艾玲達的情緒恢複了鎮定。
三絕之地總是向她展現出一種平靜、肅穆的完美。濕地人以為這個地方只有一成不變的死寂戈壁,但艾玲達卻覺得它們非常美麗。樸素的褐色和茶色,它們讓她感到熟悉和安寧。不像濕地那樣,那裡的土地和氣候永遠不停地發生著變化。
艾玲達正在逐漸落下的夜幕中向前奔跑,她的每一步都落在沙塵堆積的地面上。許多個月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濕地,她總是覺得有某個她看不見的敵人正在盯著她,隨時可能向她發動突襲。
三絕之地並不安全,甚至比濕地還要危險。在納靼樹叢的陰影里有毒蛇的巢穴,如果碰到它細長的枝條,毒蛇就會發動攻擊。艾玲達見過五個人死在這樣的攻擊中。在她奔向魯迪恩時,這種毒蛇只是她經歷的諸多危險中的一個,但所有這些危險都是她能夠掌控的。她能看到它們,評估它們,避開它們;如果她死在蛇咬或沙地灼熱中,那就是她自己的錯。
面對自己能夠看到的危險,總好過為躲藏在濕地人面孔後面的敵人而擔心。
她繼續在昏暗的光線中奔跑著。能夠再次流淌汗水的感覺也很好。濕地沒有足夠的熱量能夠讓人流汗,也許正因為如此,那裡的人才會變得如此不正常。他們不讓陽光溫暖自己的血液,而且總是需要休息。他們不懂得在出汗帳篷里清潔身體,而是將自己沒入水中。這肯定是不健康的。
她不會對自己說謊,艾玲達的一部分已經接受了這種奢侈。她很享受伊蘭強加給她的浴缸和軟滑靚麗的衣服。一個人在戰勝自己的弱點前,必須先知道自己的弱點。現在,當她跑過三絕之地的平緩山坡時,內心又重新平靜下來。
終於,她放慢了腳步。雖然在涼爽的夜晚行進,在白天的酷熱中休息看似很有吸引力,但這麼做是不明智的。只要在黑暗中踏錯一步,你的生命將就此結束。
她很快就收集到一些枯死的苔科和一些茵納塔樹皮,在一塊巨石旁給自己搭起了一個夜宿的小營帳。
她點起一點篝火,橙紅色的火苗映照在她身邊的巨石上。早些時候,她殺死了一隻殼背蜥,現在她將那隻蜥蜴從身上解下來,把它的皮剝掉,放在篝火上。這算不上是美味的食物,但已經可以滿足她的需要了。
然後,她坐下來,看著劈啪作響的火苗,聞著烤肉的香氣。是的,她很高興自己沒有用神行術直接到達魯迪恩,而是用了一些寶貴的時間在三絕之地奔跑。這幫助她看清了自己的過去,自己的變化。槍姬眾艾玲達已經不復存在,她擁抱了自己的智者之路,也因此而獲得榮譽。她又有了目標。作為一名智者,她能夠率領她的族人度過這個艱難的時代。
等這一切都過去之後,她的族人就需要回到三絕之地。在濕地的每一天都讓他們變得更加軟弱。她自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她在那裡變得軟弱了。在那樣的地方,有誰能避免這樣的變化?那種生活一定要被拋棄,而且很快就會被拋棄了。
她露出微笑,讓身體鬆弛下來,暫時閉上了眼睛,緩緩釋放掉一天的疲憊。她的未來變得非常清晰。她將要前往魯迪恩,通過那些水晶立柱,然後回去得到蘭德心中屬於她的那個部分。她會在最後戰爭中戰鬥,將努力保全存活下來的艾伊爾人,帶領他們返回家園。
一點聲音從營帳外傳來。
艾玲達睜開眼睛,跳起身,擁抱了真源。她現在第一個反應是尋找至上力,而不再是並不存在的短矛,這讓她感到有些高興。她編織出一個光球。
一名婦人正站在不遠處的黑暗中,身穿艾伊爾人的衣服。不是凱丁瑟,也不是智者的服裝,只是普通的穿著,深褐色裙子、茶色外衫,還有披巾,在她的灰發上還系著一條手絹。她應該已過中年,並沒有攜帶武器,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艾玲達向兩旁瞥了一眼。周圍有敵人埋伏嗎?或者這個女人只是一個幽靈?一個重新行走於世上的死者?為什麼她沒有聽到這個人的腳步聲?
