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荊棘

這一天里剩餘的時間,蘭德都是在太陽大廳中度過的;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自己的床上。這張床有四根粗大的方形烏木床柱,比他的腿還粗。經過拋光的烏木在象牙嵌飾的縫隙中閃閃發光,彷彿是要與前廳和起居室里的鍍金相映襯一樣。這間卧室的傢具全都是用烏木和象牙做成的,只是和那些鍍金傢具一樣稜角分明。

蘇琳不停地跑進跑出,為他拍松羽毛枕頭,或是整理他身上的亞麻床單,一邊嘟囔著躺在地上才是更健康的方式;然後又給他拿來他沒有叫的薄荷茶,還有他不想要的調味酒,直到蘭德命令她停下來。「聽從真龍大人的命令。」她一邊做出甜美的笑容,一邊用埋怨的語氣回答著。然後蘇琳行了她第二個完美的屈膝禮,但是當她大步走出房間時,又是一副連開門都懶的樣子。

明也一直留在他身邊,她坐在床墊上,握著他的手,一直緊皺著眉頭,甚至讓蘭德懷疑明是不是認為他要死了。最後,蘭德也把明趕出房間,但只維持了一會兒,剛好夠他披上自己總是留在衣櫃里的灰絲長袍。同時他也在衣櫃里找到其他一些東西,一隻樸素的窄木匣裡面放著一根長笛,這是湯姆·梅里林送給他的禮物,而那彷彿是另外一個人生的事情了。他坐到一扇高窄的窗戶旁,想要用這根長笛吹出一支曲子來。過了這麼久之後,他一開始只是吹出一些雜音和啞音,而明又被這種奇怪的聲音吸引了回來。

「為我吹一支曲子吧!」明歡快地笑著,也許其中還有一些驚訝。她理所當然地坐到蘭德的腿上,這時蘭德剛剛吹出一些近似曲調的東西。而他們就是以這種樣子迎接智者們的到來——艾密斯、柏爾、索瑞林和另外十幾個人。明急忙面紅耳赤地站起身,用全部力氣拉直了外衣,彷彿他們先前是在摔跤一樣。還沒等蘭德開口,柏爾和索瑞林已經走到他身邊。「看左邊,」索瑞林命令道。她用指頭挑起蘭德的眼皮,將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貼到他面前,「看右邊。」

「你的脈搏太快了。」柏爾喃喃地說道。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正壓在蘭德的脖子上。

看樣子,南蒂拉在蘭德的膝蓋軟倒時就派槍姬眾跑去找智者們了,而索瑞林立刻就揀選出這支智者的小部隊,直奔王宮——肯定每位智者都想要來看視卡亞肯。等到索瑞林和柏爾結束之後,她們的位置又被艾密斯和珂琳達佔據。珂琳達是一名削瘦的中年女子,一雙敏銳的灰眸卻閃爍著像索瑞林一樣威嚴的光芒,實際上,房裡所有的智者都有這樣的眼神。蘭德被她們仔細審視,用手指戳捏。當蘭德拒絕上下蹦跳的時候,她們就用更加嚴厲的語氣命令他。她們似乎很確定他會聽話地照著跳。

當智者們輪流看視蘭德時,明並沒有被忽略。許多智者都包圍著她,向她問了上百個問題,全都和她能看到幻象的能力有關。明睜大眼睛盯著她們和蘭德,彷彿是在懷疑自己的心思是不是都已經被這些智者們看穿了。艾密斯和柏爾向她做了解釋——麥蘭還是把懷了一對女兒的訊息告訴了她們。而此時明的眼珠已經差不多要從眼眶裡蹦了出來。就連索瑞林似乎也接受了麥蘭的觀點——明的能力讓她和她們有了相當的地位。但智者畢竟是智者(就像「兩儀師畢竟是兩儀師」一樣),明不得不將自己的回答幾乎向每一位智者重複了一遍,因為那些在蘭德身邊忙亂的智者們,也都不想錯過明所說的每句話。

最後,索瑞林她們不情願地得出結論——蘭德只是需要休息,她們給了蘭德無數遍叮囑後終於離開了房間。明又舒服地坐進蘭德懷裡。「她們在做夢時交談?」她一邊問,一邊搖了搖頭,「真是無法想像,完全像是故事裡才有的情節。」她微蹙起眉,讓額頭上出現了一點小皺紋。「你認為索瑞林有多大年紀?還有那個珂琳達。我看見……不,不,這當然與你無關。也許是炎熱的天氣影響了我。我知道的時候,我總是會知道的,一定是因為這種熱天氣。」一絲惡作劇的光亮閃過她的眼睛。她緩緩地向蘭德靠過來,撅起嘴唇,彷彿是在索討一個吻。「如果你把它們擺成這個樣子,」當明的雙唇幾乎碰到蘭德的雙唇時,她低聲說道,「也許能吹得更好些,你最後吹的曲子有點像『橡膠樹上的公雞』。」看著近在眼前的明,蘭德過了一會兒才明白。而當他意識到她的意思時,他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為明一下子倒在他的胸口上,大笑了起來。

