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姬泰靠在那座三層房子的牆壁上,幽怨地想著加達,強烈的情緒和肉體感覺突然從約縛中傳來,她感覺到伊蘭的全身在劇烈地痙攣,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麻木。伊蘭還有知覺,只是現在非常虛弱,但她並沒有半點畏懼。柏姬泰將斗篷甩到身後,轉到街角,朝滿月街望過去。伊蘭有時候過於勇敢,這對她並不好,作為伊蘭的護法,最困難的地方就是阻止她毫無必要地讓自己身處險境,沒有人是不會受傷的,但這個該死的女人卻自以為她就是這種人。她的徽章應該是一頭鐵獅子,而不是什麼黃金百合。那幢房子的窗口亮起的燈光在狹窄街道上灑下一片昏暗的光亮,除了一隻貓在黑暗中發出一陣尖叫,周圍沒有任何聲音。
「賽芮薩感覺……一片混亂。」耐德·楊曼在她身邊喃喃地說道。這個高大的年輕護法有一張娃娃臉,現在那張臉在兜帽的陰影中卻顯得無比冷峻。「她非常虛弱。」
柏姬泰這才感覺到其他護法都簇擁在她身旁,面容剛硬,目光冰冷——即使只是在月光之下,柏姬泰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兩儀師都出事了,但到底發生了什麼?「伊蘭殿下說,如果她需要我們,她會喊我們的。」她這樣對他們說著,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即使凱瑞妮和賽芮薩都是暗黑之友,她們只是處在連結的受控位置,不可能有任何異動。而且,伊蘭和范迪恩遭遇到的意外也發生在她們的身上。該死的,柏姬泰只後悔沒有堅持和伊蘭一起進去。
「如果我們貿然闖進去,凱瑞妮是不會高興的。」維恩·柯森低聲說道。他如同刀刃一般瘦削,膚色黝黑,微微捲曲的黑髮和短鬍鬚上能看到一點白色,他還是顯得相當從容。「我建議再等一等,不管出了什麼事,她現在還很有信心。」
「實際上,她的信心比剛進去的時候更強了。」西里爾·亞哲那說道。維恩用銳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西里爾還不到中年,看上去彷彿全身都是骨頭,不過他的肩膀非常寬。
柏姬泰點點頭。伊蘭也沒有喪失信心,但就算是她走在一條橫過深淵的繩子上,就算深淵裡立著無數尖牙般的石筍,就算那根繩子斷了,她也不會丟失自信。一條狗在遠處吠叫起來。那隻尖叫的貓沒了聲音,又有幾條狗發出響應,片刻之後,所有這些聲音又驟然消失了。
他們等待著。柏姬泰在寂靜中焦躁不安。突然間,維恩罵了一句,甩開斗篷,劍刃已經躍入他的手中,他邁步沖了出去,身後緊跟著西里爾和塔萬,斗篷在他們身後飄擺,他們的手中也都握緊了長劍。沒等他們跑出兩步,傑姆發出一陣狂野的吼聲,抽出佩劍,扔下斗篷,以他這種年紀不可能有的速度追在前三名護法的身後。耐德怒吼一聲,也跑了出去,鋼刃在他手中閃耀著月光。憤怒在柏姬泰的約縛中炸裂,如同沙場上勇士的怒火,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哀傷,但依舊沒有畏懼。
柏姬泰聽到身後傳來鋼刃出鞘的聲音,她猛轉過身,「把劍收起來!它們在這裡沒用。」
「我像你一樣明白那些護法為什麼衝出去,殿下。」尤麗絲用不失禮儀的聲音說道,並立刻執行了衛兵元帥的命令。柏姬泰知道,她其實很不情願執行這個命令。這名身材瘦削的沙戴亞女子像男人一樣高,她一直否認自己出身貴族,但每次有人問起她在立下號角狩獵者誓言以前是做什麼的,她總是會露出一個罕見的微笑,然後就改變了話題。不管怎樣,她很會使用腰間的那把劍。「如果兩儀師瀕臨死亡……」
「伊蘭還活著。」柏姬泰打斷了她。她還活著,只是陷入了麻煩。「我們關心的只有她,但要救她出來,我們這一點兵力根本不夠。」而且她們需要的不僅是士兵。「把那個人抓住!」兩名女衛士抓住了正打算溜進黑影里的赫克,很顯然,這傢伙不想留在這個剛剛有兩儀師喪命的地方。柏姬泰也不想。「牽著……牽著那些多餘的馬,跟我來。」她一邊說,一邊跨上了羽箭的馬鞍,「我們要像烈火一樣疾奔!」她猛地一踢坐騎,這匹四肢修長的灰色騸馬如閃電般躥了出去。
