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著山丘地形起伏不定的凱姆林街道上,伊蘭和她的隨從們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大紅色皮毛鑲邊斗篷上的黃金百合花,向這座都城中的所有居民宣示了她的身份。同時她也沒有用兜帽遮住面孔,王太女冠冕上的黃金玫瑰在她頭頂上格外醒目。她不止是傳坎家族的家主伊蘭,更是安多的王太女,所有人都必須看到這一點,明白這一點。
安多新城的圓頂在清冷的日光中閃爍著白色和金色的光澤。主道兩側的樹木上,沿著光禿枝幹垂掛而下的冰柱也在閃爍不定。雖然太陽已經接近天頂,但仍舊缺乏暖意。幸運的是,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寒風已經停止了呼號,但冰冷的空氣仍舊足以凍結她的呼吸。安多城中就連那些狹窄彎曲的石板街道也被掃凈了積雪,這座城市又活了過來,到處都充滿熙熙攘攘的人潮。大車的車夫們一隻手緊抓著斗篷,另一隻手還在抽打著馬匹,但他們也只能跟隨人潮緩慢前進。一輛高大的運水車隆隆地駛過。從聲音判斷,它裡面是空的,大概正要去重新裝滿水,和最近過於頻繁發生的縱火案繼續戰鬥。幾名小販和賣貨郎勇敢地在嚴寒中叫賣著他們的貨物,但大多數人一心只想趕快做完事情,儘早回到家中,只是擁擠的人群讓每個人都無法加快腳步。這座城市的人口遠遠超過了塔瓦隆,在這樣的人群中,即使是不多的幾個騎馬人前進的速度也不比徒步行走來得快。整個上午,伊蘭只看到兩三輛在人群中慢慢磨蹭的載客馬車,坐在那些車裡的人,如果不是殘廢或者要趕遠路,那就一定是傻瓜。
所有看見她和她的隊伍的人,至少都會停一下腳步。有些人在朝她指指點點,或者是舉起自己的孩子,好讓這孩子以後能向他們自己的孩子誇耀曾經清楚地看見過她。但伊蘭不知道將來他們口中的自己到底會是安多女王,還是僅僅在這座城市中行使過一段時間統治的某個人。大多數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過還是偶爾會有幾個聲音喊出:「傳坎!傳坎!」甚至是「伊蘭和安多!」如果這樣的歡呼聲能更多一點就好了,不過就算是寂靜無語也能讓人滿意了。安多人是個性格坦率的民族,她的首都凱姆林也是如此。當凱姆林人在大街小巷公開議論他們不喜歡某位女王時,這位女王垮台的日子往往也就不遠了。
一個冰冷的想法讓伊蘭打了個寒顫。控制凱姆林的人也就控制了安多,這是一句古老的諺語。但這句話並非完全正確,蘭德在控制凱姆林之後就沒能控制安多。不過凱姆林畢竟是安多的心臟,她已經宣布擁有了這座城市——獅子旗和傳坎家族的白銀楔石旗正一同飄揚在安多城牆的塔樓上。但她還沒能得到凱姆林人的心,這遠比佔有這些石砌的塔樓更重要。伊蘭向自己許下諾言,總有一天,他們全都會向她歡呼,她將贏得他們的推崇。但今天,人群中零星的幾個歡呼聲只能讓她感覺更加孤寂。她希望艾玲達能在她身邊,但艾玲達不明白為什麼要爬上馬背在城市中走過。不管怎樣,伊蘭能夠感覺到她,這和她對柏姬泰的感覺不同,但她就是能感覺到自己的姐妹正在這座城市裡,如同感覺到另一個人和她處在同一個房間中。這種感覺讓她很欣慰。
她的同伴也正因為她們各自的原因而受到路人矚目。賽芮薩成為兩儀師只有三年時間,她黝黑的方臉上並沒有太多兩儀師那種光潔無瑕的樣子,一身做工精良的青銅色羊毛衣裙和扣住斗篷的一個嵌藍寶石白銀大胸針,讓她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富有的商人。她的護法耐德騎馬跟在她身旁,他是一名肩膀寬闊、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有一雙亮藍色的眼睛,玉米黃色的捲曲長發披散在肩頭。他披著護法的變色斗篷,讓他看上去更像是一顆沒有身軀的頭顱飄浮在一匹殘缺不全的灰色高大騸馬上。這無疑讓所有凱姆林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也讓他們明白賽芮薩是一名兩儀師。而環繞在伊蘭和賽芮薩身旁的護衛吸引了同樣多的目光,她們是八名女子,穿戴著女王衛兵的紅色外衣、光亮的頭盔和胸甲。這不是每天都能見到的情景,可能這也是凱姆林歷史上第一次出現這樣的隊伍。這正是伊蘭親自從新兵中將她們挑選出來的原因。
