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莎娜哈

菲兒在黃昏的微光中走過營地,一直走向軍需官的帳篷。佩林已經派遣偵查小隊透過神行術去了凱瑞安,他們將在明天上午返回。佩林則繼續思考著應對白袍眾的策略。在過去幾天里,這兩支軍隊間交換了幾封信。佩林竭力想要促成第二場更加正式的會談,而白袍眾卻堅持一戰。菲兒則因為佩林沒有帶她去與白袍眾會面而狠狠地訓了他一頓。

佩林在拖延時間。他讓艾萊斯和艾伊爾人去刺探白袍眾的軍營,試圖找到辦法把他的人悄悄救回來,但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他曾經在兩河成功地進行過這種營救,那時白袍眾手中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名俘虜。而現在,他們抓了幾百人。

佩林對於他所犯的錯誤處理得並不好。菲兒打算馬上和他談談。她繼續走過營地,出現在她左手邊的是旗幟飄揚的梅茵人營地。

我必須儘快處理掉這個傢伙。菲兒一邊想,一邊抬起頭看著貝麗蘭的旗幟。關於她和佩林的謠言是個問題。菲兒懷疑她不在的時候,貝麗蘭也許真的有所圖謀。但如果說她晚上把佩林帶進了自己的帳篷,又實在是有些誇張了。

菲兒知道,自己下一步的行動必須格外謹慎。她的丈夫、丈夫的部下和盟友之間只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菲兒很想問一問母親該怎麼做。

這種念頭讓她嚇了一跳。她猶豫著,停在鋪滿黃草和爛泥的路面上。光明啊,看看我身上都發生了什麼。

兩年前,菲兒化名為薩琳,從沙戴亞的家中跑出來,成為一名號角狩獵者。她要抗拒的正是自己作為長姊的責任,以及母親堅持要她接受的訓練。

她逃離並不是因為不喜歡這份責任,實際上,她已經證明自己完全有能力勝任。那麼,她為什麼又要逃走?一部分原因是她想要冒險;但她不得不承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生活對她的限制。在沙戴亞,一個人只能做人們期待他去做的事。沒有人會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履行自己的責任,尤其是在關係到女王本身的時候。

所以……她離開了。不是因為她不願意接受那個位子,而是因為她不喜歡這種沒有選擇的結局。現在,她來到了這裡,竭盡全力使用著母親堅持要她學習的全部技藝。

僅是這點,就足以讓菲兒想要發笑了。只要向一座營地瞥上一眼,她就能看透其中的不少虛實。他們需要儘快為鞋匠找些好皮革來。飲水不是問題,過去幾天里經常會有小雨落下。但用於生火的干木柴已經很難找到了。一群難民需要予以注意。這些曾經的濕地人奉義徒,一直以充滿敵意的眼睛看著佩林的艾伊爾人。菲兒想要確認營地的環境是否得到很好的維持,士兵們能不能照顧自己。有些人總是會將全部精力傾注在他們的馬匹上,卻忘了自己要有足夠的進食,至少能維繫自身的健康。更有甚者,一些人還習慣在篝火旁一直聊天到半夜。

菲兒搖搖頭,繼續前行。她走進輜重隊的環形營地。在這裡,裝在馬車上的食物都被卸下來,以供廚師和女僕們加工、分發。輜重營地幾乎像是一個村莊,數百人正快步行走在泥濘的草地上。菲兒走過一隊滿臉泥土的年輕人,他們正在地上挖坑。然後又是一群一邊聊天,一邊削馬鈴薯皮的女人。小孩子們收集起馬鈴薯皮,把它們扔進坑裡。這裡的小孩並不多。不過佩林的部隊的確吸收了一些來自附近曠野中的家庭,這些飢餓的人都哀求著想要加入這支隊伍。

女僕們將一籃籃去皮的馬鈴薯倒入煮食罐。年輕女人們排成一列,用從溪流中舀起來的水逐漸注滿煮食罐。壯年廚師們在準備進行燒烤的煤塊。更年長的廚師們將各種香料混合成調味醬汁,準備灑在食物上。對於如此大量的食物,這是唯一增進味道的方式了。

營地中數量不多的年長女性們駝著背,慢吞吞地走動著。掛在她們臂彎里的柳條籃中盛著干藥草。她們的頭巾隨著喋喋不休的嘮叨而輕輕搖擺著。士兵們跑進跑出,送來各種獵物。男孩和一些成年男子一起收集用來引火的干樹枝。菲兒走過一群這樣的男孩,他們都已經到了不再只滿足於捉昆蟲玩的年齡了。

這是一團混亂與秩序並存的熱鬧場面,就好像硬幣的兩面。奇怪的是,菲兒覺得自己很適應這種生活。回想兩年前的自己,她會驚訝地看到一個被寵壞了的、心裡只有自己的孩子。離開邊境國,成為一名號角狩獵者?她拋棄了責任和家庭,那時她到底在想什麼?