這是一場狂野的賓士,在灰暗曲折的街道上,剛剛開始有人影出現。她稍稍拉緊飛箭的韁繩,繞過幾輛大車和馬車,許多人都驚慌地跳到一旁,為她讓出道路,然後又朝她的背影搖晃著拳頭,發出一陣陣咒罵。她只是催趕著自己的坐騎,竭盡全力加快速度,任由斗篷在身後翻飛。沒等她到達蒙代爾大門,伊蘭已經開始移動了,一開始,她還不太確定,但很快她就明確地感覺到,伊蘭在以步行的速度向東北方移動。約縛中的感覺表明,她的身體條件還不適宜走太遠的路,甚至可能還根本無法走路,但一輛馬車能夠讓她以同樣的速度行動。天空正在變成灰色,柏姬泰不知道自己要用多少時間來召集足夠的兵力。進入內城,街道逐漸盤旋向上,經過閃耀起百種色彩的高塔,一直指向王宮的黃金穹頂和白色尖頂,它們位於凱姆林山丘的最高處。當她馳過女王廣場的邊緣時,士兵們都在望著她。廚師們正在滿載著黑色煮食罐的推車前為他們分發早餐,他們從罐子里盛出某種褐色的燉菜,放在錫盤中分發給周圍的士兵。柏姬泰看到的每一名士兵都披掛著胸甲,並將頭盔掛在劍柄上,很好,每一點能節約下來的時間都讓伊蘭更有可能得救。
兩隊女衛士正在女王馬廄的場院里練劍,看到柏姬泰衝進來,跳下馬背,木劍擊打的聲音立刻停止了。柏姬泰拋下飛箭的韁繩,朝柱廊跑去。「哈多拉,跑去告訴尋風手們,在地圖室見我,馬上!」她一邊喊,一邊疾速奔跑。「森妮特,你去叫葛本將軍,然後再為我準備另一匹馬!」飛箭已經耗盡了力氣,她這時已經跑過柱廊,但她沒有回頭看自己的部下們是否在執行命令。她們會的。
柏姬泰跑過垂掛著壁毯的走廊,登上大理石樓梯,卻迷了路,她大聲地咒罵著,跑回樓梯下。穿制服的僕人們躲閃著橫衝直撞的衛兵元帥,都驚訝地張大了嘴,終於,她找到了地圖室那兩扇雕著獅子的大門。在門口,她命令站崗的兩名身材魁梧的女王衛兵,只要尋風手出現就帶她們進入地圖室,然後她就走了進去。葛本已經在裡面了,他披掛著拋光胸甲,肩頭有三枚金結。戴玲在移步的時候以優雅的姿態握住了自己的藍色絲綢裙擺,她們兩人都緊皺眉頭,俯視著地面上的那張巨型地圖。現在城市北部城牆上已經被放置了十幾隻紅色的碟子,以前亞瑞米拉從不曾對凱姆林發動過如此大規模的襲擊,城牆上的碟子最多也不曾超過十個。但柏姬泰完全沒有瞥一眼那些碟子。
「葛本,我需要你能召集到的每一名騎兵和斧槍手。」她一邊說著,鬆開斗篷的別針,將斗篷扔在長長的寫字桌上,「弩手和弓箭手們在這幾個小時里只能獨自去處理這裡的一切麻煩了。伊蘭被暗黑之友兩儀師捉住,她們正想要把她擄出城去。」一些文員和信使開始竊竊私語,但哈芙爾大媽用嚴格的喝令制止了他們,讓他們立刻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柏姬泰看了一眼地面上色彩紛呈的地圖,估算著距離。伊蘭正在向日出大門移動,門外就是通向艾瑞尼河的大道,在她附近只有這道大城門和凱姆林的東城牆了。「等我們準備好的時候,她們也許已經通過大門了,我們要用神行術直接到達城市東部的山脊處。」這也是為了讓戰鬥發生在城區以外、遠離人群的地方,在房屋密集的街道區,騎兵和斧槍手會擁擠在一起,完全無法戰鬥,那裡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太大了。
葛本點點頭,他已經在發布命令了,穿著褐色制服的文員迅速記錄下他的命令,請葛本簽字之後,就由穿著紅白色制服的年輕信使奔跑著將命令傳達出去。那些男孩的臉上全是驚恐的表情。柏姬泰根本沒有時間害怕,伊蘭也始終沒有一點害怕,她現在是一名俘虜,約縛中有著哀傷,卻沒有任何畏懼。
「我們當然要救出伊蘭。」戴玲平靜地說,「但如果你為此把凱姆林送給亞瑞米拉,她絕對不會高興的。不算塔樓和城門上的人,城中幾乎半數受過訓練的士兵和扈兵都已經在北城牆上了。如果你帶走剩餘的全部人馬,敵人只要再多派一支進攻隊伍,就能奪下一段城牆,單只靠弩手和弓手是無法阻止他們的。到那時,亞瑞米拉的軍隊會隨之湧進城中,足以壓倒城中剩下的全部兵力,到時候,局勢將發生徹底逆轉,甚至更糟。亞瑞米拉將得到凱姆林,伊蘭被逐出城外,又沒有足夠的軍隊能夠奪回這座城市。除非這些暗黑之友能夠在凱姆林城中藏下一支軍隊,否則動用幾百人對付她們和動用幾千人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柏姬泰朝她皺起眉,她從來都沒辦法喜歡戴玲,到底是為什麼,她不知道,但在第一眼看到戴玲的時候,她就有一種頸毛倒豎的感覺。她相信,戴玲對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她和戴玲的意見永遠都不一致。「戴玲,你在意的是讓伊蘭坐上王座,我卻更關心讓她能活到登上王座的那一天。或者沒有王座也可以,只要她還活著,我欠她一條命,我不會落進暗黑之友的手裡。」戴玲哼了一聲,繼續去觀察那些紅色的碟子,彷彿能親眼看到正在作戰的士兵。因為緊皺起眉頭,她眼角處的魚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