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資政之首」旅店中,蘭德正盤腿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吹著他的銀長笛。這根笛子是湯姆在很久以前送給他的,感覺上,那已經是一個紀元前的事了。這個房間四壁都貼著雕花牆板,從窗外看去可以俯瞰耐斯芬市場,這比「馬瑞多王冠」旅店的那個房間要好多了。他身邊的枕頭是用鵝毛填充的,床上配有繡花頂罩和帷幔,盥洗台上的鏡子里看不到任何氣泡,就連壁爐的石台上也有一點簡單的雕花。這是為富商準備的房間,蘭德很高興自己在離開凱瑞安時帶了足夠的黃金在身上,他已經不太注意要攜帶旅費了,畢竟,轉生真龍所需的一切都會被準備妥當。不過,他至少還能用這根長笛為自己掙到一個宿處。現在他吹的是《長夜輓歌》,他從沒聽過這首曲子,不過路斯·瑟林聽過,就像繪畫的技巧一樣。蘭德覺得他應該為此感到害怕,或是憤怒,但他只是靜靜地吹著笛子。路斯·瑟林則在不住地哭泣。
「光明啊,蘭德,」明嘟囔著,「你只想坐在那裡,吹那種東西嗎?」她在繡花地毯上大步地來回踱著,裙擺也隨之飄揚轉動。她、伊蘭和艾玲達的約縛讓蘭德覺得自己彷彿再不知他物,也再沒有任何慾望。他在呼吸,他和她們約縛在一起,這全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如果她說錯了話,如果她已經說溜了那個……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把你抓進愛莉達的監牢!」埃拉娜的約縛從不會讓蘭德有這種感覺,那個約縛從沒改變過。但自從凱姆林的那一天開始,它就一直在增強,它就像是一個闖入者,一個在他背後窺伺的陌生人,一顆他靴子中的沙礫。「你一定要吹這個嗎?它讓我想哭,還讓我頭皮發麻。如果她讓你陷入危險……」明從寬鬆的袖子中拉出一把匕首,讓它在手指間來回翻滾。
蘭德將長笛從唇邊拿開,靜靜地看著她。明的臉漲紅了,她突然用力喊了一聲,猛力擲出匕首。匕首插在門框上,不停地顫動。
蘭德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手中的樂器,他在注意埃拉娜。「她很快就會來了。」埃拉娜昨天就到了法麥丁,蘭德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一直等到現在才來找他。在蘭德的腦海里,埃拉娜的情緒如同一團亂麻:緊張、警戒、憂慮和決心,而超出這一切之上的,則是強烈的憤怒,幾乎無法剋制的狂怒。「如果你不願意留在這裡,你可以去——」明用力一搖頭。明在蘭德腦海中的情緒緊貼著埃拉娜,那裡也充滿憂慮和憤怒。但愛意如同迷霧中的燈塔,閃爍著溫暖的光芒,無論是當她看著他,或是沒有看他時。那裡面同樣也有恐懼,無論明如何隱藏這種情緒。
蘭德將長笛放回到唇邊,開始吹起《喝醉的小販》。這首曲子足以讓死人哈哈大笑了。路斯·瑟林卻還在朝他嚎叫。
明將雙臂抱在胸前,審視著蘭德,然後突然抖抖裙擺,將上面的皺紋一一撫平。蘭德嘆了口氣,放下長笛,等待著。當一個女人突然開始整理衣服時,那就像是男人在拉緊盔甲的縛索,檢查馬鞍的肚帶。女人在準備要衝鋒時,男人如果逃跑,就只能像條狗一樣被砍倒在地。明有著強烈的決心,就像埃拉娜一樣,蘭德覺得彷彿有兩顆太陽正在他的腦子裡閃耀。
「在埃拉娜來到這裡之前,我們不會再談論她了。」明不容置疑地說,就好像是蘭德要故意扯到這個話題一樣。雖然恐懼並沒有消失,但她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不斷被壓倒,又不斷地彈起來。
「當然,老婆,只要你願意。」蘭德答道,他還以法麥丁形式低下頭表示贊同。明響亮地哼了一聲。
「蘭德,我喜歡艾麗維婭,即使她對奈妮薇頤指氣使,我還是喜歡她,」明一隻手叉在腰間,跨步上前,伸出另一隻手指著蘭德的鼻子,咬牙切齒地說,「但她要殺死你。」
「你說過,她會幫助我死亡,」蘭德平靜地說,「這才是你所說的。」他對死亡有怎樣的感覺?離開明的哀傷,離開伊蘭和艾玲達的哀傷,因為他為她們帶來的痛苦而哀傷。在一切終結之前,他還想看看他的父親。除了這些之外,死亡對他幾乎是一種解脫。死亡是解脫,路斯·瑟林瘋狂地說著。我想要死。我們應該去死!「幫助我死亡和殺死我並不一樣。」蘭德現在已經很擅長忽略路斯·瑟林的聲音了,「除非你現在認為你所看見的幻象有另外的意義。」
