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杉玳銳橫擔在果仁的脖頸上,麥特靠著馬鞍的高鞍頭,皺起眉望向天空。太陽已經通過了正午的最高點,如果萬寧和那些視死衛士再不回來,他的弩手們就要迎著太陽戰鬥了,或者更糟糕,要在黃昏作戰。而最糟的是現在,黑雲正在東邊的山頂上聚集。強風從北方吹來,如果運氣好,雨點在一兩個小時之內還不會落下,但他從不記得自己的運氣曾經讓他免於被雨水澆透全身。他不敢等到明天,那些追殺圖昂的傢伙隨時都有可能再嗅到卡瑞德的氣味,那樣他就必須在他們追上卡瑞德之前攻擊他們,或者發動伏擊。最好還是讓他們向他發動攻擊,在一個由他選定的戰場上,有了羅伊戴爾的地圖和萬寧率領的斥候,找到這樣的戰場並不困難。
亞柳妲正在她那些高大的箍鐵發射管旁邊忙碌著,她在一個寬大的木製基座上低頭察看著某樣東西,綴著小珠的細辮子遮住了她的面孔。麥特希望她能像湯姆和安南太太那樣,留在馱馬隊那裡,但就連諾奧都想要留在麥特身邊,只是他必須幫澤凌和愛麥瑟拉看住奧佛爾,不要讓那個孩子跑過來看打仗,那個男孩無比渴望看到戰爭的場面,雖然那只有悲慘的死亡。當只有哈南和另外三名紅手隊在教唆奧佛爾的時候,情況已經很糟糕了,而現在,半支紅手隊都在教他如何使用劍或匕首,或者徒手搏鬥,還向他的腦子裡塞滿了各種英雄故事,他因此不斷地乞求麥特帶他一起去突襲霄辰人。亞柳妲也一樣糟糕,任何人都能用那種引火棒點燃發射管的引信,她要做的只是將龍之卵在管子里放好,但她堅持要自己做這件事。亞柳妲是個強橫的女人,而且很不高興自己要和霄辰人合作,無論這次合作是多麼短暫。她認為霄辰人只應該在龍之卵落地的地方欣賞她的傑作。萊伊紋和多蒙騎在馬上,留在亞柳妲身邊,一方面是為了確保她不會做任何蠢事,另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她。麥特希望萊伊紋自己也不會做出蠢事,因為今天他們的敵人里只有一個霄辰人,萊伊紋認為自己留在這裡是沒問題的,而看她瞪著穆森格和其他視死衛士的樣子,似乎是很想向他們證明些什麼。
那三個兩儀師手握韁繩,騎在馬背上,也向霄辰人投去了陰森的目光。布利瑞克和芬也是這樣,他們也許是在無意識地撫弄著腰間的劍柄。裘麗恩和她的兩名護法肯定是在因為雪蘭妮自願跟隨圖昂離開而又驚又怒——兩儀師的感覺通常也就是她們的護法的感覺。愛德西娜和苔絲琳和她並不一樣,她們都有過被罪銬束縛的親身經歷,霄辰士兵肯定會讓她們感到不安。伯薩敏和汐塔柔順地站在兩儀師附近,雙手交疊在腰間,伯薩敏的淺色棗紅馬用鼻子輕輕拱著她的肩膀,那名深色皮膚的女子抬起手想要拍拍坐騎的脖子,卻在半途中將手收了回去,恢複了謙恭的姿態。她們不能參加這次戰鬥,裘麗恩和愛德西娜已經清楚地告訴了她們這一點,而且她們似乎要把這兩個人一直留在身邊,隨時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兩名霄辰女子始終沒有看一眼那些霄辰士兵。相對而言,伯薩敏、汐塔和萊伊紋對於穆森格率領的隊伍來說,彷彿也根本不存在。該死的,現在這裡充滿了各種緊張的氣氛,讓麥特幾乎以為自己的脖子又被掛在繩子上了。
果仁踏了一下蹄子,因為在原地站立了太久而感到有些不耐煩,麥特拍拍它的脖子,然後又撓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傷疤。圖昂的藥膏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刺激著他的皮膚,但它也很有效,他身上的新傷痕已經在發癢了。圖昂,他的妻子,他結婚了。他知道這種事遲早要發生,他早就知道,但這還是……婚姻。他應該感覺到……有所不同……但他還是那個自己。他想要繼續保持這種樣子,也許他不想?該死的!如果圖昂以為麥特·考索恩能夠安定下來,會放棄賭博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那麼她就要改改主意了。麥特覺得自己應該停止追逐女人,但他還是很喜歡和她們跳舞,看看她們,當然,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可能不行。該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再會這樣做,他不打算變成她的傀儡。就讓她和她所說的那些奉杯者、行人還有結婚就是為了侍奉帝國之類的話見鬼去吧,和他結婚又跟那個該死的帝國有什麼關係?
