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油燈照亮的走廊里,羅亞爾不安地看著奈妮薇和維林分別朝兩個方向緩步走去,她們的頭頂都只及得上他的腰,但她們是兩儀師。他曾經鼓起勇氣,想請求她們之中任何一位能陪他去見自己的母親,但最終,他還是沒敢對她們張開嘴,現在她們兩個都已經消失在走廊轉角里了。這座莊園的建築風格相當雜亂,有許多房屋都是在不同的時代逐漸添蓋的,所以走廊中經常會出現許多突兀的轉角和岔路。羅亞爾真心希望自己在面對母親的時候身邊能有一位兩儀師,就算是凱蘇安也可以,儘管她管教蘭德的手段總讓羅亞爾感到非常緊張。蘭德遲早會爆發的,他已經不是羅亞爾在凱姆林第一次相遇時的那個人了,甚至也不是那個與他在凱瑞安道別的人。現在蘭德給人的感覺陰暗、冰冷又堅硬,只要有他在,羅亞爾總是有一種如坐針氈、如履薄冰的感覺。
一名身材細瘦的灰發女僕提著一籃摺疊好的毛巾走了過來,她忽然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低聲嘟囔了幾句話,向他行了一個簡略的屈膝禮,便走開了。羅亞爾看到她向側旁邁了一小步,彷彿是要讓開什麼東西,或者是某個人。巨森靈盯著那片空空如也的地方,不由得撓了撓耳朵。也許他只能看到巨森靈亡故者,他並不想看到過世的人,知道死去的人類無法得到安息,這已經很讓人悲哀了,如果巨森靈也遭遇同樣的厄運——想到此,羅亞爾的心都要碎了。不管怎樣,巨森靈的亡者很可能只出現在聚落之內。不過,羅亞爾倒是很想親眼看看消失的城鎮,那不是真正的城鎮,而是那些跟過世的人類一樣,已經死亡的城鎮。也許能趁它消失之前,在它的街道上走一走,看看百年戰爭之前的人類是什麼樣子,甚至還有可能看到獸魔人戰爭之前的世界。這是維林對他說的,維林似乎懂得許多這方面的知識,那些古代世界的場景一定很值得被記錄在他的書上,這一定會是一本好書。他用兩根手指撓撓鬍子,這些鬍子可真癢!然後,他嘆了口氣。它一定會是一本好書的。
就這樣站在走廊里,也無法阻止必將發生的事情。俗諺說,不及時清理樹叢,你只能看到絞殺藤在樹叢中肆虐。只是他覺得現在被絞殺藤纏住的不是樹榦,而是他的脖子。他用力吸了幾口氣,跟隨那名女僕一直走到通向巨森靈房間的寬大樓梯前。這道階梯有著堅固的扶手,高度直達那名灰發女僕的肩膀,寬粗的欄杆很適合巨森靈的大手握持。羅亞爾一直都不太敢去抓人類房屋的樓梯扶手,害怕會一下子把它們拗斷。這道樓梯的台階分為兩種,靠牆的供人行走,靠欄杆的則是為巨森靈準備的。
那名女僕已經到了人類所謂的遲暮之年,但她上台階的速度也比羅亞爾快很多,等羅亞爾磨蹭到樓梯頂上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她了。毫無疑問,她要把毛巾送到他母親的房間,還有哈曼和伊莉絲的房間,他們肯定希望在與他見面之前先擦乾身上的雨水。羅亞爾寧願這樣想,這樣能讓他有些時間思考,他的腦子似乎變得和他的腳步一樣遲緩,而他覺得自己的兩隻腳就像磨盤一樣沉重。
沿著這條走廊有六間巨森靈的卧室,這條走廊本身也是為巨森靈設計的,羅亞爾向上伸直手臂,距離頂梁還有三尺。卧室旁邊還有一件儲藏室,一間擺放著黃銅大盆的浴室,以及起居室,這是這棟房子里最古老的一部分,可以一直追溯到將近五百年以前。如果巨森靈活這麼久,那一定是一位垂暮老者,而對人類來說,這段時間已經跨越了他們許多個生命周期。除了兩儀師以外,人類的壽命都非常短暫,大概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像蜂鳥一樣飛快地四處舞動。不過,兩儀師也總是像其他人類一樣拚命追趕著時間,這實在讓羅亞爾感到困惑不解。
起居室的門上雕刻著一棵巨樹,這不是巨森靈的作品,不過細節相當精緻,讓他一眼就能認出所雕刻的內容。他停下腳步,撫平外衣,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又想到自己也許應該給靴子上點油,在他的袖口上還有一塊墨水漬。沒有時間收拾這些了,凱蘇安是對的,他的母親不是一個願意等待的人。真奇怪,凱蘇安怎麼會知道這個?聽那位兩儀師的口氣,她們兩個可能還是熟人。科芙芮,伊拉之子,菘格之孫,她是一位著名的言者,但她並不知道自己在人類之中也會有名望。光明啊,他已經因為焦慮而氣喘吁吁了。
羅亞爾竭力平穩呼吸,走了進去,門鉸鏈發出刺耳摩擦聲,當羅亞爾向這裡的僕人們討要一些油脂,好抹在這些鉸鏈上的時候,他們曾經大吃了一驚。他是這裡的客人,不應該親自做這種事,但他們直到現在也還沒做這件事。
