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羅亞爾。」蘭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著,將羊皮小袋中的煙草捻進短柄煙斗里。這是提爾煙葉,在焙制之後有一點油膩的味道,但現在他只有這種煙葉了。雷聲在頭頂滾過,遲緩且沉悶。「回答你的問題讓我的嗓子都啞了。」
他們正坐在奧加林領主莊園中一個大房間的長桌子旁,剩餘的午餐已經被推到桌子一端。這裡的僕人們年紀都很大,自從奧加林出發前往黑塔以後,他們的動作就變得更加遲緩。屋外如注的大雨似乎變小了,但強風依舊裹挾著碩大的雨滴,敲擊在六扇黃色的窗玻璃上咚咚作響。這些窗玻璃中夾雜著不少氣泡,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氣泡太多,導致完全看不清窗外的景物,房間里的桌椅都只有簡單的雕花,和許多農舍中的傢具沒什麼兩樣。在露著房梁的高屋頂下面,黃色的牆楣同樣簡單樸素,房間兩端的大壁爐也只是用簡單的石塊砌成。不管是不是領主,奧加林並不富有。
將煙葉袋放進口袋裡,蘭德大步走到一座壁爐前,用黃銅的小火鉗從壁爐中夾出一根燃燒的橡木,點燃了煙斗。他希望沒有人覺得他這樣做很奇怪,現在他總是盡量避免不必要的導引,尤其是有別人在的時候,他導引時產生的暈眩已經很難掩飾了,但至今還沒有人向他提過這件事。一陣強風帶來一連串尖銳的聲響,彷彿樹枝正在刮蹭窗玻璃。這只是想像,離這裡最近的樹都還在半里以外的田地那邊。
羅亞爾從巨森靈房間里拿下一把椅子,當他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膝蓋完全與桌面相平,所以他只能用力地彎下身,才好在他皮封的筆記本上書寫。對他來說,這個本子並不大,剛好能放進他的外衣口袋裡,不過在蘭德看來,依然相當於人類的任何一本大部頭典籍。羅亞爾的上唇和下巴尖上都有了些許細小的鬍鬚,他正在留鬍子,這些鬍子只長了幾個星期,不過看起來,他在這方面的努力並不算很成功。
「但你幾乎沒有告訴我什麼有價值的材料。」巨森靈失望地嘟囔著,聲音彷彿沉悶的擊鼓聲,毛茸茸的耳朵也垂了下來。不過,他還是開始擦拭他光潤的木杆鋼筆筆尖,這支鋼筆比蘭德的拇指還要粗,形狀卻顯得細瘦修長,和羅亞爾的手指很配。「你只說過別人的一些英雄事迹,從不曾說過自己的,而且你把這些事說得像每天的家務事一樣索然無味。聽你說攻陷伊利安,就好像看著一個織布匠織布。還有凈化真源呢?你和奈妮薇連結在一起,然後你們開始導引,周圍是其他人在和棄光魔使作戰。就連奈妮薇告訴我的都比你多,而且她還說,她幾乎不記得那時候發生過什麼。」
奈妮薇戴著她全部的珠寶特法器,還有奇怪的手鐲和戒指法器,在另外一座壁爐前的椅子里動了動身子,然後又轉頭去看艾麗維婭。她不時會朝窗戶瞥上一眼,拉一下她的粗辮子,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精神都集中在那名黃色頭髮的霄辰女子身上。艾麗維婭如同衛兵一般站在門旁邊,唇邊掠過一絲微笑,這名前罪奴知道奈妮薇在盯著她,而她鷹一般的藍眼睛裡始終保持著專註的神情。自從她的罪銬在凱姆林被打開之後,這種目光就很少從她的眼睛裡消失過。兩名槍姬眾蹲在她身旁,玩著翻繩遊戲,一個是塔戴得部族鐵山氏族的哈瑞林,一個是查林部族加萊氏族的安奈拉,她們也在散發著自身的氣勢。束髮巾圍在她們的頭上,黑面紗掛在胸前,每個人背上的弓匣皮帶中都插著三四支短矛,身旁的地板上擺著牛皮圓盾。這座莊園中有五十名槍姬眾,其中有幾個來自沙度艾伊爾,她們全都隨時準備跳起槍矛之舞,也許會以他為對象也說不定。她們似乎既因為能夠保衛他而高興,卻又因為他一直在逃避她們而憤懣不平。
至於蘭德自己,他只要看見她們,那些因他而死,或者被他殺死的女人們的名字就會逐一出現在腦海里。沐瑞·達歐崔,她的名字總是第一個出現,這個名字以火焰刻在他的顱骨上,查林部族柯賽達氏族的莉艾、塔戴得部族鐵山氏族的森黛拉、米雅各布馬部族煙水氏族的蕾梅勒、高辛部族紅鹽氏族的安蒂林、雷恩部族穆薩拉氏族的黛索拉……這麼多名字。有時候,他會在午夜醒來,嘴裡念誦著這個名單。明會抱著他,向他低聲呢喃,就像安撫一個孩子。他總是會對她說,他沒事,只想繼續睡覺。但在他閉上眼睛之後,他不會睡去,而是會一直將這個名單念完。有時候,路斯·瑟林還會和他聊上幾句。
明從桌上的書冊中抬起頭,那是荷瑞得·菲的一本書,她總是如饑似渴地讀著這些書,並用荷瑞得寄給蘭德的那張紙條作為書籤。荷瑞得在那封短箋上說,明實在太漂亮了,總是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她的藍色短外衣在袖口和領子上綉著白色的花朵,衣服的剪裁合適地貼合她的胸部,在敞開的外衣領口處能看到奶油色絲綢襯衫和一點乳溝,她黑褐色的大眼睛和垂到肩頭的黑色捲髮都閃耀著一種快樂的光彩。透過約縛,蘭德能感受到她的喜悅。她喜歡被他看到,毫無疑問,約縛也告訴了她,他是多麼喜歡看到她。奇怪的是,約縛同時在告訴蘭德,明同樣喜愛看他。他很漂亮嗎?他一邊自忖,一邊揉了揉耳垂。明很美,而且已經被牢牢地和他拴在一起。她,還有伊蘭和艾玲達。現在他該怎樣守護她們平安?蘭德強迫自己叼著煙斗的嘴也向明露出笑容,卻不知道自己的表演能有多成功。約縛從她的那一端傳來了一點氣惱。為什麼每當他為她擔憂的時候,她都要生氣?光明啊,她只想保護他嗎?
