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可能以為我會簽署這個。」伊蘭將那捲文件扔到椅子旁邊的地板上。
「他們當然不會這麼想。」戴玲說道。她的金髮絲毫不亂,面容鎮定從容,苗條的身子穩如山嶽。她真是一個完美的女人!這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她看起來能如此典雅端莊,而伊蘭卻覺得自己好像是一頭已經足夠肥胖,正在等待宰殺的母豬。
房裡的壁爐中跳動著溫暖的火焰,葡萄酒就放在靠牆的邊桌上。不過,她當然是不可以喝酒的。如果還有誰敢把該死的山羊奶捧給她……
柏姬泰正靠在她對面的牆壁上,黃金色的辮子從她的右肩垂掛下來,和她雪白領紅色外衣和天藍色的長褲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還面帶微笑地把茶杯捧到面前,彷彿在取笑伊蘭的氣惱。伊蘭能清楚地感覺到從約縛中傳來的情緒!
現在房間里只有她們三個。伊蘭在接見過艾絡琳的信使後,便退回到起居室里,宣布要安靜地「考慮」一下艾絡琳的提議。是的,她的確要好好考慮一下!考慮一下這堆垃圾!
「這是一種侮辱。」她指著那份文件說道。
「你想永遠囚禁他們嗎,伊蘭?」戴玲挑起一側眉弓,「他們不可能付得起贖金,繼承戰爭已經耗盡他們的資產。現在,你必須做出決定。」
「他們可以爛在監獄裡。」伊蘭環抱雙臂,「他們組建軍隊來攻打我,還攻擊了凱姆林!」
「是的,」戴玲不動聲色地說,「這些我都親眼見證了。」
伊蘭輕聲罵了一句,然後站起身,開始踱步。柏姬泰看著她。她們全知道,梅菲恩建議伊蘭盡量避免用力過度。伊蘭只是倔強地和自己的護法對視著,然後繼續踱步。讓光明燒了她,再燒了那個該死的助產士!走路又沒有多費力氣。
艾羅汀是最後抵抗伊蘭統治的貴族之一,也是最讓伊蘭頭痛的一個人。在這方面,也許只有賈瑞德·撒安德能夠與之相比。這幾個月只不過是伊蘭漫長試煉的開始。她該如何解決每一個問題?她的立場有多麼容易動搖?她真正從她的母親那裡學到了多少?
他們應該知道,她是不會輕易接受脅迫的。但不幸的事實是,現在她正站在一座用高腳杯疊起來的險峰頂端,她腳下的每一隻杯子都是一個安多家族。一些人自願支持她,另一些人則完全相反,但所有家族的支持都沒有她所期望的那樣牢固,值得信任。
「被俘的貴族是一個資源。」伊蘭說,「這才是看待他們的正確方式。」
戴玲點點頭。這位貴族長者一直都有辦法刺激伊蘭,強迫她努力去尋找她所需要的答案。這點她們兩個都心知肚明。「一種資源除非最終能產生作用,否則就是無用的。」戴玲的手裡拿著一杯葡萄酒。該死的女人。
「是的,」伊蘭說,「但出售一種匱乏的資源會造成缺乏智慧的名聲。」
「但你應該在一種資源的價格大幅下跌前出售它。」戴玲說,「許多商人在打折出售冰胡椒時,都會被人們批評為愚蠢。而當冰胡椒價格進一步下跌時,人們才會稱他們睿智。」
「那這些俘虜呢?你認為他們的價值會迅速下跌?」
「他們的家族都已經向你妥協了。」戴玲說,「你的位置愈穩固,伊蘭,這些政治囚犯的價值就愈低。你不該輕易浪費眼前的優勢,但也不該將它束之高閣,直到再沒有人在乎它。」
「你可以處死他們。」柏姬泰說。
另外兩個人都盯住了她。
「怎麼了?」柏姬泰說,「這是他們應得的。這會建立一種冷酷的名聲。」
「這樣不是正義。」伊蘭說。「她們不該因為支持另一個人登上王座就要被殺死。沒有女王,也就沒有所謂背叛。」
「因為他們,我們的士兵才會喪命,而該死的貴族們卻不必負責?」柏姬泰問道。她舉起一隻手,阻止了想要反駁的伊蘭。「不要用冠冕堂皇的理論敷衍我,伊蘭。我明白,我不同意這樣,但我明白。一直都是如此。」
伊蘭開始繼續踱步,直到她一腳踏在艾絡琳的那份請願書上,把它踩扁。柏姬泰向她翻了翻白眼,但這種感覺很好。這份請願書只是一系列空洞的承諾,直到請願書的最後,她要求伊蘭「為了安多」而釋放那些俘虜。艾絡琳的理由是,既然這些俘虜已經囊空如也,女王應該原諒他們,讓他們為國家的重建共同努力。
說實話,伊蘭確實考慮過這麼做。但如果她現在釋放他們,那三個傢伙就會將艾絡琳視為他們的救星!伊蘭可能得到的任何感激之情都會轉而落到她的競爭者手上。那個該死的傢伙!
