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關於領導權的問題

天空中隱隱傳來兇惡的雷聲,如同遠處有怪獸在咆哮。佩林抬眼看著天空。幾天前,覆蓋天空的雲層完全變成了黑色,彷彿一場風暴即將到來。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偶爾會遇到一場不大的雨。

空中又傳來一陣隆隆聲,卻看不到閃電落下。佩林拍了拍毅力的脖子,這匹馬身上散發著一股激動的氣息——是刺鼻的汗氣。有這種情緒的並不只是他的坐騎,在泥濘中行進的整支部隊和難民群中都是這種氣味。這一大群人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和話語聲交織在一起,也彷彿是陣陣雷鳴。

他們就要到傑罕那大道了。佩林原本計畫跨過這條大道,繼續向北,以安多為目的地。但襲擊營地的瘟疫耗去他大量的時間,且他的兩名殉道使都差點死去。然後,這片泥濘更減慢了他的速度。從他們離開梅登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但他們只前進了佩林計畫中一個星期的路程。

佩林將手伸進外衣口袋,撫摸著裡頭的一套小鐵匠謎鎖。這是他們在梅登找到的,他一直把它帶在身邊,用來打發無聊的時間。迄今為止,他都沒想出來該如何將它拆開。這是他見過最複雜的一套謎鎖。

吉爾師傅和其他被佩林以尋找補給的名義先行派出去的人,都還看不到蹤影。格萊迪已經在前方打開了幾個小通道,讓斥候能趕過去尋找他們。但所有斥候回來時都是兩手空空。佩林已經開始為他們感到擔憂了。

「大人?」佩林身邊傳來詢問的聲音。圖恩身材瘦長,有一頭捲曲的紅髮和用皮繩系住的鬍鬚。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把戰斧,一種斧刃背面有一根長釘的危險武器。

「我們不可能付給你很多錢。」佩林說,「你們沒有馬匹?」

「沒有,大人。」圖恩一邊說,一邊朝他的十幾名同伴瞥了一眼。「姜恩曾經有一匹,但我們在幾個星期前把它吃了。」圖恩的身上有著長久不曾清潔過的汗臭味,除了這股氣味外,他還有一種奇怪的陳腐味。這個人的情緒會如此麻木嗎?「如果你不介意,大人,我們不著急要酬金。如果你有食物的話……嗯,現在這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我應該讓他們離開,佩林想,我們已經有太多張嘴要餵飽了。光明啊,他已經開始在考慮拋棄一些人了,但這些人手裡都有武器。如果他拒絕他們,他們毫無疑問會開始劫掠別人。

「到隊伍中去吧,」佩林說,「找一個叫譚姆·亞瑟的人。他的身材很健壯,穿著就像個農夫。任何人都能給你指路,幫你找到他。告訴他,你和佩林談過。我說了,要接納你們,給你們飯吃。」

那些骯髒不堪的人立刻放鬆下來。他們瘦削的領隊甚至散發出感激的氣味。他竟然會感激別人!傭兵,或者是強盜,會因為能吃到飯而感激別人。這就是眼下的世界。

「告訴我,大人。」圖恩在他的人混進難民隊伍中以後,又問道:「你真的有食物嗎?」

「我們有。」佩林說,「我剛剛說了。」

「它們沒有在過了一個晚上之後就腐爛掉?」

「當然沒有。」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只要保存得當,它們就不會腐爛。」他們的一些穀物里的確有不少象鼻蟲,但情況還可以忍受。而這個人卻彷彿覺得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彷彿佩林在說他的馬車很快就能長出翅膀,飛上山巔。

「去吧,」佩林說,「跟你的人說清楚,我們營地有嚴格的紀律,不許鬥毆,不許偷竊。如果我知道你們在惹麻煩,你們就會被揪著耳朵轟出去。」

「是,大人。」圖恩說完,就急忙跑去與他的人會合了。他身上有一股真誠的氣味。譚姆肯定會不高興又有一批傭兵需要看管,但沙度人還在附近活動。大部分沙度人似乎已經轉向東方了。不過,面對如此龐大、遲緩的一大群人,佩林很擔心艾伊爾人會改變主意,返身朝他們發動進攻。

他踢了一下毅力的肋側,向前走去。跟隨在他旁邊的是兩河人。現在,亞藍已經走了。不幸的是,兩河人將自己當成佩林的貼身保鏢,今天負責保鏢任務的是維爾·亞興和利德·索艾倫。佩林一直想要說服他們放棄這個責任,但他們在這件事上不給佩林半點轉圜的餘地。而且,佩林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憂心,不只是他那些奇怪的夢,那些在鍛爐旁工作,卻打造不出任何東西的可怕景象。

不要去想它們,他對自己說著,策馬向漫長隊伍的前方跑去。亞興和索艾倫跟在他身後。你醒著的時候已經有夠多的噩夢了,先處理這些麻煩吧。

現在他周圍是一片開闊的草原,所有的草都帶著黃色。他有些憂慮地注意到有幾株長莖野花都已死去、腐爛了,春雨讓許多這樣的地方都變成泥沼陷阱。即使沒有邪惡的泡沫和這種泥濘,這麼一大群難民的移動速度也快不了多少。從離開梅登開始,每件事消耗的時間都比他計畫的更久。

