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在山脊上升得老高,卡瑞德策馬馳過樹林,朝那個所謂的馬維德狹道奔去,目的地大概還有兩里格遠。那一道山脈中五里寬的缺口扼守著從艾博達通向盧加德的大道,現在那條大道正在他以南一里的地方。在狹道附近,他將會找到埃金博為他找到的那座營地。埃金博並沒有愚蠢到想要進到那座營地裡面去,所以卡瑞德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步入一個死亡陷阱,而最終將一無所獲。不,不會一無所獲,這一切都是為了圖昂女大君。為了她,任何視死衛士都不會吝惜自己的生命。他們的榮譽來自他們對職責的堅守,而這一份堅守往往意味著死亡。天空中只有翻滾的白雲,看樣子暫時不會下雨,他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陽光下。
他只帶著一支小隊伍,埃金博騎著他的白腳栗色馬在前面引路,這個精悍瘦削的小個子男人已經割斷了他夾雜著白色條紋的紅辮子——這代表著他對主人的絕對服從和效忠的決心。在山丘部落沒有休止的仇殺中,這些辮子就是他們的戰利品,沒有辮子的人在全部落和家族成員的眼中都是一個恥辱,一個自甘墮落的人。他不惜為之殞命的對象是卡瑞德,而不是女大君或水晶王座。在為主盡忠的心情上,卡瑞德和他是一樣的。兩名視死衛士跟隨在卡瑞德身後,他們的紅綠色戰甲被擦拭得閃閃發亮,就像卡瑞德的盔甲一樣。哈薩和另外兩名園丁扛著長柄戰斧,輕鬆地邁著大步,跑在四名騎馬戰士的身邊,他們的盔甲同樣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女大君的上罪奴主梅麗登將灰色的長髮用一條亮紅色的絲帶系住,騎著一匹高肩灰馬,罪銬的銀索一端連著她的左手腕,另一端連在麥勒恩的脖子上。她們的身上沒有閃光的盔甲,但那副罪銬和梅麗登在胸口處綉著銀色叉狀閃電、裙擺上綉著紅色條紋的藍色長裙已經足夠惹眼了。在這支隊伍里,根本沒有人會多看埃金博一眼。其他人由穆森格率領,留在後面,以防這真的是一個死亡陷阱。
他曾經考慮過使用別的罪奴,而不是麥勒恩,但這個看不出年紀的嬌小女人聽說可能再見到女大君,幾乎是帶著渴望的神情跳上了馬鞍,她顯然還缺乏應有的鎮定,不過沒有梅麗登的話,她做不了任何事,而且她很不擅長戰鬥。當卡瑞德向上罪奴主說明這一點的時候,她還羞愧得一直低垂著頭。她的罪奴主不得不一邊輕拍著她的頭,一邊告訴她,她的容光是多麼美麗,她有著多麼奇妙的醫療能力——那種手段讓卡瑞德想到的時候都不禁打個哆嗦。不考慮其他問題,這的確是一種奇妙的手段——傷口在片刻之間就會消失。但他覺得自己如果沒有性命之憂,肯定不會讓任何人用至上力碰他。不過,如果它能拯救他的妻子卡利亞……不,所有的武器都要留給穆森格。今天不是需要戰鬥的一天。
他聽到的第一聲鳥鳴似乎和他今天早晨聽到的沒什麼差別,但前方又響起了一聲鳥鳴,同樣的聲音繼續重複著,一直出現在他們前方。他看到高高的橡樹上有一個端著十字弩的人一直在盯著他們,要發現他並不容易,因為他的胸甲和沒有面甲的頭盔都被塗成深綠色,與周圍的樹葉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他的左臂上系了一條紅布。如果他真的想要藏起來,他肯定會把這條布除去。
卡瑞德向埃金博瞥了一眼,那個精瘦的小個子朝他露出笑容,神情就如同一隻枯瘦的藍眼睛老鼠,然後,他的栗色馬退到了視死衛士身後。今天他將長匕首藏在外衣下面,任何人都只會把他當作一名僕人。
卡瑞德很快就進入營地,這裡沒有帳篷或樣式規整的棚屋,但馬匹都整齊地排列在長長的攔索後面。數量眾多的士兵都披著綠色胸甲,他們都看著這幾個人從面前跑過,但沒有多少人站起身,更沒有人端起十字弩。有不少人還裹著毯子在睡覺,毫無疑問,他們都因為夜晚的全力賓士而疲憊不堪了。看樣子,剛才的鳥鳴聲已經告訴這些士兵,來者沒有危險,他們看上去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和他料想的一樣,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支部隊的人數竟然這麼少,也許樹林中還藏著更多士兵,但這座營地能屯駐的士兵應該不會超過七八千,這麼少的人不可能實現賴恩所描述的戰果。卡瑞德的胸膛突然一陣發緊,其他人在哪裡?女大君也許在另一支部隊里,他很希望埃金博能注意一下這裡的人數。
