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書寫

蓋溫在白塔的走廊中快步前行。在他腳下,紅白兩色的地板上鋪著深藍色的地毯。附帶鏡子的立燈反射著燈光,彷彿沿走廊站立的哨兵。

斯利特走在他旁邊。雖然有油燈照亮,這名護法的面孔卻依然彷彿是半隱在陰影之中。這也許是因為他下巴兩天未刮鬍須,這在護法之中非常少見;或者是他潔凈卻未加修飾的長髮,或者是因為他那很不整齊的五官,像一幅線條犀利,卻還未完成的繪畫——在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裂紋,曾經斷過的鼻子如同一隻鉤子,一雙顴骨向外突出。

他擁有護法所特有的輕盈姿態,又比大多數護法都顯得更加原始野性。他不像是一名在森林中潛行的獵人,更像是藏在陰影里的猛獸,只有當他露出獠牙時,才會被獵物發現。

他們走到一個岔路口,在這裡,幾名庫班的衛兵正看守著一條走廊。他們的腰邊掛著佩劍,白色戰袍上綉著塔瓦隆之焰的圖案。一名衛兵向他們抬起了手。

「我已經得到了允許,」蓋溫說,「玉座……」

「兩儀師們的事情還沒有結束。」那名衛兵顯然帶有敵意。

蓋溫咬緊了牙,但他對此也無能為力,只能和斯利特退到一旁,耐心等待。直到三名兩儀師走出一個有衛兵守衛的房間。她們的臉色都很難看。在她們身後跟隨著兩名士兵,抬著一樣被白布裹住的東西,是遇害者的屍體。

終於,兩名衛兵不情願地退到一旁,為蓋溫和斯利特讓開道路,他們立刻跑向那間被衛兵看守的小閱覽室門前。蓋溫在走進去之前,又猶豫了一下,回頭向走廊里瞥了一眼。他能看見一些見習生從走廊拐角探出頭來,一邊還在竊竊私語。

這場謀殺讓四名姐妹失去了生命。無疑的,這又給艾雯增添了一份重擔。現在她為了消除宗派間的敵視與不信任,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她只能警告所有人提高警戒,要求任何姐妹不得單獨行動。黑宗對白塔非常熟悉,她們的成員已經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藉助神行術,她們隨時都能回到白塔的廳堂中,進行暗殺行動。

至少這是對姐妹們死因的官方解釋。至於真相如何,蓋溫並不很確定。他衝進房間,斯利特緊隨在後。

這時蓋溫看到,庫班也在這裡。這名相貌異常英俊的男人瞥了蓋溫一眼,抿了抿嘴唇。「傳坎殿下。」

「將軍。」蓋溫一邊應答,一邊審視著房間。這裡長寬大約各有九尺,一張桌子靠在與門口相對的牆壁旁。一個燒煤的火盆,但沒有點燃,角落裡點著一盞青銅立燈。一塊圓形地毯幾乎覆蓋了全部地面,而在這塊地毯桌下的部分沾染了黑色的液體。

「你真以為能找到姐妹們找不到的東西嗎,傳坎?」庫班環抱雙臂問道。

「我在找另外一些東西。」蓋溫說著,向前走去,跪在地上,開始檢查那塊地毯。

庫班哼了一聲,便走出房間。白塔衛隊會一直看守這裡,直到僕人們來進行清潔。蓋溫還有幾分鐘的時間。

斯利特走到門口處一名衛兵面前。他們對待他並不像對待蓋溫那樣充滿敵意。蓋溫直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會如此排斥他。

「她當時只有一個人嗎?」斯利特用他那種粗啞的聲音問道。

「是的。」那名衛兵一邊答話,一邊搖了搖頭,「她真不該忽視玉座的建議。」

「遇害者是誰?」

「嘉特莉·耐浦維,屬於白宗,成為兩儀師已經有二十年了。」

蓋溫趴在地上,繼續檢查著地毯。四名姐妹,來自四個不同的宗派。兩人曾屬於叛逆陣營,一人曾經支持愛莉達,還有一人一直保持中立,直到最近才返回白塔。四個人的遇害時間不一樣,死亡地點也分布在白塔的不同樓層。

這的確很像是黑宗乾的,不針對特定目標,只看誰方便下手,但蓋溫依然覺得這其中還是有值得懷疑的地方。為什麼黑宗不在晚上直接進入姐妹們的寢室,在睡夢中殺死她們?為什麼沒有人感覺到姐妹遇害的地方有導引的跡象?

