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迪西亞中午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佩林的頭頂上,高高的天空中正迅速地飄過一朵朵白雲。他催趕毅力朝奧米扎前進,這裡大約在阿瑪多西南方百里以外,他有些焦躁地讓胯下的棗紅馬保持著小跑的步伐。大道兩旁視野所及之處,全都布滿了農田。石砌小屋的茅草頂上,一縷縷灰煙正從煙囪里飄出來,許多草雞都在穀倉前面刨土尋食。肥尾綿羊和黑斑花牛在被石砌矮牆環繞的草地上吃草,男人和男孩們在田地里耕耘或播種,看樣子,今天是這裡的洗衣日。佩林能看到不少房子後面的柴火堆上坐著冒熱氣的大鍋,女人和女孩們將洗好的襯衫、外衫和床上用品掛到晾衣繩上。周圍僅有的一些殘存的灌木叢林也應該是為這裡的人伐取柴薪才保留的。
佩林讓自己的意識伸展出去,尋找狼群,卻一無所獲,這並不奇怪,狼總是會避開人類群居的地方和缺乏荒野之氣的地方。吹過他身邊的微風變強了,佩林拉緊斗篷,裹住身體,今天他需要用衣裝來襯托自己的身份,不過這依舊只是一件普通的褐色斗篷。他唯一的絲綢斗篷鑲著裘皮襯裡,在這種日子裡就顯得太熱了。不過,他穿上了綉銀線花紋的綠色絲綢外衣,他的斗篷別針外形是一金一銀兩顆狼頭,這是菲兒送他的禮物,佩林一直覺得這枚別針太過華麗,但他在今天早晨從箱子底把它翻了出來,這應該能為他的斗篷作一些裝點。
讓佩林感到驚訝的是那座小鎮周圍田野中散布的匠民馬車,佩林能看到五輛屬於他們的馬車。根據艾萊斯的說法,只要兩輛匠民馬車遇在一起,就是他們的節日;如果有三輛聚在一起,他們會連續慶祝幾天。但除了在夏季陽之日的特定聚會地點以外,匠民們很少會大規模地聚集。佩林有些希望能帶亞藍來,只是這樣馬希瑪就有可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如果亞藍能在他的族人中多待一段時間,就能下決心放棄刀劍。要解決那個棘手的麻煩,這是佩林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不過他對此其實沒有什麼信心。亞藍喜歡利劍,也許是有些太喜歡了,佩林卻不能將他趕走。正是他把劍放在亞藍的手中,現在,亞藍和亞藍的劍就成為了他的責任。但如果亞藍真的倒向了馬希瑪,那就只有光明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了。
「你一直在朝那些圖亞桑皺眉,大人。」科爾甘將軍悠緩的聲音在佩林耳邊響起,佩林現在已經能稍稍適應這種怪異的語調了。「他們在你的疆域內惹過什麼麻煩嗎?我們家鄉沒有這樣的人,不過就我所知,唯一與他們有關的麻煩就是當地居民經常會把他們趕走。很顯然,他們都被視作可怕的盜賊。」
她和密什瑪今天都身著華服——用紅色和黃色絲線滾邊的藍斗篷,有著藍色袖口花紋和黃色翻領的紅外衣。在她外衣左側胸口部位綉著三根藍色的豎條,形式如同霄辰頭盔上的細長羽毛,這是她的軍階,密什瑪有兩根這樣的豎條。十二名士兵騎馬跟隨在他們身後,身披條紋鎧甲,戴著彩繪頭盔,以完全一致的角度持握著他們的鋼鋒長矛。菲兒的隨從走在霄辰人身後,同樣是十二個人,他們穿著提爾風格的條紋燈籠袖綢緞外衣,和胸前有表明貴族等級的彩色橫紋外衣,腰間都佩掛長劍。但看上去,他們遠沒有那些霄辰軍人危險,而且他們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每當有微風從背後吹來的時候,佩林都能嗅到一絲惱怒的氣息,他相信這種氣味應該不是來自那些霄辰人,那些士兵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中只有沉靜與耐心,如同一群正在默默等待的狼。他們知道自己的利齒很快就會派上用場,但並不是現在。
「呵,他們不時會偷走一隻雞,將軍。」尼爾德打了個哈哈,捻了捻他打蠟的細胡尖,「我可不會把他們看成是『可怕的』盜賊。」剛才那些霄辰人在看到他施展神行術時露出的驚訝表情顯然讓他非常得意,直到現在,他在馬鞍上還是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他大概已經很難記起自己在一年以前還沒有穿上這件黑色外衣的時候,一邊在父親的農場上干著雜活,一邊尋思著要娶鄰家的女孩做老婆的樣子了。「要當可怕的盜賊是需要勇氣的,匠民可是連半點勇氣都沒有。」
