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一筆交易

佩林騎在快步的背上,他面前不遠處就是這片茂密森林的邊緣,他目光所及之處,是樹林外的一片開闊草地,紅色和藍色的小花已經從枯黃的冬草中冒出頭來。積雪消融,只剩下地表上薄薄的一層。在他背後的森林中佔據主要地位的羽葉木,伸展著在寒冬中變成黑色的寬大葉片,其間分布著一些只剩下幾片枯葉的甜膠樹。佩林保持面容的平靜,只有他胯下的褐色牡馬感覺到主人的心情,不耐煩地蹬踏著地面。太陽幾乎已經升至頭頂,佩林在這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依舊寒意逼人的微風不斷從西方吹來,抽打在佩林身上,至少這樣的感覺還不錯。

他不時用戴著騎馬手套的手撫弄著一根幾乎完全筆直的橡樹枝,這根橫放在他鞍頭的樹枝長度是他前臂的兩倍,比他的前臂要略粗些。他已經將這根樹枝的一半削平兩側,並打磨光滑。這片草地被高大的橡樹、羽葉木、更加高大的松樹和更矮小的甜膠樹所包圍,呈現出一個寬不過六百步的長方形。佩林相信這根樹枝應該夠粗了,他反覆思考過自己能想到的每一種可能性,這根樹枝應該很合用。

「殿下,您應該回到營地去。」加侖恩對貝麗蘭說道,他焦躁地揉搓著自己的紅色眼罩,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說了。他猩紅色的羽飾頭盔掛在鞍頭上,以致於齊肩的灰白色長發都披散在背後。許多人都聽他說過,他的白髮都是因為貝麗蘭才長出來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貝麗蘭似乎總是在場。他的黑色戰馬總是想要咬快步,他便狠狠地拉了一把韁繩,逼得這匹有著寬厚胸部的騸馬轉過頭來。而他的注意力始終都在貝麗蘭身上,從一開始,他就反對貝麗蘭參加這次會面。「格萊迪能夠立刻帶您回去,我們可以在這裡等著看霄辰人是否會現身。」

「我要留下來,將軍,我要留下來。」貝麗蘭的聲音堅定而且平靜,但在她一如既往的、充滿耐心的氣味里,還夾雜著一絲緊張。她還能控制自己的語氣,表現出鎮定的樣子,只是實際上她並非那麼有信心。她用了一點花朵香水,在平時,佩林偶爾會察覺自己很想分辨是哪種花香,但他今天完全沒有心思顧及這些無聊的事。

安諾拉的氣息里則帶著棘刺般的怒意,只有她看不出年歲的兩儀師面容仍舊是波瀾不驚。這名將頭髮梳成數十根細辮子、有著鷹鉤鼻的灰宗兩儀師只要與貝麗蘭之間出現了分歧,她的氣息中就一定會顯露出惱怒,但瞞著貝麗蘭去見馬希瑪當然是她的錯,她也勸過貝麗蘭不要參與這次會面。安諾拉讓自己的褐色母馬向梅茵之主靠近了一些,貝麗蘭根本沒有瞥自己的資政一眼,只是讓自己的白母馬又向旁邊退開一段距離,那股刺鼻的怒意立刻又出現了。

貝麗蘭的紅色絲綢騎馬裝上綉著繁複華麗的金色蔓葉圖案,胸部暴露的面積似乎比平時更大,只有一副厚重的火滴石和蛋白石項鏈遮住那裡雪白的肌膚。一條同樣鑲滿了火滴石和蛋白石的寬腰帶勒住她的腰肢,腰帶上還有一把鑲嵌珠寶的匕首。代表梅茵的小王冠壓在她的黑髮上,在她的眉心之上,王冠正中的位置嵌著一隻飛翔的金鷹,不過這頂王冠與她華美的項鏈和腰帶相比,就顯得有些普通了。她是個絕頂的美人,自從她停止追逐佩林以後,佩林也逐漸發現了她的美麗,當然,她無法和菲兒相比。

安諾拉穿著一條沒有任何裝飾的灰色騎馬裙,而其他人顯然都盡量穿上了他們最好的衣服。佩林穿的是一件深綠色絲綢外衣,在袖子和肩頭的部位覆蓋著銀絲刺繡,他對於衣著的華麗沒有多少熱情,現在他的幾件衣服還是在菲兒的催逼下買的——那是很溫柔的催逼,但今天,他需要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說,他腰間這條簡樸的皮製寬腰帶和這件外衣完全不配,那就這樣吧。

「她一定會來。」亞甘達喃喃地說道。這名雅蓮德的首席將軍是個矮壯魁梧的男人,他一直戴著那頂有三根白色短羽毛的銀亮頭盔,並且略略抽出了鞘中的佩劍,就如同在等待衝鋒的號令一樣。他的胸甲也是亮如銀鏡,在陽光的照射下,即使是幾里外的人也能清楚地看見他。「一定會的!」

「先知說,他們不會來的。」亞藍高聲插口道。他一踢自己的長腿灰馬,來到快步身邊。他今天穿了一件綠色條紋外衣,黃銅製的狼頭劍柄首突出在他的肩膀後面。他曾經是一個俊美如同女子的男孩,而現在,他的面孔似乎每天都變得更加冷硬,他眼窩深陷、嘴唇緊繃,面容中流露出一種憔悴的野性。「先知說,他們即使來,也一定是個陷阱,他說我們不應該信任霄辰人。」

