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特的麻煩當然決不止來自圖昂和賽露西婭這兩個女人,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生命中所有的麻煩似乎都來自女人。對此他完全無法理解,因為他一直都努力在善待她們,就連艾格寧都在增添他的苦難,雖然來自她那裡的苦難實在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我是對的,你真的以為你能和她結婚。」當麥特請求艾格寧幫助他對付圖昂的時候,那個女人只是用那種慢吞吞的語調這樣說著。她和多蒙正坐在他們馬車的台階上,用手臂摟住對方,多蒙的煙斗里升起一縷青煙。太陽正向天頂推進,天色看起來還不錯,不過正在聚集的雲朵預示著不久之後很可能又會有一場降雨。馬戲團已經搭起舞台,正在為這裡聚在一起的四個小村子的村民們表演,總體來說,這個居民點的規模和魯尼恩岔路大致相當。麥特絲毫沒有去看錶演的慾望。哦,他的確喜歡看看那些柔體雜技,更喜歡看那些在鋼絲上翻筋斗的少女,但如果你每天都能看到雜耍、吃火和諸如此類的表演,那麼就連蜜尤拉和她那些非同尋常的老虎也索然無味了。
「別理會我是怎麼想的,艾格寧,你能否告訴我,你對她都知道些什麼?要了解她的心思簡直就像是蒙上眼睛釣魚,或者赤著雙手在荊棘叢里捉一隻兔子。」
「我的名字是萊伊紋,無船的萊伊紋,考索恩,不要再忘記了。」她的口氣就像是在甲板上發號施令的船長,而她的眼睛更像是一雙藍色的鎚子,要把這個命令釘進麥特的腦子裡。「為什麼我要幫你?你的目標對你來說根本就是遙不可及的,你就像一隻妄想得到太陽的鼴鼠,你只要說一句想要做她的丈夫,就足以被送上斷頭台,而且這樣的事只會讓我感到厭惡。我已經把那一切都拋棄了,或者說,它們拋棄了我。」她的聲音開始變得苦澀。多蒙用一隻手將她緊緊擁住。
「如果你拋棄了這一切,那麼我想和她結婚為什麼會讓你感到厭惡?」麥特相信自己至少已經取得了一點突破。
多蒙從嘴裡取下煙斗,朝麥特臉上噴了一個煙圈。「如果她不想幫你,你就走吧。」他的聲音同樣屬於一位站在甲板上的船長。
艾格寧悄聲嘟囔了些什麼,彷彿正在和自己爭辯,終於,她搖搖頭。「不,貝爾,他是對的,如果我被驅逐,那麼我就必須找到一艘新船和一條新的航線。我再也沒辦法回霄辰了,所以我最好還是割斷纜繩,接受這一切。」
看樣子,她對於圖昂的了解大多只是一些謠傳,霄辰皇室的全部生活都只在隔斷了一切世人目光的高牆之內,僅有一些零星的傳聞能夠從那裡泄露出來,但這也足以讓麥特脊背發涼,寒毛倒豎了。他的未婚妻暗殺了她的一個兄弟和一個姐妹,因為他們曾經企圖暗殺她?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事實,但也實在太聳人聽聞了!什麼樣的家庭成員會這樣相互殘殺?霄辰的王之血脈和皇室卻似乎正是這樣的。圖昂的半數兄弟姐妹都已去世,其中大部分是被刺殺的,其他人也都是死因未明。艾格寧……萊伊紋提到的一些事情在霄辰是廣為人知的,卻同樣讓麥特很不舒服。圖昂從嬰兒時起就要學習各種制定陰謀的方法,以及使用武器和徒手戰鬥的技能,雖然身邊環繞著無數衛士,但她仍然時刻有可能成為自己唯一的保衛者。所有那些生下來就擁有王之血脈的人都被教導要偽裝自己,掩飾自己的企圖和野心。權柄在他們之中快速地流轉著,一些人登上巔峰,另一些人滑落谷底,而這樣的權力之舞在皇室內部只會跳得更快、更危險。女皇——在提到她的時候,萊伊紋仍然會自動地加上一句「願她得到永生」,然後又被這句突兀的話噎了一下,不得不閉上眼睛,停頓了良久才繼續說下去——女皇生育了許多孩子,就像以往的歷代女皇一樣,所以這些孩子首先要能活下來,才能繼承她的大統。登上水晶王座的人絕對不能是愚蠢的,而現在圖昂幾乎與愚蠢絕緣。光明啊!麥特要娶的這個女人,簡直就像兩儀師和護法加在一起一樣可怕,一樣危險。
麥特前後和艾格寧談了幾次,每一次,他都很小心地稱她為萊伊紋,以免她會用匕首對付自己,不過在他的意識里,這個女人始終都是艾格寧。麥特竭力想要挖到更多信息,只是剛剛成為王之血脈的艾格寧對他們的了解根本不算深入。她也承認,關於霄辰皇室,她所知道的並不比霄達街頭的流浪兒更多。在他把利刃馬送給圖昂的那一天,麥特趕路時就一直走在艾格寧的馬車旁邊,進行著這種收穫匱乏的談話。本來他打算陪在圖昂和賽露西婭旁邊,但她們只是側目瞥他,然後又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毫無疑問,她們肯定是在回味她們和那些匠民女人說的話。男人只能忍受這種事情。
