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讓錨哭泣

儘管藍色的海浪不停地搖撼著船隻,哈琳妮·丁·托加拉仍然在她的姐妹身邊坐得筆直,身後是為她們撐陽傘的侍從和持舵柄的舵手。紗羅似乎正專註地看著那十二名正在划槳的男女,像是陷入了沉思。近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絕不僅是這場召喚哈琳妮來至此地的會議,但她只是任由自己的思緒盲目地飄散著,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自從到伊利安之後,每次她在參加亞桑米亞爾十二首會議之前都需要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到達提爾,發現翟妲的藍鷗仍然停泊在河岸邊,她原本確信那個女人肯定還在凱姆林,或者至少還在她背後很遠的地方,這真是個令人痛苦的錯誤。不過,即使翟妲離此還有幾個星期的路程,一切也不會有什麼變化,至少對哈琳妮來說不會有變化。不,不要想翟妲了。

太陽距離東方的地平線只有一拳高,幾艘陸民的船隻正在護衛伊利安港口的防波長堤前行駛。其中一艘船有三根桅杆和極高的船身,它所有的主帆都是方形的,整艘船顯得笨重而難於操控,在低矮的波浪上起伏不定,而不是將海浪切開。其餘的船都很小,船身也矮,它們的三角帆幾乎全部張開,一些船的速度相當快。但陸民很少會航行到看不見陸地的地方,而且因為害怕擱淺,他們晚上總是會下錨停泊,所以船速快慢對他們來說沒什麼意義。真正需要快速運輸的貨物都會由亞桑米亞爾海船來承運,當然,運輸價格也非同一般。交給亞桑米亞爾運送的貨物在全部的貨物中所佔比例並不大,一部分是因為運貨價格,一部分是因為急需送達目的地的物資實際上並不多。而且,如果管貨員運送海民自己的貨物進行貿易,他的船和部族都會得到更加豐厚的利潤。

在海岸邊,無論是向東還是向西,哈琳妮目力所及的地方停滿了亞桑米亞爾船隻,風剪子、掠浪、翔翼和細梭,這些大船往往都被小艇環繞著,看上去就像那裡正在舉行某種節日聚會。這些來自岸上城市的小艇會向他們兜售各種商品,從水果乾到大塊的牛羊肉,從鐵釘和鐵錠到刀劍匕首,從俗麗的伊利安小飾品到吸引眼球的黃金和寶石。但那些黃金器皿經常只是些鍍金的假貨,只用了幾個月,就會露出裡面的銅胎,那些寶石也只是一些彩色玻璃。陸民還帶來了老鼠,雖然這並不是他們打算售賣的。在陸民的地方停泊了這麼長時間,現在每一艘船上都飽受鼠害,老鼠和腐壞造成的食物損耗為陸民商販開闢了更大的市場。

那些霄辰大船周圍同樣布滿了小艇,這幾十艘龐然大物都是大逃亡那天的戰利品,離開艾博達的偉大逃亡——現在只要說出這個詞,每個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這些方頭大船上桅杆的數量超過風剪子的一倍有餘,它們那些由許多根橫桁撐起的大船帆也許很適合跨越大洋的遠程航行,但的確很難操控。許多人正聚集在那些桅杆的周圍,將那種多桁大帆替換成一些更為實用的船帆。沒有人想要駕駛這種笨重的大船,但海民在艾博達損失的船隻大概需要幾年的時間才能全部恢複,更不要說造船所需的巨額款項了!而這些大船無論多麼難以駕駛,它們肯定能在海上航行許多年。除非別無選擇,任何領航長都不會願意讓部族金庫借出的資金成為她們沉重的負擔,只是她們自己的金幣往往已經在艾博達被霄辰人劫掠一空。那些失去了自己的船,又沒能搶到霄辰船的人最不幸,就只能向部族金庫借貸了。

哈琳妮的小艇駛過防波堤,灰色的厚重堤牆下滿是黑色的淤泥和大浪也無法推走的、髮絲一般的長長海草。這時,寬闊的灰綠色伊利安港敞開在她的眼前,海港兩側都是大片的沼澤濕地,那裡剛剛褪去冬日的灰褐顏色,被一片片綠色所覆蓋,長腿涉禽在其中來回踱步。一片薄霧隨著微風飄過小艇,沾濕了哈琳妮的頭髮,然後飄到岸上。濕地附近有不少小漁舟正在張網捕撈,十幾種海鷗和燕鷗盤旋在漁舟上方,尋隙竊取網上來的魚蝦。隱在這座港口後方的城市和那裡喧鬧的市場並不能引起哈琳妮的興趣,只有這座港口……這片寬闊的、幾乎是正圓形的開闊水面是現在已知最大的錨地水面。現在這裡擠滿了各種在海面或河道中航行的船隻,它們大多在等待入港。這數百艘形式大小不一的船隻中當然也有海民船,不過現在這裡的海民船只有風剪子和三艘笨重的霄辰大船。這些有三支桅杆,體型細長、能夠與海豚競速的風剪子和他們旁邊的霄辰大船,都是組成每個部族十二首的波濤長和領航長的坐船。這片水域里已經沒有空間能夠再停泊其他海民船隻了。如果海民擠佔了這裡太多的地方,九人議會和轉生真龍代理伊利安全權總管難免會找他們的麻煩。

