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章 差異

情況已經非常明顯,即使在聚落里,因緣也在變得更加脆弱。天空昏暗,我們死去的同胞重新出現在世間,環繞在聚落的邊界外,看著聚落中的我們。樹木生了病,卻沒有歌聲能治療它們。

就在這個充滿哀傷的時候,我走進樹樁大會。一開始,我被禁止發言,但我的母親科芙芮宣布我有發言資格。我不知道是什麼讓她改變了心意,讓她堅決地一一駁倒所有反對我發言的理由。我的手在顫抖。我是大會上最後一名發言者。那時大多數人已經決意要打開流轉之書,他們認為我只是自找麻煩。

我知道,我只能講出實情,人類將被丟下,只能獨自面對暗影。在這個時刻,我的緊張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感覺到心中的堅定與平靜。我明白自己要做什麼。我張開嘴,開始說話。

——摘自《轉生真龍》,作者羅亞爾,阿倫特之子,海蘭之孫,來自商台聚落

曼塔的蹄子在破碎的地面上敲擊出熟悉的節律,嵐·人龍正策馬馳向他生命的終點。地面上散布著從地底滲出的白色鹽粒結晶,乾燥的空氣讓他的喉嚨發癢。北方隱約顯現出一片紅色的岩石地帶,岩壁上已經出現了黏膩的黑色地衣,那是邪惡的污染,也標示著妖境的邊界。

他保持著與妖境平行的方位,一直向東行進。這裡仍然是沙戴亞。他的妻子承諾要將他送到邊境國,卻把他留在這個國家。他要趕到自己的目的地還需要很長的時間。二十年前,他從這裡離開,承諾追隨沐瑞。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還會回到這個地方。因為他名字後面屬於父輩的姓氏,因為他腰間的佩劍,因為束住他長發的海多力。

沙戴亞北方的這片岩石地帶被稱為普洛斯卡平地。這裡的環境相當惡劣,岩石戈壁上看不到一株植物。強風不斷從北方襲來,挾帶著妖境中的惡臭,如同堆滿屍體的泥灘中發出的氣味。頭頂上的天空布滿黑色的濃雲,彷彿在壓迫著整個世界。

女人,嵐一邊想,一邊搖了搖頭。奈妮薇是何時學會像兩儀師那樣思考和說話的?奔向死亡並不讓嵐感到痛苦,但想到她在為自己擔心,這讓他的心感到疼痛無比。

他已經連續幾天沒見過一個人影了。沙戴亞人正在南方進行防禦,不過這裡的地面上分布著許多深深的溝壑,讓獸魔人很難展開大規模行動。它們更喜歡從靠近馬蘭登的地方發動進攻。

但這不代表此處的居民就可以放鬆警戒。在如此靠近妖境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片刻的懈怠。嵐注意到一座小丘頂端,那裡是個不錯的瞭望崗哨。他仔細觀察著小丘上的動靜,又遠遠地繞開一片低洼地帶,以免有敵人埋伏在那裡。自始至終,他的一隻手都放在自己的騎弓上。再向東走一段路,他就會離開沙戴亞,進入坎多。然後……

附近的山坡上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

嵐小心地從綁在馬鞍上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右側,南方。那裡有人正在山丘的掩護下朝這裡靠近。

嵐沒有勒住曼塔。如果蹄聲發生變化,那麼山丘後方的人便會察覺到異動。他無聲地舉起騎弓,感覺到麂皮手套中手指上滲出的汗水。然後,他扣上箭,謹慎地拉開弓弦,左手貼在臉頰上,鼻腔中感覺到鵝毛和松脂的氣味。

一個人影繞過南邊的山丘,立刻停住腳步。一匹鬃毛蓬鬆的老馱馬出現在他身邊,直到那個人拉緊韁繩,它才停了下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緞帶鑲邊的褐色襯衫和一條沾滿泥土的長褲,腰間掛著一把劍,雙臂顯得強壯有力。但他看起來不像是敵人,實際上,嵐覺得他依稀有些眼熟。

「人龍大人!」那個人一邊高喊著,以更快的步伐朝嵐走來。那匹老馬被韁繩牽著,跟在身後。「我終於找到您了,我還以為您已經上了坎多大道!」嵐放下弓箭,勒住曼塔,「我認識你嗎?」

「我帶來一些補給,大人!」那個人有著一頭黑髮和深褐色的皮膚,應該具有邊境國人的血統。他神情急切地向嵐靠近,一隻大手用力拉著那匹負重過度的馱馬。「我想,您應該沒有足夠的食物。我還帶來帳篷,一共四頂,以防萬一。以及一些清水和馬料,還有……」

「你是誰?」嵐高聲喝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個人立刻挺直腰背。「我的名字是布勒恩,大人,我來自坎多!」