「那匹馬是個聰明的禮物。」艾格寧一邊說,一邊在馭手位上彈出身子,朝馬車隊看了一眼。控制韁繩的是多蒙,艾格寧偶爾也會接替多蒙駕一會兒車,不過這和她素常熟悉的駕船技巧全然不同。「你怎麼會知道?」
「知道什麼?」麥特問。
她坐穩身子,調整了一下假髮,麥特不知道她為什麼還要戴這種東西,她自己的黑髮雖然短,但也不會比賽露西婭的更短。「知道該送什麼樣的禮物。在王之血脈中,如果你要奉承地位更高的人,就必須準備好非同尋常的,或者是足夠稀罕的禮物,而且你的禮物最好能配合她的個人喜好。女大君喜愛馬匹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你沒有把自己視作能與她同等地位相處的人,這一點很好。不過你應該明白,這樣的禮物並不能幫助你實現目的。我並不知道她為什麼還會留在這裡,畢竟現在你已經不再派人看守她了,你也不可能真的以為她會說出那些話。她如果結婚,當然只會是為了帝國的利益,而不會因為像你這樣的浪子送給她一匹馬,或者讓她笑了幾聲。」
麥特咬緊牙,不讓自己大聲罵出來。她以為他知道些什麼?怪不得有一套骰子停下來了。他唯一能確信的就是,只有等到陽之日開始下雪的時候,圖昂才會讓他忘記他們之間的差別。
如果該死的萊伊紋·無船給了他一點煩惱,那麼兩儀師給他的折磨更加深重。兩儀師最喜歡幹這種事了,現在麥特已經不再阻攔她們走進任何一個村鎮,去隨意詢問那裡任何一個人,或者耍出其他什麼光明知曉的花樣了。他別無選擇,因為他沒辦法阻止她們。她們聲稱會小心行事——至少苔絲琳和愛德西娜這樣向他說過。裘麗恩則明白地表示,他為這種事擔心簡直就是愚蠢的。不管兩儀師多麼小心,她們依舊能被其他人一眼認出來。因為沒有足夠的錢置辦絲綢衣服,她們在祖拉多買了一些上好的羊毛衣料,馬戲團的裁縫們對待這些兩儀師就像對待麥特的金子一樣認真勤勉,所以現在她們的衣著都很像富有的商人,而她們的氣度更像天生的貴族,任何人只要看她們走上幾步,就會知道她們都是些習慣頤指氣使的傢伙。三個這樣的女人,而且還是從馬戲團里出來的,這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傳言。至少,裘麗恩還知道把巨蛇戒放進腰間的口袋裡,另外兩個人的巨蛇戒已經丟在霄辰人那裡了。麥特覺得,如果自己看見那枚戒指出現在裘麗恩的手指上,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嚎啕痛哭。
剩下的兩名前罪奴主沒有再向麥特報告任何關於那些兩儀師的訊息,裘麗恩已經牢牢地控制住了伯薩敏,那名皮膚黝黑的高個子女人現在對裘麗恩的任何一句話或一個手勢,都不敢有絲毫怠慢。愛德西娜也在教導伯薩敏,不過裘麗恩出於某種原因,將伯薩敏看作是專屬於她一個人的問題。在那次抽耳光的事件之後,麥特再也沒有見過她對這名前罪奴主有過任何苛待,似乎裘麗恩正在讓她做好進入白塔的準備。伯薩敏則向自己現在的導師回應以某種感激之情,很明顯,她所效忠的對象已經改變了。至於汐塔,這名金髮罪奴主已經害怕得再不敢跟蹤那些兩儀師了,當麥特請她這樣做的時候,她只是不住地打著哆嗦。在霄辰人的眼中,能夠導引的女人都是危險的獵犬,必須嚴加管束,而懂得並且能夠控制住這些猛犬的人就是罪奴主——想到這種看法在汐塔和伯薩敏的心中曾經是多麼根深蒂固,而且她們也曾經毫不猶豫地以這種看法對待苔絲琳和愛德西娜,如今她們的表現就更讓麥特感到驚訝了。現在她們相信了,兩儀師並不是獵犬,她們是狼。如果有可能,汐塔很想另找一個睡覺的地方。麥特從安南太太那裡得知,每當裘麗恩和愛德西娜在馬車裡教導伯薩敏的時候,汐塔都會用雙手緊緊地捂住眼睛。
「我相信,她也能看到導引。」賽塔勒說。麥特覺得她的語氣里有一絲嫉妒的情緒,只是他不知道這位前旅店老闆在嫉妒誰。「她已經相當於承認這一點了,否則她就不會把眼睛遮住,或早或晚,她也會想要學習那些技藝的。」也許她嫉妒的就是這個。
麥特很希望汐塔能早一些開始向兩儀師們討教,多一個學生,兩儀師來煩他的時間可能少一點。現在,每當馬戲團停下歇宿,麥特就總會發現裘麗恩或愛德西娜在某頂帳篷或某輛馬車的後面偷窺他,狐狸頭徽章總會不時向他的胸口傳遞一陣寒意。麥特沒辦法證明這是因為她們在對他導引,但他對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