又過了不久,柯爾倫派人送信來,信中問候蘭德的健康狀況,並祝他身體安然無恙。柯爾倫還詢問她是否能帶領兩名姐妹來看視蘭德,她們可以用至上力對他進行治療,這應該是蘭德需要的。當蘭德在讀這封信時,路斯·瑟林彷彿從沉眠中轉醒過來,開始傳出一陣陣騷動。但他現在那種模糊、不滿的嘟囔和他在凱姆林時狂暴的掙扎完全無法比。而當蘭德將那封簡訊放下時,他似乎又睡了過去。

這和梅蘭娜的行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這也提醒了蘭德,太陽大廳中午發生的任何事情,柯爾倫在日落之前就能了解清楚。蘭德在給柯爾倫的回信中表達了禮貌的感謝,以及禮貌的拒絕——雖然他沒再躺回床上,但仍然感覺到疲倦;他希望自己在面對任何兩儀師時都能讓自己的神智保持清醒、敏捷。

在給柯爾倫的回信里,蘭德還邀請蓋溫來見他,他和伊蘭的這位兄長只見過一次,但他很喜歡這個人。然而蓋溫從沒有隨白塔使者們來見過他,也從沒給過他回應。蘭德只能傷心地得出結論,蓋溫相信了那些關於他母親的謠言。這件事總是讓蘭德的心情憂鬱。當蘭德想到它的時候,即使是明也無法讓他快樂起來。當他有這種心情時,佩林和羅亞爾都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三天之後,柯爾倫又送信來提出請求,語氣一樣謙恭。以後她每隔三天都會送來這樣的信,直到蘭德到達凱瑞安之後的第九天。但蘭德找借口拒絕了所有這些要求,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為了埃拉娜。對於埃拉娜的感覺依舊遙遠而又模糊,但她每個小時都在向蘭德靠近,蘭德對此並不驚訝,梅蘭娜一定會選擇埃拉娜作為那六名兩儀師之一的。蘭德並不打算讓埃拉娜靠近到他的一里範圍之內,更不想看見她。但他說過,要讓她們和柯爾倫有平等的機會,他自然要做到這一點,所以柯爾倫只能耐心地等待一段時間了。而且,他一直都很忙,總是有不同的事情要處理。

一次前往原巴薩恩宮的快速拜訪卻花費他不少時間。伊迪恩·塔辛又一次等在門口,向他展示了所有發明和發現,其中經常會出現他無法理解的東西,不過店鋪里已經在售賣各種新型的犁、耙和收割機了。然而真正讓蘭德感到頭痛的是荷瑞得·菲,或者也許是明。像往常一樣,荷瑞得的思路總是四處飄移,他的話題也跟著四處飄移,而他顯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明。還沒等蘭德引導這個人進入正題,荷瑞得忽然彷彿是第一次見到了明,他立刻大吃一驚,一邊不停地為了嘴裡的煙斗向明道歉(實際上,他還沒將它點燃),一邊用力撣去衣服前襟的灰塵,又不停地梳理他那頭稀薄的灰發。明似乎很喜歡他這樣,但為什麼她喜歡一個人這麼久都沒注意到她,蘭德完全不明白。當她和蘭德起身離開時,她甚至親了一下荷瑞得的頭頂,這讓荷瑞得看上去就像是被斧頭砍了一下似的。這當然無助於蘭德理解荷瑞得對於暗帝封印和最後戰爭的認知。

第二天,蘭德收到一張寫在破舊羊皮紙上一角的便條:

信仰和秩序給予力量。你在建築之前必須清理碎石。下次見你的時候解釋。不要帶女孩來,太漂亮了。

荷瑞得

這是一張用匆忙筆跡寫下的紙條,簽名被塞在這張便條的一角;對蘭德而言,這沒什麼道理。但是當蘭德再次去找荷瑞得的時候,那個人似乎是告訴伊迪恩,他覺得自己恢複了年輕,並且打算去釣魚了。在這個乾旱肆虐的時期,蘭德懷疑是否這位老人的理智終於碎裂了。明肯定是覺得這張便條很有趣,她問蘭德自己是否能保留它,而且蘭德不只一次看見明朝著這張便條發笑。

不管荷瑞得的理智是否完整,蘭德決定下次去找他時不帶著明。但實際上,當蘭德想要明的時候,把她留在身邊又很困難,明和智者們在一起的時間似乎比和他在一起的還要多。蘭德不明白為什麼這會讓自己如此焦躁,但是他也發現當明去智者那裡時,自己就總是想嚴厲地訓斥別人。明沒有經常陪在自己身邊應該是件好事,人們會注意到他們的密切關係,人們會議論,並且懷疑。在凱瑞安,就連那些僕人都在進行著他們的權力遊戲,如果人們開始懷疑明是不是一個重要人物,那對明會是很危險的。明離開他應該是好事,他要竭力不對別人太兇狠。

當然,他想要明留在身邊的原因只是希望明去看看那些逐一前來探望他、看視他健康狀況的貴族(他那次的膝蓋軟倒一定已經產生了不少流言)。那些貴族向他微笑,詢問他這次打算在凱瑞安停留多久,能否將他的計畫告知他們,然後再向他奉上更多的微笑。他們總是在微笑。唯一一個不向他微笑的人是多布蘭,他仍然像士兵一樣剃光了前額,橫過外衣前襟的彩色條紋上留下了胸甲磨損的痕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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