突然間,一陣冰冷的強風從北方吹來,或者說,它不是吹來的,而是突然以最猛烈的力度出現,在海港中掀起無數白色的碎浪,並挾帶著一股松樹和……泥土的氣味。對於樹,她了解得很少,而且僅限於建造船隻的木材,不過她相信,伊利安附近絕不可能有大片松林。然後,她注意到那條霧線,雖然船隻都被那陣強風吹得向南漂移,那片霧卻依舊在緩緩地游向北方。哈琳妮用了很大力氣才將雙手繼續穩穩地放在膝頭,她很想伸手抹去髮絲上的水汽。在煞達羅苟斯之後,她本以為再不會有任何事情能動搖她的神經,但她最近看到了太多……奇異的現象,它們都在表明這個世界正開始扭曲。

如同出現時那樣突然,風又驀然間消失了。槳手之間傳出各種低聲的嘟囔,他們的動作不再整齊劃一,第四名槳手失了手,將許多水潑進小艇,他們都明白,風不應該是這樣的。

「鎮定。」哈琳妮堅定地說,「鎮定!」

「動作整齊,你們這些離不開岸的雜碎。」她的甲板主在船頭喊道。捷黛茵身材瘦長、皮膚堅韌,她一定也有著同樣堅韌的肺。「難道我要等著風把這艘船吹過去嗎?」這兩句侮辱性的話讓一些槳手露出怒容,另一些則顯得很委屈,但船槳很快又恢複了整齊流暢的動作。

紗羅正在審視那片霧,哈琳妮知道現在問她看到了什麼,或者在想些什麼並不合適,而且她也不是很想聽到這名部屬的回答。她們已經見到了太多令人膽寒的現象了。

舵手讓這條十二槳小艇朝一艘高大的霄辰船駛去,陸民的小艇只要靠近那艘船,就會立刻被趕走。這也是海民所控制的船隻中最為高大寬廣的一艘,高聳的船尾堡足有三層高,整個船尾還擁有兩座塔台!不過,哈琳妮現在並不在意這樣的巨艦在遭遇被奇摩驅動的狂怒大海或者艾瑞斯洋中的肆虐時會是什麼樣子。此時,已經有另外一些十二槳或八槳小艇停在這艘船的旁邊,上面的人正按照次序等待登船。

捷黛茵立於船頭,高聲喝道:「梭玳茵!」她的聲音傳得很遠,一艘正在駛向巨船的十二槳小艇轉向一旁,其他小艇還停在原位。

直到槳手們把船槳豎起在舷側,哈琳妮才站起身。捷黛茵抓住從大船上扔下來的一根繩子,讓小艇停了下來。紗羅嘆息一聲。

「鼓起勇氣來,姐妹。」哈琳妮對她說,「煞達羅苟斯也沒能戰勝我們。不過,光明庇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這裡活下來。」她乾笑了一聲。「沒關係,就算是凱蘇安·梅萊丁也沒能要我們的命,她們當然也不行。」

紗羅虛弱地笑了笑。不管怎樣,她至少笑了。

哈琳妮像二十年前那樣輕鬆地爬上繩梯,由船上的甲板主扶上甲板。這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在他粗硬的面孔上,一道傷疤斜插過被皮罩覆蓋的右眼窩,大逃亡給許多人都留下了傷痕,還有許多人死在那一天。哈琳妮的一雙赤腳碰到這艘船的甲板上,也覺得有些古怪,她的眼睛同樣適應不了這裡甲板的鋪排樣式。不過,這裡的秩序被安排得井井有條。十二名袒露胸膛的男人站在她左側,十二名穿著亮色亞麻長衫的女人站在她右側,她一踏上甲板,這些人都向她深鞠一躬,雙目直視甲板。她等待紗羅和撐陽傘的侍從來到她身後,才邁步向前。這艘船的領航長和尋風手站在迎接隊伍的最末端,在哈琳妮走過的時候,她們伸手分別碰觸了胸口、嘴唇和前額,不過他們鞠躬的程度要淺一些。像哈琳妮和紗羅一樣,她們都披著齊腰長的白色哀悼長巾,掛在她們脖子上的眾多項鏈也都被遮在長巾裡面。

「我的船歡迎您,波濤長。」領航長說著,嗅了嗅鼻煙匣,「光明的仁慈籠罩您,直到您離開他的甲板,其他人正在大艙室中等待您。」

「光明的仁慈也籠罩你。」哈琳妮答道。這名領航長名叫圖萊恩,她穿著藍色絲綢長褲和紅色綢衫,身材粗壯,令她身旁的尋風手瑟莉勒顯得相當苗條,雖然實際上,瑟莉勒應該算是中等身材。圖萊恩還有一雙錐子般的眼睛和一張嘴角低垂的嘴,不過這些和她嗅鼻煙匣的動作並非是對哈琳妮有意的冒犯,她沒有這麼大的膽子,現在她對每個人都是這副樣子。她的船已經沉入艾博達港口的海底,即使是帶著鹽味的海風也沒辦法吹凈瀰漫在那座港口中的臭氣。

大艙室佔據了船尾堡的全部上層空間,這裡除了十三把椅子和一張靠艙壁擺放的桌子以外,什麼傢具都沒有,那張桌子上放著黃色的瓷質高頸酒壺和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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