「蘭德並不是很健談,羅亞爾。」明已經不再微笑了,她那像音樂一樣動聽的聲音中聽不到怒意,但約縛中所表達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實際上,有時候他的嘴閉得就像貽貝一樣緊。」她投向蘭德的目光讓蘭德嘆了口氣,看樣子,等到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們可有得聊了。「我自己沒辦法告訴你多少事情,不過我相信,凱蘇安和維林會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其他人也會向你提供不少素材的。如果你想聽到的不僅是『是』或者『不是』,那就去問問她們吧。」
矮胖的維林正坐在奈妮薇旁邊的椅子里做著女紅,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她似乎是吃了一驚,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彷彿在尋思到底出了什麼事。凱蘇安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打開的縫紉籃就放在身邊,她只是從手中的刺繡箍上抬起眼睛,瞥了一下羅亞爾,許多黃金墜飾從她鐵灰色的髮髻上垂下來,隨著動作而微微晃動。只是這樣簡單的一瞥,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羅亞爾的耳朵已經抽搐了起來,兩儀師總是會對他造成很大壓力,尤其是凱蘇安。
「哦,我會的,明,我會的。」巨森靈說,「但蘭德是我的書的核心。」他的手邊沒有沙罐,所以他只能輕輕向書頁上剛寫好的字跡吹氣,讓墨水儘快變干。但羅亞爾畢竟是羅亞爾,他一邊吹氣,一邊還在說著:「你從來都不告訴我細節,蘭德,你讓我不得不把事情一件件從你的嘴裡掏出來。如果不是明告訴我,我甚至還不知道你在法麥丁被囚禁過。先不提這個,九人議會在把月桂王冠交給你的時候,他們都說了什麼?你在替它改名字的時候又說了什麼?我可不認為他們會喜歡那個名字。你在加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有沒有盛大的宴席?有沒有慶祝遊行?在煞達羅苟斯,有幾名棄光魔使向你發動攻擊?都是誰?那場凈化結束時是什麼樣子?是什麼感覺?沒有細節,我的書就不可能寫得很好。我希望麥特和佩林能夠給我一些更好的答案。」他皺起眉,長長的眉梢一直垂到臉頰上。「希望他們都平安無事。」
絢麗的色彩開始在蘭德腦海中盤旋,如同兩道彩虹在水中盤旋,他知道該如何壓制它們,但這一次,他沒有這樣做。一道彩虹變成麥特騎馬穿過樹林的樣子,他的身後還跟著一支馱運人員和物資的馬隊,一個膚色黝黑的小女人正和他並轡而行,他們似乎在吵架。麥特摘下帽子,朝裡面看了一眼,又將它扣回到頭頂上。這幅景象只持續了片刻,又被佩林所取代。佩林坐在一個像是旅店大廳或酒館的地方,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酒杯,和他同坐的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穿著同樣的紅色外衣,衣襟邊緣綉著樣式繁複的藍色和黃色鑲邊——奇怪的裝束。佩林的面色像死人一樣冰冷,那兩個人則面露機警,是對他嗎?
「他們全都沒事。」蘭德說著,平靜地對凱蘇安投過來的犀利目光視而不見。她並非無所不知,蘭德也對她有所保留。表面上,他不疾不徐地吐著煙圈,但在內心中,他無法抑制自己的焦急。他們在哪裡?他一邊惱怒地想著,一邊壓下另一片盤旋的色彩,現在這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輕鬆。我需要他們,他們卻跑去安薩林花園度假了。
另一個形象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那是一個男人的臉。他突然屏住呼吸。這一次,它的出現沒有伴隨任何眩暈感,他也是第一次能在它消失之前將它看清楚。或者說,第一次他能在比較長的一段時間裡看清它。那是一個有著四方下巴的藍眼睛男人,也許要比他大幾歲,是那個當他在煞達羅苟斯尋找沙馬奧的時候,救過他一命的陌生人,但糟糕的是……
他也察覺到了我,路斯·瑟林說,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