她走過一些正在碾磨穀物的婦人,然後又是一些攤放在毯子上的新鮮野蔥,正等著被烹煮成熱湯。菲兒很高興自己離開了家,遇到佩林。但這並不能成為她逃家的正當借口。想到這裡,她面色一沉,回憶起強迫佩林一個人在黑暗的道中穿行。她甚至已經記不起他是如何在那時讓她離開的。但她永遠不會向佩林承認自己會那樣乖乖地聽他的話。

她的母親曾說她被寵壞了。母親是對的。她還堅持要菲兒學習如何管理他們的莊園,而菲兒卻一直夢想著與一名號角狩獵者結婚,遠離軍隊和無聊的貴族責任。

光明祝福你,母親,菲兒想,如果沒有母親給她的教導,她和佩林將會面對怎樣的一個爛攤子?沒有母親的教導,菲兒將毫無用處。如果是那樣,管理整座營地的工作就會落在埃拉紋的肩上。現在這名婦人是佩林營地中一名能幹的主管,但她也沒能力一手操持這裡的全部工作。當然,她也沒有這樣的責任。

菲兒來到軍需官駐地。這是位於環形輜重營地中心的一個小亭帳。微風帶來一股股混合氣味:油脂被火焰燒烤的氣味,煮馬鈴薯的氣味,大蒜和胡椒做成的醬汁氣味,還有濕黏的馬鈴薯皮氣味。

軍需官貝文·羅克紹是一名膚色白皙的凱瑞安人,灰褐色的頭髮上夾雜著一些金色的髮絲,看起來就好像一頭混血狗的皮毛。他的四肢和胸膛都很細瘦,卻有一個完美的圓球形肚子。還在艾伊爾戰爭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名軍需官了。他是物資的管理與分配工作的專家,或者,可說是一位大師。

當然,這也意味著他同樣是一名收受賄賂的大師。一看到菲兒,他立刻微笑著,以莊重拘謹,毫無花哨的動作鞠了個躬。「我只是一名士兵,在履行自己的責任。」他經常會這麼說。

「菲兒大人!」他一邊喊著,一邊揮手示意身邊的幾名男僕趕快去工作。「您是來檢查賬目的嗎?」

「是的,貝文。」菲兒說道。不過菲兒很清楚,貝文在賬目上不會有任何錯漏,他是個極端謹慎的人。

儘管如此,菲兒還是一揮手,示意他把各項記錄呈上來。一個人為她端來凳子,另一個人在她面前擺好桌子,然後還有人捧來一杯茶。送來的賬目極為整潔,一目了然。這點給菲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菲兒的母親不止一次告訴菲兒,軍需官往往會在賬目上添加許多雜亂的符號,將某一段記錄關聯到賬簿的其他頁面上,或者是其他賬簿里,將不同類型的物資分別記錄在不同的賬簿上。這一切都是為了給檢查賬目的人增加困難。一名領主被這些符號搞昏了頭之後,就會以為軍需官一定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

貝文的賬目上則沒有半點這種用於混淆視聽的符號。這名軍需官用來掩飾自己盜竊行為的手段簡直就是魔法。他肯定有中飽私囊、剋扣物資發放的行為。無論他做得如何隱秘、富有創造性,這都是不可避免的。絕大多數軍需官並不認為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盜竊,他只是在管理自己的物資,僅此而已。

「這可真奇怪,」菲兒一邊瀏覽賬目,一邊說道,「也許是命運中的巧合吧。」

「大人?」貝文問道。

「嗯?哦,沒什麼,只是托文·里克杉的營地每晚得到餐食的時間,都要比其他營地早一個小時。我相信,這只是一種巧合而已。」

貝文猶豫了一下。「毫無疑問,大人猊下。」

她繼續翻看著賬目。托文·里克杉是一名凱瑞安貴族,負責管理大難民營二十座營地中的一座。在他的營地里,聚集了大量貴族。埃拉紋向菲兒報告,稱他的營地總是能比其他營地提前一個小時吃晚餐。不過她還不知道托文是用什麼手段獲得這種便利。當然,這種特殊待遇是要禁止的,也許這會讓其他營地以為佩林在厚此薄彼。

「是的。」菲兒輕聲笑了一下,「僅僅是巧合。這麼龐大的營地中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是很值得奇怪。不過,不久前,瓦克爾·提烏斯向我抱怨說,他已經提出申請,要用一些帆布來修補破損的帳篷。可是他等了將近一個星期,卻還沒得到所需的帆布。但我知道,索菲·莫拉頓的帳篷在過河時被撕破了,卻在那天晚上就得到了修補。」

貝文陷入了沉默。菲兒並沒有指責他。她的母親曾告誡過她,一名優秀的軍需官是極有價值的,不能隨意被扔進監獄,尤其是當他的替補者根本不具備他的能力,卻很可能像他一樣貪婪的時候。菲兒的責任不是揭露或羞辱貝文,她只需要讓這名軍需官有所警惕,知道做事要守規矩。

「也許你可以想辦法解決一下這些工作上的疏漏,貝文。」她合上了賬簿。「我不喜歡用這些瑣事來增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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