這群人在前進時會不停地踢起泥巴,大多數難民的褲子和裙子上都已沾滿污泥,空氣中充斥著黏滯的氣味。佩林一直走到隊伍前列,走過披掛紅色胸甲、高舉騎槍、戴著有沿壺形鋼盔的騎兵隊伍。他們是梅茵的翼衛隊。加侖恩將軍走在這支隊伍的最前面,將裝飾紅色羽毛的鋼盔帶在身邊。看他那明亮整潔的盔甲,你會以為他正率領一支檢閱隊伍。但他的獨眼正不斷掃視著周圍的荒野,從那裡面射出的目光犀利如炬。他是一名優秀的軍人。這支隊伍里有許多優秀的軍人,但有時候,佩林覺得要阻止他們相互掐住喉嚨就像掰開一隻馬蹄鐵那麼難。

「佩林大人!」一個喊聲傳來,是亞甘達,海丹軍隊的首席將軍。他騎著一匹高大的花斑騸馬,擠過梅茵人的隊列。他的隊伍排成寬闊縱隊,走在梅茵人的旁邊。自從雅蓮德回來後,亞甘達一直要求佩林對翼衛隊和他的海丹軍隊一視同仁。他總是抱怨翼衛隊走在前面。為了平息紛爭,佩林命令這兩支騎兵隊伍並排前進。

「又是一幫傭兵?」亞甘達催馬來到佩林身邊。

「一小隊。」佩林說,「也許曾經是本地某位領主的衛隊。」

「逃兵。」亞甘達向旁邊啐了一口,「這事你應該問我。我的女王會用繩子把他們串起來!別忘了,我們眼下是在海丹境內。」

「你的女王已經宣誓向我效忠了。」佩林一邊說,一邊朝隊伍最前面走去,「我們不會用繩子串起任何人,除非有證據證明他犯下罪行。等所有人都平安回家後,你就可以查問那些傭兵,看看你是否能指控他們有什麼罪行。在那之前,他們只是一群食不果腹的人,希望有人可以跟隨。」

亞甘達散發出一股挫敗的氣味。在梅登一戰取得大勝後,佩林確實得到他和加侖恩連續幾個星期的好感和服從。但在這片沒有盡頭的泥濘中,在一片不斷響起滾滾雷鳴的天空下,舊日的裂痕又出現了。

「不必對此過於擔心,」佩林說,「我已經派人看著那些新來的人了。」他也派了人照看那些難民。難民中有些人變得過分溫順,甚至如果沒有得到命令,他們就不會去上廁所。還有一些難民一直不停地回頭觀望,彷彿以為沙度人會從遠方的樹林中殺出來。散發出這麼強烈的恐懼氣味的人很可能會造成麻煩。在他的營地里,許多人組成許多小團體,而且永遠是那麼小心翼翼,彷彿每一步都踏在薊草叢中。

「你可以派人去和那些新來的人聊聊,亞甘達。」佩林說,「只能交談。問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是不是曾經侍奉過某位領主。還有,他們對這裡了解多少,能不能在我們的地圖上添加一些內容。」他們一直沒有找到這個地區的詳細地圖,只能由那些海丹人(包括亞甘達在內)憑記憶繪製關於這裡的草圖。

亞甘達調轉馬頭離開了。佩林來到隊伍最前面。作為一支隊伍的領頭者自然會有些好處,在這裡,辛辣的汗臭和泥垢味至少沒那麼強烈。終於,他看見傑罕那大道像一條無止境的皮帶穿過高原,一直向北方延伸。

佩林策馬前行。片刻間,他陷進自己的思緒之中。他們終於找到這條大道。大路上的泥濘程度看起來不像草原上的那麼糟糕,但也還是布滿泥潭和積水,已經完全不像是一條路了。佩林看到高爾正向他跑來。那名艾伊爾人剛剛去前方探路。佩林的馬蹄踏到路面上時,他注意到有人正騎馬跟在高爾後面。

那是芬奈爾,佩林派在吉爾師傅隊伍里的一名獸醫。看到他,佩林感覺到一陣安慰,但隨後又是一陣憂心忡忡。其他人在哪裡?

「佩林大人!」那個人一邊說,一邊策馬跑了過來。高爾讓到一旁。芬奈爾是個肩膀寬闊的人,背上拴著一把長柄工匠斧。他的身上散發著寬慰的氣息。「感謝光明。我還以為您永遠也走不到這裡了。您的部下已經告訴我們,援救成功了?」

「是的,芬奈爾。」佩林說著,皺了皺眉。「其他人在哪裡?」

「他們還在前面,大人。」芬奈爾一邊說,一邊在馬背上鞠了個躬。「我自願留下來等您。您知道,我們需要向您解釋一下。」

「解釋?」

「其餘人已經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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