穆森格離開身後穿戴紅黑色鎧甲的十名騎士和五個巨森靈,催他的黑色騸馬小跑到麥特面前,麥特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匹純血馬,生來就具備超凡的速度與耐力。穆森格也是一個強壯而且堅韌的男人,他的面孔飽經風霜,但依舊剛毅如同磐石,他的眼睛就如同兩顆閃爍的寶石。「請原諒,君上。」他將戴著鐵手套的手在胸甲上捶了一下,用悠緩的嗓音說道,「但那些人難道不應該去工作么?」他的聲音比賽露西婭還要含混,幾乎讓麥特無法分辨。「他們已經休息很長一段時間了,我懷疑,他們將無法在叛軍殺到以前完成這裡的工事。」麥特本來還在想,這個霄辰人要過多久才會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他的耐心比麥特預料得更持久了一些。
那些弩手們都摘下了沒有面甲的頭盔,不過都還披著胸甲,正坐在一道沿曲線延伸的長牆後面。這道牆圍繞出大約三分之一個圓弧,壘成牆壁的泥土來自牆前面一道四尺深的壕溝,壕溝前面是一排斜插在土裡、末端被削尖的樹樁,其延伸長度還要超過壕溝。他們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完成了工事的這一部分。步兵需要像熟悉武器一樣熟悉鏟子、鋤頭和斧頭,其實,即使是騎兵也需要這種素質,但讓騎兵相信這一點總是非常困難。步兵知道,在自己和敵人之間能有一些障礙絕不是壞事。現在,修葺工事的工具被散亂地扔在壕溝邊上,一些人在玩著骰子,其他人只是在休息,甚至在打盹。士兵們不會放過任何睡覺的機會,不過,還有幾個人在讀書!曼德文在士兵中間走動著,用手指揉搓著他的眼罩,不時會彎下腰,同一名旗手說幾句話。這支部隊里只有一名槍騎兵,他站在自己的馬旁,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彷彿都在告訴別人,他和這些十字弩手沒有任何關係,他握在手裡的並不是騎槍,而是一根長旗杆,旗杆的一半都被裹在一張皮里。
這就是麥特心中的理想地形:接近兩里寬的草地上點綴著野花和一些低矮的灌木,草地東邊是新修的工事,西側盡頭是高大的樹林,南邊是一片黑水沼澤,其中生滿了橡樹和一種開白花,生著許多露出地面的氣根的古怪樹木,西北方有一片湖泊緊貼在沼澤邊,湖水南側又是一片森林。一條小河從沼澤向南流去,在麥特的左側轉而向西,這條河並不大,但其寬度和深度讓馬匹必須游泳才能渡過。河對岸與矮牆的距離超過了弓箭的射程,而且麥特不需要擔心敵人會從側翼和背後對他發動攻擊。
「等他們趕到這裡的時候,我不希望他們停下來點數這裡到底有多少穿紅黑色盔甲的人。」麥特答道。不知為什麼,穆森格微微哆嗦了一下。「我想讓他們看見一道還沒有完工的護牆和匆忙中被丟棄的工具,十萬金幣的賞金一定會讓他們熱血沸騰,我希望他們會興奮到不假思考的程度,他們會看見我們不堪一擊。我們的工事尚未完成,如果運氣好,他們會徑直衝過來。他們能夠想得到,他們之中會有將近半數的人死在我們的弩箭之下,但這隻會讓活下來的人有更大的機會得到那筆金子。他們會以為我們只能進行一次齊射。」他將手掌拍在一起,果仁動了一下。「然後,陷阱就合攏了。」
「但是,君上,我希望我們能有更多的弩手,我早就聽說,您的麾下有三萬士兵。」穆森格聽到他對圖昂說,他會和霄辰人作戰。這個傢伙在刺探情報。
「我的人沒有那麼多。」麥特面色一沉。他的勝利並非是毫無損失的,只不過損失不像一般的戰鬥那樣大而已,已經有四百名弩手和將近五百騎兵躺在阿特拉的墳塋中。考慮到他獲得的戰果,這個損失並不算很大,但他永遠都希望不會有人死在他的身邊。「不過應付今天的戰鬥已經足夠了。」
「如您所願,君上。」穆森格的語氣彷彿正在市場上討論豆子的價格,這很奇怪,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冷血的人。「我隨時準備為她而死。」無須說明「她」指的是誰。
「我猜,我也是,穆森格。」光明啊,他覺得自己這句話是認真的!是的,他的確是這麼想的,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愛她?「但最好是為她活著,不是嗎?」
「你不穿上鎧甲嗎,君上?」
「我不打算和敵人靠近到需要用鎧甲防護的距離,一位將軍在拔劍的時候就必須放下他的指揮杖,變成一名普通的士兵了。」
他只是在引用柯馬迪恩的話,在討論軍事問題的時候,他幾乎總是在引用那個傢伙的話。不過那個傢伙的確是對打仗的事情無所不知,而他的引用似乎對這名滿臉皺紋的軍人產生了不小的觸動,他再次向他敬禮,還詢問他是否允許他退下,然後才調轉馬頭,回到自己的部下那裡。麥特有些想問問「君上」這個聽起來頗為愚蠢的詞是什麼意思,這應該是霄辰人稱呼主子的方式,但他在艾博達沒有聽到過這種話,那裡到處都是霄辰人。
五個人影出現在草地盡頭的樹林中,麥特不需要望遠鏡就知道他們是誰,就算他還看不清萬寧那一坨肥油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