來自坎多……嵐還記得一個身材細瘦的男孩,曾經為他跑腿送信。這時他才驚訝地在這個人身上看到那名男孩的影子。「布勒恩?我們上次見面已經是20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人龍大人,但當金鶴旗再次揚起的信息傳播開來時,我就知道我必須怎麼做。大人,我的劍術學得很好,我是來追隨您……」

「我來到這裡的信息已經傳到埃斯丹沙去了?」

「是的,大人,是奈妮薇女士來找我們,告訴我們您的行動。還有一些人正在集結。我只是提前來找您,我知道您需要補給。」

該死的女人,嵐想道。她甚至還讓他立誓,會接納所有願意與他一同策馬前進的人!好吧,如果她擅長玩文字遊戲,那麼他也可以。嵐的誓言是接納任何願意與他一同策馬前進的人,但這個人並沒有坐騎,因此,嵐可以拒絕他。這其中只有很微小的差別,但與兩儀師一同度過的20年歲月,教會他該如何發揮出每一個字的效用。

「回埃斯丹沙去,」嵐說道,「告訴他們,我的妻子錯了,我並沒有重新舉起金鶴旗。」

「但……」

「我不需要你,孩子,趕快離開吧。」嵐用腳跟踢了一下曼塔,讓坐騎邁開步伐,從那個人的面前走過。嵐相信,他的命令會得到服從,但他逃避誓言的行為的確令他有些良心不安。

「我的父親是馬吉爾人。」布勒恩在他身後喊道。

嵐沒有勒住韁繩。

「他在我五歲時就過世了。」布勒恩喊道,「他娶了一個坎多女人,後來全都死在強盜手裡。他們留給我的記憶並不多,但我清楚記得父親說過:總有一天,我們會為金鶴而戰。他留給我的只有這個。」

嵐不禁回頭望去。布勒恩的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皮繩,那是海多力。當馬吉爾人立誓將與暗影奮戰時,就會將它系在頭上。

「我會繫上我父親的海多力,」布勒恩的喊聲變得更加響亮,「但我找不到人來應允我的這個請求。這不是我們的傳統嗎?必須有人給予我繫上它的權利。我會與暗影作戰,直到死亡。」他低頭看著手上的海多力,然後重新抬起頭,高聲喊道:「我將是黑暗的敵人,亞嵐·人龍!您要對我說,我沒有這樣的資格嗎?」

「去找轉生真龍,」嵐對他喊道,「或者加入你的女王的軍隊,他們都會接納你的。」

「您呢?您難道要不帶上任何補給,就這樣一直趕往七塔嗎?」

「我會沿途尋找補給。」

「請原諒,大人,但您是否了解這裡最近的狀況?妖境正一步步向南蔓延,大地寸草不生,即使曾經肥沃的田地也是一樣。這裡已經很難找到值得獵捕的鳥獸了。」

嵐猶豫了,他拉住曼塔的韁繩。

「多年前,」布勒恩一邊大聲講述著,一邊牽著馱馬向嵐走來,「我還不知道您是誰。但我知道,您失去了對您非常重要的人。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在咒罵自己沒能更好地為您效忠。我已經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追隨在您身邊。」他來到嵐的面前。「我向您提出請求,因為我已經沒了父親。請允許我繫上海多力,在您的身邊戰鬥,亞嵐·人龍,我的國王。」

嵐緩緩呼出一口氣,穩定住自己的情緒。奈妮薇,等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但他不會再見到她了。他一直竭力不去多想這件事。

他已經立下誓言。兩儀師會曲解她們的承諾,但這就意味著他也有權利這麼做嗎?不,任何男人都應該堅守自己的榮譽。他不能拒絕布勒恩。

「我們要隱姓埋名,」嵐說道,「我們也不會舉起金鶴旗,你更不能告訴別人我是誰。」

「是的,大人。」布勒恩答道。

「那麼,驕傲地繫上海多力吧。」嵐說,「仍然堅守舊日傳統的人已經很少了。是的,你可以留在我身邊。」

嵐催趕曼塔向前走去,布勒恩徒步跟在後面。一名孤獨的戰士變成了兩個。

佩林將手中的鐵鎚用力砸在紅熱的鐵塊上,火星四處飛濺,如同發出白熱光亮的飛蟲。汗水從他的臉上滑落下來。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金屬撞擊的聲音刺耳難聽,但佩林不會,這種聲音能讓他的心神安定下來。他舉起鎚子,再次擊打熱鐵。

火星,飛舞的光點落在他的皮製馬甲和圍裙上,又彈起來。隨著每一次的擊打,這間房屋牢固的羽葉木牆壁就會在金屬撞擊聲中變得模糊。他在做夢,但他不是在狼夢中。他知道這一點,雖然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知道。

窗外一片昏黑,唯一的光源是在他右邊燃燒的深紅色火焰。兩根鐵條在煤堆里閃爍著紅光。佩林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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