沒等他在營地里走太久,一個騎著高大褐色馬的矮個子男人迎了上來,擋在他面前。他頭頂的前半部被剃光了頭髮,而且似乎還灑了粉,不過他顯然不是個花花公子,他深褐色的外衣可能是絲綢的,不過深綠色胸甲和普通士兵的並沒有兩樣。他的目光相當嚴厲,審視梅麗登和麥勒恩的時候,臉上也沒有任何錶情。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巨森靈,再回到卡瑞德身上。「麥特大人向我描述過這種盔甲。」他的口音甚至比那些阿特拉人還要快速和清脆,「我們怎會有幸能見到視死衛士?」
麥特大人?光明在上,誰是麥特大人?「我是富理克·卡瑞德。」卡瑞德說,「我希望同那個自稱為湯姆·梅里林的人談談。」
「我是塔曼尼·戴勒文德。」這個人向卡瑞德報以相同的禮貌,「你想找湯姆?好吧,這應該沒什麼問題,我會帶你去見他。」
卡瑞德催趕阿達扎跟隨在戴勒文德身後,這個人並沒有提及那件顯而易見的事——卡瑞德和他的這支小隊伍將不會被允許離開,去報告這支部隊所在的位置。他的確是個有禮貌的人,但卡瑞德瘋狂的計畫若能夠奏效,至少他們不會被困在這裡。穆森格認為他只有十分之一的機會成功,只有五分之一的機會能活下來。甚至幾率還要更小一些,但他必須試一試。而且,既然梅里林在這裡,那麼女大君很可能也在這裡。
戴勒文德在樹林中一片古怪的小營地前下了馬,這裡完全不像軍營,倒是有著一種家庭氣氛。在一顆大橡樹下,人們圍坐在一小堆篝火旁邊的凳子和毯子上,篝火上架著一隻罐子。卡瑞德下了馬,示意視死衛士和埃金博也一同下馬,只有梅麗登和麥勒恩還留在馬背上,以保持高度的優勢。他一眼就從這些人中認出了安南太太,她是艾博達一家旅店的老闆娘,而現在,她正坐在一張三腿凳子上,讀著一本書。她也不再穿著那種卡瑞德很喜歡的,會露出一側襯裙的長裙了,但她的短項鏈上還掛著那把嵌寶石的小匕首,立在她豐滿的胸脯上。她合上書,向卡瑞德微一點頭,彷彿是卡瑞德在外出之後剛剛返迴流浪的女人旅店。她淡褐色的眼睛非常平靜,也許他所面對的這個陰謀要比覓真者摩爾猜測得更加複雜。
一名又高又瘦的白髮男人,留著幾乎像哈薩一樣的白色長須,正盤腿坐在一塊條紋毯子上。他的面前放著一副棋盤,棋盤對面是一名身材苗條的女子,她的頭髮編成了許多綴著小珠的細辮子。那名白髮老者向卡瑞德挑挑眉毛,搖了搖頭,又全神貫注地去盯著那副繪著縱橫交錯的紋路的棋盤了,而那個女人卻死死地盯著卡瑞德和他身後的人,眼睛裡充滿了憎恨。另一個渾身筋肉虯結、留著一頭白色長發的老頭和一個相貌醜陋的男孩躺在另一條毯子上,正在一塊紅布上玩著某種遊戲,那塊紅布上畫著蜘蛛網一樣的黑線棋盤。他們坐起身,那個男孩饒有興緻地端詳著巨森靈們。那個男人則抬起了一隻手,彷彿要伸到外衣下面去拿匕首,這是個危險而且戒備心極強的人,也許他就是梅里林。
兩男兩女坐在凳子上,正在聊天,卡瑞德下馬的時候,他們中一名面容剛毅的女子站起身,一雙藍眼睛緊盯著卡瑞德,彷彿要向他挑戰一樣。一條寬皮帶斜跨在她的胸前,皮帶上掛著一把劍,這是海上的水手佩劍的方式。她留著一頭短髮,而不是那種低階王之血脈的髮型,她的指甲很短,也沒有塗漆,但卡瑞德相信,她就是艾格寧·塔瑪拉斯。她身邊那個異常魁梧的男人留著和她一樣的短髮,以及伊利安人那種古怪的鬍鬚,現在那個男人正一隻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同樣緊盯著卡瑞德,彷彿要和艾格寧共赴戰場一樣。那四個人里的另一個女人留著一頭黑色長髮,也和那個下棋的塔拉朋女人一樣,有著仿若玫瑰花苞的雙唇。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是要跪下去,或者匍匐在地,但她馬上又挺直身子,直視著卡瑞德的眼睛。另外那個男人身材瘦削,戴著一頂奇怪的紅色帽子,面孔彷彿是從烏木中雕刻出來的一樣。他大聲笑著,伸手攬住了身邊女子的腰肢,他向卡瑞德顯示出的笑容里充滿了勝利的驕傲。
「湯姆。」戴勒文德說道,「這位是富理克·卡瑞德,他想要和一個『自稱為湯姆·梅里林』的人談談。」
「和我?」那名身材瘦長的白髮老人一邊說,一邊笨拙地站起身。他的右腿顯得有些僵硬,也許是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
「但我並非『自稱為湯姆·梅里林』,這是我的名字,很驚訝你會知道我,找我有什麼事?」
卡瑞德摘下頭盔,但沒等他開口,一個有著一雙褐色大眼睛的漂亮女人跑了過來,身後還追趕著另外兩個女人,她們三個人都有著兩儀師的面孔。這些女人都是一眼看上去像二十歲,第二眼卻彷彿是四十歲,然後卻突然又像是三十歲了,這種相貌總是讓卡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