巴爾沃蜷縮在自己的深褐色斗篷里,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或者那也可能是微笑。有時候,除非嗅到他的氣味,否則佩林很難識別這個滿臉皺紋的乾癟老頭到底有著怎樣的表情。與佩林的這兩名隨員相對,科爾甘和密什瑪身邊跟隨著一名灰發罪奴主,以及被她用罪銬牽著的一名眼神冰冷、黑髮上略帶灰絲的罪奴——這也是為了保持雙方人數的對等,對霄辰人而言,被罪銬連接的罪奴主和罪奴只能算一個人。佩林本來只想帶著尼爾德,最多再加上巴爾沃,但塔蘭沃對於霄辰人的了解是正確的,佩林和他們的談判拖延了整整三天。的確,他們需要一些時間來確定下一步的行動是需要依照佩林的計畫進行,還是讓它成為泰莉行動計畫的一部分。最終,泰莉·科爾甘做出了妥協,因為她實在無法提出更好的方案,但還有相當多的時間被浪費在雙方派遣人員數量這種無聊的問題上,雙方人員的數量一定要均等。這名霄辰旗將本打算率領一百名士兵和兩名罪奴,她認為這樣才與她的身份相當,而等她得知佩林只願意帶領一支規模小得多的隊伍時,顯得頗為驚詫。直到佩林告訴她,菲兒的隨從中每一個人本身都是擁有封地的貴族,她才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佩林有一種感覺,這個霄辰女人認為她受到了欺騙,因為她的隨從階級無法與佩林的相比。霄辰人真是個奇怪的種族,當然,他們依舊只是兩股勢力。這次聯盟純粹只是暫時的,而且很可能是非常脆弱的,這一點,霄辰旗將像他一樣清楚。
「他們曾兩次向我和我的朋友提供了及時的救援和庇護,卻沒有要求任何回報。」佩林平靜地說,「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當獸魔人包圍伊蒙村的時候,圖亞桑們站在村中的草原上,將小孩子們縛在他們背上,其中有幾個他們倖存下來的孩子,也有我們的孩子。他們不會戰鬥,那不是他們的處世之道,但如果獸魔人攻破我們的防線,他們就會帶著孩子們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們的小孩也許會成為他們的累贅,讓他們本已不多的逃生機會變得更加渺茫,不過,是他們自己要求承擔這個任務。」尼爾德困窘地咳嗽了兩聲,目光轉向一旁,臉頰上湧起一片紅暈。雖然他已經具備了非同尋常的能力,也見識過一些不一般的場面,但他畢竟還很年輕,剛剛只有十七歲而已。這一次,從巴爾沃的臉上掠過的肯定是一絲微笑。
「我相信,你一定經歷過不少傳奇。」霄辰旗將說道,她似乎很想聽佩林再講一些這種故事。
「我倒寧願活得平凡一些。」他答道。傳奇不適合一個只想平靜度日的人。
「我真想親眼看看那些獸魔人,現在我的耳朵里都是它們的傳說。」當佩林和泰莉都陷入沉默時,密什瑪開口說道,他的氣味中流露出頗高的興緻,手在撫弄劍柄,雖然他自己並不一定知道。
「你不會喜歡見到它們的。」佩林對他說,「你遲早會有這樣的機會,但你不會喜歡的。」片刻之後,那個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嚴肅地點點頭,似乎是理解了佩林話中的含義。他氣味中那種輕佻的愉悅感消失了,現在,他終於開始相信那些獸魔人和魔達奧並不僅僅是旅行者們杜撰出來的故事。佩林相信,用不了多久,等到他有機會面對那些黑暗生物的時候,他最後的一點懷疑也將永遠被抹去。
進入奧米扎之後,他們轉而向北,沿著一條僅能容一輛大車通過的小巷一直走到小鎮的最北端。巴爾沃在途中溜走了,跟他一起走的還有麥道爾,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皮膚像泰莉一樣黝黑,不過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她穿著深褐色的馬褲和紅條紋燈籠袖的男式外衣,腰間掛著長劍。巴爾沃縮著肩膀坐在馬鞍里,就像是一隻鳥搖搖晃晃地棲在馬背上。麥道爾則挺直了腰背,全身透露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別人,她是提爾大君的女兒,是菲兒的首席隨從。但她只是跟隨在巴爾沃身後,始終不曾和那個老頭子齊頭並行,菲兒那些不可一世的隨從們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位古怪老者的領導,這也是讓佩林感到驚訝的事情之一。不過,現在他們已經不像原先那樣愛惹麻煩了,而且在某些事情上的確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佩林本以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霄辰旗將在他們離隊的時候沒有表示反對,不過她的目光跟隨了他們許久,其中充滿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位大人真是好心,竟然會去拜訪僕人的朋友。」她喃喃地說道。這是巴爾沃臨走時提出的理由——他認識一位居住在奧米扎的婦人,麥道爾則很想去她那裡看看。
「麥道爾的確是一位仁慈的女士。」佩林答道,「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仁慈地對待僕人。」泰莉瞥了他一眼,這是她對佩林唯一的反應,不過佩林明白,自己不能把她當作傻瓜對待。他對於霄辰人的說話方式仍然一無所知,這一點實在是很糟糕,否則他們也許就能找一個更好的借口了。不過,巴爾沃在收集情報這件事上總是顯得非常狂熱,尤其是當這些情報與被霄辰人統治的阿瑪迪西亞有關的時候,也許他是個不動聲色、不惹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