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一縷曙光初現之前,菲兒正最後一次繫上那條黃金寬腰帶,黛萊恩走進這頂已經相當擁擠的尖頂小帳篷。帳篷外,天空即將變成灰色,但帳篷裡面依舊是一團黑暗,菲兒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環境。那名身材瘦小、一頭波浪黑髮長至腰際的女人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緊皺著眉頭。在凱瑞安,她在本家族中的地位僅次於她的家主,但她必須在半夜醒來,因為瑟瓦娜睡不著,想要聽她朗讀。瑟瓦娜很喜歡黛萊恩的聲音,而且人們都在傳說她會向瑟瓦娜報告其他奉義徒的各種不當行為,在定期被挑選出來接受懲罰的瑟瓦娜奉義徒中,從不曾有過這個凱瑞安女人。她伸手要摘下自己的金項圈,但看到菲兒、雅蓮德和麥玎都已穿戴整齊,她停住了手頭的動作。
「我忘記把書放回原位了。」她用敲擊水晶一樣的聲音說著,朝帳篷門口轉過身,「瑟瓦娜如果醒來的時候看到書不在原位,一定會打我的。」
「她在說謊。」麥玎怒吼一聲。黛萊恩立刻向外衝去。
這已經足夠讓菲兒確認了,她抓住那個女人的兜帽,將她拉回到帳篷里,黛萊恩張開嘴想要尖叫,但雅蓮德伸手捂住了她,她們三個合力將她按倒在鋪著毯子的地面上。她的個子很小,但掙紮起來像蛇一樣難以對付,還不停地想要抓咬她們。菲兒讓雅蓮德和麥玎按住她,自己則拿出她弄到的第二把匕首,這是一把很合用的小刀,有著鋼柄和比菲兒手掌更長一些的鋒刃。她開始用這把刀子迅速地從毯子上割下布條。
「你怎麼知道的?」雅蓮德一邊奮力按住黛萊恩的胳膊,一邊繼續捂著她的嘴,同時盡量不讓自己被咬到。麥玎坐到她的腿上,並將她的另一條胳膊扭到她的肩胛骨中間,黛萊恩仍然在徒勞地扭動著。
「她本來在皺眉,但當她說話的時候,表情完全恢複了正常,我注意到這一點。如果她真的害怕被打,只會把眉頭皺得更緊,而不是舒展開來。」這名金髮女子算不上是稱職的貴族侍女,卻是一個有非凡觀察力的人。
「但又是什麼讓她產生懷疑的?」
麥玎聳聳肩,「也許我們裡面有一個人臉上流露出驚訝,或者是有罪惡感,不過我不知道她在這麼黑的地方是怎麼看到的。」
她們很快就把黛萊恩的腳踝和手腕一起綁在背後,這樣她就沒什麼可掙扎的餘地了。從她的襯裙上扯下來一塊布塞進她的嘴裡,再用一條從毯子上割下來的布條捆住,讓她只能發出一陣陣含混的哼哼聲。她扭過頭,想要瞪她們,菲兒沒辦法看清她的臉,但這個女人的表情應該是在恐嚇和哀求之間。黛萊恩以前只會對沙度人哀求,她更喜歡利用瑟瓦娜奉義徒的身份去威嚇其他奉義徒,還有傳聞說,就連同屬於瑟瓦娜的奉義徒也會受到她的恐嚇。現在的問題是,她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隨時都可能有人來叫她們去侍奉瑟瓦娜。
「我們能夠殺死她,藏起她的屍體。」雅蓮德一邊說,一邊撫平自己的長髮,她的頭髮在剛才的打鬥中亂掉了。
「藏在哪裡?」麥玎也在用手指梳理著自己的太陽色頭髮,她的口氣根本不像是一名侍女對一位女王說話。俘虜都是平等的,除非是內奸,要讓雅蓮德明白這一點還需要些時間。「必須是一個她至少在一天內都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如果我們被懷疑是兇手,她也許會派人追蹤蓋琳娜,把我們抓回去。」在說到「她派人」的時候,麥玎的聲音里充滿了最強烈的輕蔑。「我不相信蓋琳娜會阻止他們抓我們回去。」黛萊恩又開始拚命掙扎,哼得也比剛才更用力了,也許她終於決定哀求了。
「我們不會殺她。」菲兒說。她這樣決定不是因為不想弄髒雙手,也不是心存仁慈,只是因為她們找不到任何地方能夠把一具屍體藏那麼久,她們甚至沒辦法在不被別人看到的情況下把黛萊恩的屍體抬出帳篷。「恐怕我們的計畫必須稍加改變了,等在這裡。」