這是一個非常高大寬敞的房間,有著光亮的深褐色壁紙和藤蔓花紋椅子、細藤蔓花紋桌和鑄鐵立燈,這些傢具都依照巨森靈的身材製作。立燈的鏡子中映出的火苗全都在羅亞爾的頭頂上跳躍,不過,這個房間里出自巨森靈之手的作品只有兩件:一件是放滿了書的書架,那些書都已經老舊得連封皮都開始剝落了,這些書羅亞爾以前都看過。另一件是歌唱木的小碗,非常精緻的小碗,他希望能知道以前有誰曾對它歌唱,不過它的年代太過久遠,現在對它歌唱已經無法引起一點迴音了。羅亞爾相信,製作這些傢具和布置這個房間的人類一定是去過聚落的,這裡的許多細節都讓他想到了故鄉。當然,這個房間看上去並不像聚落中的房間,不過奧加林領主的祖先們肯定費了很大心思讓他們的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他的媽媽正站在一座磚砌壁爐前面,展開她的藤蔓刺繡裙擺,借著爐火將它烤乾,她是一位面容剛毅的女子。看到母親身上的水漬並不如他想像的那樣嚴重,羅亞爾鬆了一口氣,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她已經用不少時間烘乾衣服。也許,現在她的脾氣並不像他所擔心的那樣糟糕?他們的防雨斗篷一定都開始漏水了,如果防雨斗篷上的茴香油剝落,就會這樣。頭髮雪白的哈曼長老正在端詳掛在牆壁上的一雙長斧,並不停地搖著頭,在他的開領外衣上還能看到幾大片深色的水漬。長老察看的那兩把戰斧打造時間應該能追溯到獸魔人戰爭時期,甚至更早,長長的斧頭上雕鏤著金銀花紋。與戰斧掛在一起的還有兩把花飾精緻的長柄修枝匕首,像所有的剪枝刀一樣,兩把匕首隻有一邊是利刃,另一邊是鋸齒,也都有很長的握柄,但看它們的嵌飾和握柄末端的紅色絲穗,它們應該是殺戮用的武器。一個用於閱讀、交談和沉思的房間並不適合安放這種裝飾品。
當羅亞爾的視線掃過他的母親和哈曼長老,落在房間另一側的壁爐前時,立刻就定在那裡不動了。伊莉絲正站在那裡,藉助爐火烤著裙擺,她的身材嬌小玲瓏,幾乎有些弱不禁風。她的唇線很直,鼻子短小渾圓,那雙眼睛的顏色和銀鍾花成熟的莢果完全一樣,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真是美極了!還有她那一頭一直披到背上的光潤黑髮……一雙柔嫩豐滿的耳朵從她的黑髮間翹出來,耳尖上一叢纖細的絨毛就好像蒲公英的絨球,它們是他見到過的最漂亮的耳朵。當然,他不會粗俗到當面誇讚她的容顏。她在向他微笑,看來神秘莫測。他自己的耳朵開始有些羞窘地抖動起來,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她知道嗎?蘭德說過,有時候女人真能看穿他的心思,但那是人類的女性。
「你來了。」羅亞爾的母親一邊說,一邊將雙拳抵在腰間。她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眉毛也垂了下來,下頜處顯露出剛硬的稜線。不管她有沒有被雨水淋濕,羅亞爾知道,媽媽的心情肯定很糟糕。「我承認,你讓我展開了一場有趣的追逐,不過,現在你終於落在我手裡了,我不會讓你再逃掉——你的嘴唇上是什麼?還有你的下巴!你可以把它們剃掉。不要衝我擺臉色,羅亞爾吾子。」
羅亞爾不安地用指尖觸摸著上唇的髭鬚,竭力讓自己的表情更自然一些。當媽媽稱呼他「吾子」的時候,肯定不會有和他開玩笑的心情,但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實在是太難了。他希望有一些鬍子,也許有人覺得像他這麼年輕就留鬍子,實在有些做作,但他實在不想顯得那麼年輕……
「的確是一場有趣的追逐。」哈曼長老乾巴巴地說著,將拿在手中的戰斧掛回牆上。雪白的髭髯從他的上唇垂下來,和他下巴上細細的一縷白色長須一同垂掛到他的胸口,他已經有三百歲了,但羅亞爾還是覺得年輕的自己同樣有權利留鬍子。「非常有趣的追逐。首先,我們走到凱瑞安,聽說你在那裡待過,我們來了你卻已經走了。在曹福聚落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走到凱姆林,在那裡,年輕的亞瑟告訴我們,你在兩河。他把我們帶到了那裡,但你又走了,而且好像是去了凱姆林!」他的眉毛幾乎抬到髮際線。「我開始覺得,我們在玩一場捉迷藏的遊戲。」
「伊蒙村村民告訴我們你在那裡的英雄事迹。」伊莉絲清亮的聲音如同音樂一般悅耳,她用雙手抓住裙子,耳朵因為興奮抖動著,看上去好像要跳起來一樣,「他們和我們說了你是如何打退獸魔人和魔達奧的。你還孤軍奮戰,去封印了曼埃瑟蘭的道門,讓暗影生物無法再進入那裡。」
「不是只有我一個。」羅亞爾不停地擺著手,他覺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