佩林保持著沉默,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焦灼的怒意,這是他對自己和對這個曾經的匠民的怒意。巴爾沃曾經告訴過他,亞藍現在經常待在馬希瑪身邊,即使現在叮囑他不要把佩林做的每件事都告訴馬希瑪,也沒什麼意義了。要讓雞回到蛋殼裡是不可能的,不過佩林也會逐漸積累更多經驗。一名工匠應該了解自己的工具,而不是用它們造成破壞,對於人也是一樣。至於說馬希瑪,毫無疑問,他是害怕他們在這次會面中知道他正在和霄辰人進行私下交易。

他們這次帶來的人馬不少,大多數人都留在樹林深處。五十名貝麗蘭的翼衛隊戴著有帽檐的紅色頭盔,披掛紅色胸甲,猩紅色的飄帶在他們的鋼鋒長槍頂端飄揚。在他們的隊伍最前面是梅茵的旗幟——金鷹在藍色的旗面上迎風舞動。他們旁邊是五十名披掛銀亮胸甲、戴著深綠色錐形頭盔的海丹騎士,他們的旗幟圖案是紅底色上的三顆銀星,騎槍上的飄帶是綠色的。這一百個人都是儀錶堂堂的勇士,不過他們的力量加在一起,也遠遠不如朱爾·格萊迪可怕。這個滿臉皺紋的男人雖然穿著黑色外衣,高衣領上別著銀色劍徽,但看上去依舊很像鄉下農夫。無論別人到底對他知道多少,格萊迪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不過現在他只是悠閑地站在他的棗紅色騸馬旁邊,彷彿要在一日的勞作之前先休息一下。

和格萊迪正相反的是,隊伍中除佩林以外的另兩名兩河人托奧夫·托芬和托德·亞卡在長久的等待之後,仍然興奮得彷彿隨時都會從馬鞍上跳起來。如果他們知道,他們能夠被佩林選中的原因只是因為以他們的身材,穿上那兩套借來的深綠色上等羊毛外衣最合適的話,也許他們就不會這麼興奮了。托奧夫舉著代表佩林的紅狼頭旗,托德舉著曼埃瑟蘭的紅鷹旗,這兩面旗的旗杆都要比那些騎士的騎槍更長一些。為了決定哪一面旗該由誰來舉,他們差點打了起來,佩林希望這不是因為他們都不想扛他的紅狼頭旗。現在,托奧夫看上去還算高興,托德則更是喜不自勝。當然,他不知道佩林為什麼會帶上這東西來這裡。無論做什麼交易,你都要讓其他人覺得他佔了便宜,這是麥特的父親經常說的話。無數色彩在佩林的腦海中盤旋,片刻間,他覺得自己看見麥特正在和一名嬌俏玲瓏的黑皮膚女子說話。他抹去這個景象。今天,他面前的事情才是他唯一需要去想的。菲兒才是他的一切。

「他們會來的。」亞甘達用嚴厲的喝聲回答了亞藍。他的眼睛透過頭盔的面柵瞪著亞藍,彷彿正等著迎接亞藍的挑戰。

「如果他們沒來呢?」加侖恩問。他的獨眼中射出如同亞甘達雙眼一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他的紅漆胸甲也像亞甘達的銀白胸甲一樣糟糕。當然,他們不太可能接受把自己的盔甲塗成比較灰暗的顏色。「如果這是個陷阱呢?」聽到梅茵統帥的質問,亞甘達低吼一聲,幾乎如同狼嗥。這個傢伙的忍耐力已經接近極限了。

微風帶來了馬匹的氣味,沒多久,佩林的耳朵就捕捉到了第一聲藍山雀的啁啾。那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其他人都不可能聽見。鳥叫聲來自他們身側的叢林,是一大隊人馬正在進入樹林,也許懷有敵意。隨後鳥叫聲再次響起,這次近了許多。

「他們到了。」佩林說道。亞甘達和加侖恩的目光同時轉向了他。他一直都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超常的聽力和嗅覺,但如果現在他不說些什麼,他們兩個可能就要打起來了。鳥叫聲還在繼續靠近,其他人一定也都聽到了,那兩個人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奇怪。

「我不能讓我的主君冒這樣的風險。」加侖恩一邊說,一邊扣上頭盔。所有人都知道他這樣做意味著什麼。

「該怎麼做,由我決定,將軍。」貝麗蘭不等佩林開口,就已經做出了響應。

「但維護您的安全是我的責任,殿下。」

貝麗蘭深吸一口氣,面孔陰沉了下來。這次佩林搶在她前面。「我跟你說過,如果這真的是陷阱,我們會如何去觸發它。你也知道霄辰人疑心很重,他們很可能也在擔心我們設下了埋伏。」加侖恩響亮地哼了一聲。貝麗蘭的氣息閃動了一下,然後又恢複成山岩般穩固的耐心。

「你應該聽聽他的話。」她帶著微笑望向佩林,「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一隊騎馬的人出現在草地的另一邊,並在那裡勒住了韁繩,佩林立刻認出其中的塔蘭沃,他穿著深褐色的外衣,騎在一匹灰色斑點駿馬的背上。那一群人當中的男性里,只有他沒有披掛塗著鮮艷的紅、黃、藍色條紋的鎧甲。在那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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