她鑽出帳篷,天空已經開始變成珍珠色,她發現了讓黛萊恩懷疑的東西:穿著白袍的貝恩和齊亞得正按照約定站在帳外,等著護送她們到會面地點去。魯藍和他的朋友們也許還沒有吃完早飯——菲兒希望他們還沒有,他們也許會做出什麼愚蠢的事情,把一切都毀掉。貝恩和齊亞得主動要求護送她們,在一路上擋開所有想要攔住她們的男人。菲兒一直沒有能讓自己開口詢問她們打算怎麼做,一些犧牲只能被視作秘密,以及菲兒全心全意的感激。兩名拿著柳條籃子的奉義徒並不足以引起那個凱瑞安女人的懷疑,但三四十個擁擠在帳篷間狹窄泥路上的奉義徒就不同了。埃拉紋豐滿而樸實的臉和盧莎拉美麗的臉都在兜帽下面看著她們。奧凡和他的兒子瑟里爾依舊只穿著滿是污泥的帳篷布改成的長袍。還有奧安尼亞,一名肥胖的阿瑪迪西亞銀匠,身上穿著骯髒的白色粗麻長袍。多明是一個矮壯的凱瑞安鞋匠。科維拉,一名瘦削的職工,就來自於阿特拉本地。還有……聚集在這裡的人數還不到向菲兒宣誓效忠者的十分之一,但這麼多奉義徒聚在一起,就算是一塊石頭也會產生懷疑。再加上她們三個人都已經穿好了衣服,黛萊恩很可能知道今天早晨受到瑟瓦娜召喚的人都有誰。這些人是怎麼知道她們今天將要離開的?現在擔心這件事已經太晚了。不過,如果任何沙度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們肯定早已經被抓了起來,而不是聚集在這裡。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菲兒問。
「我們想要為您送行,殿下。」瑟里爾用菲兒勉強能聽懂的口音說道,「我們很小心,一次只過來一兩個人。」盧莎拉高興地點著頭,還有許多人也像她一樣。
「那麼,我們現在可以說再見了。」菲兒堅定地說。不需要告訴他們,逃亡計畫差一點因為他們而毀掉。「我會回來救你們。」如果她的父親不會給她一支軍隊,佩林也一定會,他與蘭德·亞瑟的友誼能夠確保這一點。光明啊,他在哪裡?不!她必須為他沒有被沙度人抓住而感到高興,希望他沒有因為潛入這裡營救她而喪命。她必須高興,而不是去想到底是什麼耽擱了他。「現在,走吧,不要讓別人看到你們在這裡,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她的追隨者們還是安全的,否則她自己就已經要戴上鎖鏈了。但奉義徒中還有許多像黛萊恩一樣的人,內奸也並不只出現在長期受到囚禁的凱瑞安人中間,有些人天生就是諂媚小人。
眾人一起向菲兒鞠躬,行屈膝禮,或者用指節點在額頭上,他們甚至不害怕此時有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看到他們的動作。然後,他們就帶著沮喪的表情四散走開了,他們真的想要親眼看到她離開!菲兒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氣惱上,她急匆匆地走向貝恩和齊亞得,迅速向她們說明了帳篷裡面發生的事情。
菲兒說完之後,她們兩個交換了一個眼神,放下籃子,開始用槍姬眾手語交談。菲兒盡量不去看她們的手勢,她們顯然是在進行密談,當然,菲兒對槍姬眾手語本來就懂得不多,她們的手指移動得很快。黑色頭髮、深藍色眼睛的貝恩幾乎要比她高半個手掌,灰色眼睛的齊亞得則只比她高了一指,她們是她的密友,但她們彼此之間是首姐妹的關係——這種關係要比任何友誼都更加密切。
「我們會處置好黛萊恩·賽甘。」齊亞得最後說道,「但這樣的話,你們就必須單獨進城了。」
菲兒嘆了口氣,但現在她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也許魯藍已經醒了,能夠看護她,每當她需要他的時候,他似乎總是會憑空出現。他肯定不會阻止她離開,因為他已經答應了她,會帶她一起離開,不過只要她還穿著白袍,他仍然對她抱有希望。他和他的親吻遊戲!他也許會想要讓她穿奉義徒長袍的時間更長一點,當男人想要幫忙的時候,他們總是以為他們的辦法才是唯一的辦法。
貝恩和齊亞得鑽進那個尖頂小帳篷,雅蓮德和麥玎走了出來,那頂帳篷里肯定容不下五個人。麥玎繞到帳篷後面,拿出三個樣式普通的籃子,骯髒的奉義徒長袍從籃子里冒出來,讓它們看上去就像是洗衣籃。這些臟衣服下面藏著對於她們三個大致合身的衣服,一把短柄斧、一根擲石索、製作陷阱用的繩索、火石和鋼片,裝著麵粉、肉、干豆子、鹽和酵母的口袋以及她們能夠找到的幾枚錢幣;一切能夠幫助他們向西去尋找佩林的東西。
蓋琳娜會帶他們離開營地,卻從不曾告訴她們會朝哪個方向走,「兩儀師的事情」是她慣用的借口,離開這座營地之後,她們就必須自己照顧自己了。菲兒絲毫不懷疑那個兩儀師只要一有可能,就會立刻丟下她們。
麥玎帶著決絕的表情站在她的籃子前,她緊繃著下巴,眼睛裡閃動著堅定的光芒。雅蓮德卻抽動著嘴角,彷彿很想要笑出來。
「盡量不要顯得很高興。」菲兒對她說。濕地奉義徒很少有笑容,更不會有快樂的樣子。
雅蓮德竭力壓抑住自己的表情,但她每一次要抹去自己的笑容,笑紋卻又爬回來。「我們今天會逃走。」她說,「這很難不讓我笑出來。」
「如果有智者看到你,想要知道你為什麼高興呢?」
「我們在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