「尋風手們已經在詢問你許諾會給予她們的土地了。」戴玲說。
「已經?」
她的這位長輩點點頭。「這個要求讓我感到困惑,為什麼她們會想要這樣一塊微不足道的土地?」
「這是她們應得的。」伊蘭說。
「也許。但這也意味著你是連續五代女王中,第一位放棄安多國土的女王,無論那是多麼小的一塊土地。」
伊蘭深吸一口氣。奇怪的是,她發現自己更加平靜了。該死的情緒波動!難道梅菲恩不是說過,這種波動會隨著懷孕時間的延長而逐漸平緩嗎?但有時候,她還是會覺得她的情緒就像是被任性的孩子打翻的棋盤和到處亂飛的棋子。伊蘭讓自己鎮定下來,坐進椅子里。「我不能允許這種事。每個家族都在尋找一切機會插手到權力爭奪中來。」
「我保證,你在他們的位置上也會這麼做。」戴玲說。
「如果我知道最後戰爭就要到了,我才不會這樣。」伊蘭嚷道。「我們需要做些事情來指引貴族們著眼於更重要的事情,讓他們能夠團結在我身後,或者至少讓他們相信,我不是可以輕易玩弄的人。」
「你有辦法實現這個目標嗎?」戴玲問。
「有。」伊蘭向東方瞥了一眼,「現在該是拿下凱瑞安的時候了。」
柏姬泰被茶水嗆了一下。戴玲只是挑起眉弓。「這是一個大膽的行動。」
「大膽?」柏姬泰不住地擦抹著下巴。「這該死的就是發瘋。伊蘭,你的手指還沒有抓緊安多呢。」
「這樣的話,現在這個時機就更合適。」伊蘭說。「這表明現在我們還有進取的動力。而且,如果我們現在向凱瑞安進軍,就能表明我不會只滿足於當一個在綾羅綢緞中發傻的女王。」
「無論是誰,都不會以為你是那種人。」柏姬泰說。「看不明白這點的,只有那些在戰場上被敲昏腦袋的傢伙。」
「柏姬泰是對的,雖然她的描述並不合適。」戴玲表示同意。她向柏姬泰瞥了一眼。伊蘭能感覺到約縛中傳來一陣不悅。光明啊!這兩個人是怎麼聚在一起的?「沒有人會懷疑你作為女王的力量,伊蘭,但這並不會阻止其他人盡一切可能攫取權力。他們知道,時間拖得愈久,他們的優勢就會愈少。」
「我不像母親那樣,有十五年時間來鞏固王位。」伊蘭說,「仔細想一想,我們全都知道蘭德不止一次提起要讓我登上太陽王座。現在統治那裡的只是一名主管,他正等著我去接收王位。在克拉瓦爾事件之後,就再沒有一個凱瑞安人敢反對蘭德的命令了。」
「如果登上那個王座,」戴玲說,「你就是在冒險讓世人以為你是亞瑟的傀儡。」
「那又怎樣?」伊蘭說,「我必須親手拿下安多,但我接受凱瑞安作為他的禮物也不會有錯。他的艾伊爾人才是那裡的征服者。我們實際上是幫了凱瑞安人一個忙,讓他們的國家免於因繼承人之爭而陷入混亂。由我繼承太陽王座符合大義,沒有人在繼承順位上能超過我,而那些忠於蘭德的人都會服從我。」
「難道你不是在冒險讓自己手伸得太長嗎?」
「有可能,」伊蘭說,「但我認為值得冒險。只要再跨出一步,我就能成為亞圖·鷹翼之後最有權勢的君主。」
愈演愈烈的爭論被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打斷了。伊蘭向戴玲瞥了一眼。這名長輩若有所思的表情說明她正在考慮伊蘭剛剛所說的話。不管怎樣,伊蘭已經決定向太陽王座進軍,不管是否會得到戴玲的支持,現在戴玲正日益成為伊蘭身邊舉足輕重的顧問。感謝光明,幸好戴玲不想親手摘下獅子王座!但女王不能讓自己因為過於依賴某個人而落入陷阱。
柏姬泰走過去開了門,進來的是白鸛一樣的諾瑞先生。他穿著紅白兩色的制服,一張長臉上帶著那種典型的憂鬱神情,在手臂下抱著他的皮夾子。伊蘭努力壓下呻吟的衝動。「我還以為今天的事務已經處理完了。」
「我本來也這樣想,陛下。」他說道,「但剛剛又出了幾樁事情,我認為它們……嗯……也許會引起您的興趣。」
「什麼意思?」
「嗯,陛下。」諾瑞說,「您知道我並不……特別喜歡一些特定類型的動作。但光明在上,既然最近我手下的人員有所增加,我覺得還是應該擴展一下我所注意的範疇。」
「你說的是赫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