明憤怒地攤開雙手:「我看見的,我都已經清楚地告訴你了。如果我看到的和我告訴你的不一樣,就讓末日深淵吞了我吧。真不知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遲早都會死,明。」蘭德耐心地說著。不止一個人曾經這樣對他說,而他們都是他必須相信的人。要活著,你就必須死。他仍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明白這個冰冷的事實。就像真龍預言中記載的那樣,他必須死。「我希望不會太快,我的計畫還需要時間。很抱歉,明,我不該讓你約縛我。」但他不夠堅強,無法拒絕,他無法堅強到能將她推開。有些事他必須去做,但他還太軟弱,無法勝任,他需要在寒冬中痛飲,直到寒冬之心也變得如同陽之日的正午。
「如果你不約縛我,我們會把你綁起來,好完成這件事。」如果她們這樣做,蘭德不知道她們和埃拉娜又有什麼差別。但他決定不問明這個問題。明當然和埃拉娜不一樣。
這時明跪爬著上床,雙手捧住蘭德的臉。「聽我說,蘭德·亞瑟,我不會讓你死。如果你敢違抗我,去死了,我會追上你,把你帶回來。」蘭德腦海中嚴肅的情緒突然混入一股愉悅。明用嚇唬人的口氣說:「我會把你帶到這裡來,讓你的頭髮一直長到腰間,再給你戴上一隻月長石髮夾。」
蘭德向明微笑著,明還是能逗笑他。「我從沒聽說過比死還可怕的命運,不過我想,你說的大概就比死更可怕。」
一陣敲門聲響起。明的身子僵住了,她一聲未出,只用唇語念出埃拉娜的名字。蘭德點點頭。讓他吃驚的是,明一把將他推倒在枕頭上,自己則撲到他的胸前。然後她又支起上半身,蘭德意識到她是在用盥洗台上的鏡子看自己的樣子。最後明找到一個她喜歡的位置,半卧在蘭德身上,一隻手摟住蘭德的脖子,另一隻手貼著自己的臉頰,按在蘭德的胸口上,然後她喊道:「進來。」
凱蘇安走進房間,停住腳步,看著那把釘在門框上的匕首,皺起眉。她穿著一條做工精緻的深綠色長裙,披著裘皮鑲邊的斗篷,用一隻銀領針扣住斗篷的領子。看上去,她就像一名成功的商人或是銀行家,不過這兩種人都不會像她這樣在鐵灰色的髮髻上掛滿黃金鳥雀、星星和月亮。她沒有戴巨蛇戒,至少從這點看來,她還知道要掩飾自己的身份。「孩子們在吵架嗎?」她溫和地問。
蘭德幾乎能感覺到路斯·瑟林徹底沉默了,就像蜷伏在陰影中的岩貓。路斯·瑟林幾乎像他一樣對這個女人時刻保持著警戒。
明滿臉通紅地爬起身,拚命撫平裙擺。「你說過是她的!」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責備。這時埃拉娜才走進房間。凱蘇安關上了門。
埃拉娜瞥了明一眼,就不再看她,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蘭德身上。她解下斗篷,扔在房間里的一把椅子上——這裡只有兩把椅子。但她的一雙黑眼睛始終沒離開蘭德。她捉住深灰色的裙擺,用力握緊雙手,她同樣沒有戴兩儀師的金戒指。從她的目光落在蘭德身上的那一刻開始,歡樂就沿著她的約縛向蘭德湧來。其他情緒還在,緊張、憤怒,但蘭德從沒想過她會覺得快樂!
蘭德並沒有改變自己的姿勢,反而又開始玩弄起長笛。「凱蘇安,我是否應該為見到你而感到驚訝?你這麼突然地冒出來,的確不太合我的心思。是誰教你神行術的?」這隻可能是神行術。片刻之前,埃拉娜還只是他思維邊緣一個模糊的影子,而隨後她就成為了一個強烈的意念。蘭德本以為是埃拉娜自己學會神行術,不過看到凱蘇安,他立刻就明白是誰施展了這個異能。
埃拉娜緊繃雙唇,就連明也表現出不贊成的樣子。從一個約縛中傳來的情緒在不斷地跳躍飄擺,另一個約縛中確實憤怒摻雜著快樂。為什麼埃拉娜會感覺到快樂?
「仍然像山羊一樣無禮,」凱蘇安不以為然地說,「孩子,我不認為訪問自己出生之地需要你的許可。至於說神行術,這同樣與你無關。」她打開領針,將這枚領針別到腰帶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卸下斗篷,將斗篷掛在一側手臂上,摺疊整齊,彷彿這件事要比蘭德重要得多。她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惱怒:「正是因為你,我才不得不花費力氣送了許多人過來。埃拉娜瘋狂地想要再見到你,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會拒絕她。索瑞林說,有些立誓效忠你的人如果不跟著埃拉娜來找你,將沒有任何用處,所以我不得不把耐蘇恩、薩倫妮、依蓮安、柏黛恩和愛薩帶過來。還有哈琳妮和她的姐妹,她的劍士長,以及其他一些人。哈琳妮在得知埃拉娜將要出發去找你時,她甚至不知道應該要暈倒、尖叫,還是咬死一兩個人以表達她激動的情緒。還有你的三個黑衣朋友,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很渴望見到你,但他們也來了。既然我們已經找到了你,我就可以讓海民和那些姐妹來見你,讓你處置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