卡賽勒·拉克尼是她們的少尉,她的身材如同艾伊爾槍姬眾般瘦削剛健。她是一名極為罕見的女性商隊保鏢,據她說,她從事這一行已有將近二十年時間了。她胯下的雜毛母馬亞萊菲鬃毛上系著一串銀鈴。除此以外,伊蘭對她的過去就沒什麼了解了。這八名衛士中唯一的安多人,是一名相貌溫和、身材健壯的灰發女人,名叫德妮·科福德,她原先在城外下凱姆林區的一家酒館裡充當維持秩序的打手,這也是一個女人較少涉及的工作。德妮並不知道該如何使用腰間的佩劍,但柏姬泰說她的手和眼都非常快,她用起掛在腰間另一側的短棍簡直是出神入化。其餘的女子都是號角狩獵者,她們高矮不一,有的壯碩,有的瘦削;有的鬢帶灰發,有的依舊眼露童真。她們都有著不同的過去。有些人像卡賽勒一樣對此閉口不談,有些人的故事則明顯充滿了誇大與不實。任何類型的人都能夠成為號角狩獵者,但她們都響應了伊蘭徵召女王衛兵的命令。更重要的是,她們都通過了柏姬泰的審查。
「你在這裡並不安全。」賽芮薩突然說道。她催趕自己的栗色馬走到伊蘭旁邊,黑色的焰心差點咬了那匹馴順的母馬一口。伊蘭急忙勒緊韁繩,讓焰心的頭轉到一旁。街道在這裡變窄了,迫使女王衛兵們收緊了保護圈。這名褐宗姐妹的臉上帶著兩儀師的鎮定,但關切的意味在她的聲音中顯露無遺。「如此擁擠的人群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要記住,誰正在銀天鵝里,從那到這裡不過兩里路。十名姐妹聚在一起絕對不是只為了找個伴,更何況她們也許是愛莉達派來的。」
「也許不是。」伊蘭靜靜地答道,她的聲音比她所預料的更平靜。有非常多姐妹似乎只是在袖手旁觀愛莉達和艾雯之間的戰爭。就在她到達凱姆林的時候,兩名姐妹離開了銀天鵝,又有另外三名住了進去。這不像是一支秘密團隊的行動方式,而且她們之中沒有一個是紅宗的。愛莉達不可能在任何行動中將紅宗排除在外。實際上,伊蘭已經安排了對這些姐妹的監視,只不過她沒有告訴賽芮薩。愛莉達非常想要伊蘭,這不同於對一名普通逃亡見習生的追捕,也不同於愛莉達對待艾雯或那些叛逆兩儀師的態度。伊蘭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一名有兩儀師身份的女王對白塔來說也許有非常重要的價值,但如果她被抓回塔瓦隆,她就不可能成為女王。愛莉達已經發布命令,要不惜任何手段將她帶回白塔。如果這道命令得到執行,那麼伊蘭在未來的許多年中都不可能再登上安多王位。自從倫蒂·麥克拉讓她服下那種能夠暫時壓制女性導引能力的藥劑之後,這個謎題已經在伊蘭的腦子裡盤旋了無數次。這是個非常令人擔心的謎題,特別是現在她已經向全世界宣布了她所在的位置。這時,她的視線在一名披著藍色斗篷的黑髮女子身上逗留了一會兒。那名女子並沒有用兜帽罩住臉,也幾乎沒看伊蘭一眼,就轉進了一名蠟燭匠人的店鋪。她的肩頭掛著一隻沉重的布袋。伊蘭確認她不是一名兩儀師,只不過是一個長得有點像翟妲的年長女子。「不管怎樣,」她堅定地說,「我不會被對愛莉達的恐懼釘死。」銀天鵝里的那些姐妹到底想幹什麼?
賽芮薩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她似乎是想朝伊蘭翻個白眼,卻又暗自壓下這種衝動。有時候,伊蘭會從宮中的其他姐妹那裡看到一個古怪的眼神,毫無疑問,她們並沒有忘記她是如何晉陞為兩儀師的。但至少在表面上,她們已經接受了她的兩儀師身份,並承認她在她們中間的地位僅次於奈妮薇。但這並不能阻止她們說出心中的想法,而且她們的語氣往往要比對待以正規途徑獲得披肩的姐妹更加生硬些。「那就忘記愛莉達吧,」賽芮薩說,「你還要記住想掌握你的並非只有她一個。只要一顆有足夠準頭的石子,你就會變成一個不省人事的包袱,被別人輕鬆扛起來,消失在這片混亂的人群中。」
賽芮薩難道一定要告訴她這種無聊的常識嗎?不管怎樣,綁架王位的競爭者在安多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習俗,每個反對她的家族在凱姆林都有支持者。如果他們沒有在尋找機會綁架她,她可以拿自己的拖鞋當午餐。當然,只要她還能導引,這些人就很難成功,但他們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她從沒想過只要到達凱姆林就能獲得安全。
「如果我不敢離開宮殿,賽芮薩,我就絕對無法贏得人們的支持。」她低聲說道,「我必須被公眾看見,必須讓他們知道,我不害怕。」所以她只帶了八名衛兵,而不是柏姬泰所希望的五十名。那個女人從來都拒絕考慮政治的現實性。「而且,有你在這裡,他們至少需要兩顆很有準頭的石子。」
賽芮薩又哼了一聲。但伊蘭盡全力忽略她的固執,更希望自己能忽略賽芮薩的存在,但這是不可能的。除了要被公眾看見之外,她此次出行還有更多的理由。哈文·諾瑞盡職地向她報告各種事件和文案,但那名職員總管枯燥的聲音幾乎總是讓她昏昏欲睡。她很想看看現實的情況。諾瑞報告一場暴動的時候,就如同報告城市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