「晚安,智者。」那個人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我能和你分享清水嗎?我走了很遠的路,恰巧看見了你的篝火。」她的皮膚上布滿了皺紋,而且她不能導引。艾玲達能輕易地感覺出這一點。
「我還不是智者。」艾玲達警戒地說,「我正在踏上我的第二條人生之路,前往魯迪恩。」
「那麼你很快就能尋覓到偉大的榮譽了。」那個人說道,「我名叫納珂蜜。我向你保證,我絕無惡意,孩子。」
忽然間,艾玲達覺得自己非常愚蠢。這名婦人身上並沒有武器,艾玲達只是因為一直沉陷在自己的思緒里,才沒聽到她走過來。「當然,請過來吧。」
「謝謝。」納珂蜜一邊說,一邊走到光球下面,將自己的包裹放在那一小堆篝火旁。她一嘖舌,從包裹里拿出一些樹枝,放進篝火里,讓它燒得更旺。然後又拿出一隻煮茶的小壺。「能給我一些水嗎?」
艾玲達拿出一隻水囊。她應該保留每一滴水。從這裡到魯迪恩還有幾天的路程。但在與納珂蜜分享了宿處後,再拒絕這個要求就太過無禮了。
納珂蜜接過水囊,注滿了茶壺,然後將茶壺放到篝火上,把它烤熱。「能夠遇到一個正在趕往魯迪恩的人,這真是一樁意外之喜。」納珂蜜一邊說,一邊在包裹里繼續翻找著。「請告訴我,你做學徒已經很久了嗎?」
「太久了。」艾玲達說,「但這主要是因為我的頑固。」
「啊,」納珂蜜說,「你身上還保留著戰士的氣息,孩子。告訴我,你是否來自那些前往西方的人之中?就是那個自稱為卡亞肯的人的那些追隨者?」
「他確實是卡亞肯。」艾玲達說。
「我並沒有說他不是。」納珂蜜的語氣顯得頗有興緻,她拿出一些茶葉和草藥。
當然,她並沒有這麼說過。艾玲達轉頭看著自己的殼背蜥,她的肚子已經在咕嚕作響了。當然,她也要和納珂蜜分享這隻蜥蜴。
「我是否能問一句,」納珂蜜說,「你對卡亞肯怎麼看?」
我愛他,艾玲達立刻想道,但她不能這麼說。「我認為他是個有榮譽的人。雖然對於何為正道,他依然缺乏了解,但他在努力學習。」
「那麼,你在他身邊待過?」
「待過一段時間。」艾玲達說道。然後,她以更加誠實的態度補充道:「比大多數人都要久。」
「他是一個濕地人,」納珂蜜若有所思地說,「同時又是卡亞肯。告訴我,濕地是不是像許多人說的那樣美好?有看不到對岸的大河,還有擠壓時甚至能冒出汁水的植物?」
「濕地並不美好。」艾玲達說,「那裡非常危險,而且會讓我們變得軟弱。」
納珂蜜皺起眉頭。
她到底是誰?在荒漠中旅行的艾伊爾人並不罕見,甚至連孩子也要學習如何在荒漠中保護自己。但納珂蜜難道不該和她的朋友、家人一起旅行嗎?她沒有穿智者的衣服。但她身上有一種氣勢……
納珂蜜攪動著茶水,又把艾玲達的殼背蜥重新在炭火上鋪好,然後她從包裹里拿出幾塊深土褐色的根莖。艾玲達的母親總是會烹煮這些根莖當作食物。納珂蜜把它們放進一隻陶土小烤盒中,把烤盒也放在炭火上。艾玲達這時才感覺到篝火變得溫暖許多。那些木炭是從哪裡來的?
「你看起來很困擾。」納珂蜜說,「也許我不該問一名智者學徒這樣的問題,但我的確在你眼裡看到了憂慮。」
艾玲達壓抑住皺眉的衝動。其實她很想一個人待著,但她已經邀請了這個人分享她的水和宿處。「我在為我的族人擔心,危機重重的時代就要來了。」
「最後戰爭。」納珂蜜輕聲說道,「濕地人就是這麼說的。」
「是的,而我的擔心還不止這些。濕地人在腐化我的族人,讓他們變得軟弱。」
「但濕地也是我們過去命運的一部分,難道不是嗎?卡亞肯所揭露的那些事情……它們以奇妙的方式將我們和濕地聯繫在一起。如果他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的話。」
「他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的。」艾玲達說。
一小群禿鷲鳴叫著,飛過黑夜的天空。蘭德·亞瑟所揭露的艾玲達祖先的歷史,至今依然讓許多艾伊爾人憂憤不已。在魯迪恩,艾玲達很快就會親眼見證這段歷史——艾伊爾人違背了自己的誓言。艾玲達的祖先曾經追隨過,後來卻又放棄了葉之道。
「你的想法很有趣,學徒。」納珂蜜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說道。「我們的這片土地被稱為『三絕之地』。所謂三絕,也就是它對我們做的三件事——懲罰我們的罪行,試煉我們的勇氣,如鐵砧般鍛造我們的體魄和精神。」
「三絕之地讓我們強壯,所以,離開它就會讓我們變得軟弱。」
「但如果我們一定要在這裡錘鍊我們的力量,」納珂蜜說,「難道這不意味著我們在濕地面對的危險將更甚於三絕之地?正因為要克服這些危險與艱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