斯利特仔細地查看著房門和門鎖。當艾雯允許蓋溫進入謀殺現場時,蓋溫就向艾雯提出想要讓斯利特隨行。蓋溫了解這名護法,實際上,斯利特做事不僅一絲不苟,而且相當謹慎細心。

蓋溫繼續查看地毯。艾雯對某件事非常緊張,這點他完全可以確定。她並沒有對這些謀殺案的肇因做出定論。在地毯和地板上,蓋溫沒找到任何損傷,在這個狹小房間的傢具和牆壁上,也找不到一絲割痕。

艾雯宣稱暗殺者依靠神行術進入白塔,但蓋溫沒有找到半點相關的證據。他對於神行術的通道還不是很了解,據說那些通道是可以懸浮在空中的,這樣就不會在地面上留下痕迹。但為什麼黑宗要在乎這些?而且,這個房間是如此狹小,蓋溫很難想像在這裡打開通道能夠不留下一點痕迹。

「蓋溫,你來看一下。」斯利特說。這位個子比蓋溫矮一些的護法還跪在門旁。

蓋溫來到他身邊。斯利特將門栓開開關關了幾次。「這扇門也許曾經被人用非正常的手段打開過。」他輕聲說,「看到門栓上的刮痕嗎?你可以用細長堅硬的東西插入門縫,把門栓撥開,然後就能輕鬆地推開門了。熟手干這件事可以非常快。」

「為什麼黑宗會這樣對付一扇門?」蓋溫問。

「也許她們是藉助神行術進入走廊里,然後在走廊中搜尋,直到看見這扇門縫裡透出燈光。」斯利特說。

「為什麼她們不用神行術進到房間里?」

「導引可能會驚動房間里的人。」斯利特答道。

「這倒是沒錯。」蓋溫說。他朝地毯上那灘血跡看了一眼。這間閱覽室里書桌的擺放位置讓看書的人只能背對著門口,這種安排讓蓋溫不由得感到脊背發涼。誰會這樣放置書桌?兩儀師們一定認為她們在白塔中是絕對安全的,所以她們想到的只是要如何排除外界的干擾。無論兩儀師如何狡詐聰慧,她們有時候的確是過於缺乏自我保護意識了。

或者,也許她們只是不會用軍人的方式思考。這種事情都被交給了她們的護法。「她有護法嗎?」

「沒有,」斯利特說,「我以前和她打過交道,她從來就沒有過護法。」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被殺害的姐妹都沒有護法。」

蓋溫向斯利特挑了一下眼眉。

「這的確有些意思。」斯利特說,「殺害這些兩儀師的人肯定不想驚動護法。」

「但為什麼要用刀子來殺人?」蓋溫說。這四名兩儀師都是這樣死的。「黑宗並不需要遵守三誓,她們能夠用至上力殺人,這樣更直接,也更容易。」

「但這同樣有可能驚動受害人,或者是附近的姐妹。」斯利特說。

另一個合理的解釋,但這仍然無法完全排除蓋溫心中的疑慮。

或者他也許真的只是在捕風捉影?在努力想要找些事情去幫助她。他心中肯定有這樣的念頭,如果能為艾雯做些事,也許她就不會那樣對待自己了。她甚至可能會原諒他在白塔最危急的時刻,把她從白塔中帶走的行為。

過了一會兒,庫班又走進來。「我相信年輕的劍之第一王子殿下已經在這裡度過了足夠的時間。」他口氣僵硬地說,「現在清理人員已經到了。」

真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傢伙!蓋溫想。他需要這樣藐視我嗎?我真應該……

不,蓋溫努力壓下自己的火氣。他以前在白塔中的境遇從來不曾這麼糟糕過。

為什麼庫班會如此敵視他?蓋溫發現自己在回憶母親是如何對付這個男人的。蓋溫並不經常想到她,因為這會讓他想到蘭德·亞瑟。那個殺人犯竟然就那麼離開了白塔!艾雯已經把他握在手心裡,卻又放了他。

確實,亞瑟是轉生真龍,但在內心裡,蓋溫很想以自己的長劍與亞瑟進行一場決鬥,再一劍刺穿他的胸口。不管他是不是轉生真龍。

亞瑟會用至上力把你撕成碎片,他對自己說。你就是個傻瓜,蓋溫·傳坎。這當然不能消除他心中忿恨的火焰。

一名庫班的衛兵走過來,指著房門向他的統帥報告了剛才斯利特發現門鎖被動手腳的事情。庫班似乎對此感到很惱怒。白塔衛隊並不是一支負責維持治安的部隊。兩儀師們沒有治安問題,所以白塔衛隊對於罪案現場的調查幾乎沒有任何經驗。但蓋溫能看出來,庫班迫切地希望能阻止這種謀殺。保護白塔和居住在白塔里的人是他的重要責任之一。

所以,他和蓋溫正在為同一個目標而努力,但庫班把這件事當成了他與蓋溫之間的一場競爭。而且在白塔分裂中,他的一方實質上敗給了布倫一方,蓋溫心想,他肯定認為我是布倫那邊的人。蓋溫並不是護法,但他仍然是玉座的朋友,他現在一直與布倫一同進餐。這會給庫班留下怎樣的印象?尤其現在蓋溫又從玉座那裡得到了偵破謀殺案的權力。

光明啊!蓋溫再一次看到庫班充滿敵意的目光。他以為我想要取代他的位置。他以為我要當白塔衛隊的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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