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妮薇用一條白毛巾裹住頭,從黃銅大浴盆中爬出來,緩緩地將身子擦乾。那名身材豐滿的灰發侍女想要為她穿衣服,但奈妮薇將她支開了,完全不理會她驚訝的神情和反對的話語,自己一個人穿好衣服,又在高窄的立鏡前仔細地檢查一遍自己的樣子。現在穿在她身上的這條裙裝有著很深的開領,領口鑲著淺色的梅拉達蕾絲,嵐那個沉重的金戒指被她放在口袋裡(最好不要去想它),同樣被放在口袋裡的還有一個那種扭曲的戒指形特法器。巨蛇戒在她右手的無名指上閃耀著金光,最好也不要去想它。
這個房間的高天花板上只是簡單地繪著藍天白雲的圖案,這讓奈妮薇很高興。但房間里擺放著太多無用的傢具,那些傢具的腿都被鍍了金,並雕刻成獅爪的模樣。那些細床柱和其他許多地方也都有著太多的鍍金和雕花,這完全不符合奈妮薇的風格。不過這個房間仍然比她預料中的更舒服——一個令人愜意的房間,這裡比外面也涼爽了許多。但她現在只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當然,奈妮薇的努力沒得到效果,她能感覺到陰極力的編織。她一走出卧室,就能看見伊蘭在起居室里設下的防止偷聽的結界。柏姬泰和艾玲達也在這裡,她們全都將身體洗凈,並換上乾淨的衣服。
四間卧室同時排列在這間起居室的兩側,柏姬泰說這是一種很平常的安排。這裡的天花板上的圖案也是藍天白雲,四扇高拱窗外是一座長陽台,漆成白色的鐵欄杆形成了繁複緻密的花紋,讓她們可以俯瞰宮殿前面的莫海拉廣場,卻不會被廣場上的人看見。一陣微風吹過窗口,帶來了海洋的鹹味,讓奈妮薇驚訝的是,這股微風中確實蘊含著一點涼意。憤怒讓她無法集中精神,而奈妮薇在進入泰拉辛宮之後不久,就一直能感覺到周遭的燥熱。
湯姆和澤凌得到了一個位於僕人區深處的房間,對於這一點,伊蘭甚至比那兩個人更加不高興。那時,湯姆甚至還笑了笑;但他確實有理由這樣笑。
「這茶很不錯,奈妮薇。」伊蘭說道。她的亮藍色絲裙上放著一塊白色的餐巾。像這間起居室里所有其他的傢具一樣,伊蘭所坐的寬大高背椅鍍著黃金。艾玲達坐在她身邊的地上,雙腿盤在淺綠色高領裙裝的裙擺下面,她那條做工精細的銀項鏈很配這條裙子。奈妮薇從來不記得自己見過艾伊爾女人坐在椅子上,在那兩家客棧里,人們都曾經以驚異的眼光看著艾玲達。
「用的是薄荷和黃梅。」柏姬泰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鑲金瓷杯重新斟滿。柏姬泰穿著寬鬆的灰色褲子和藍色短外衣,她偶爾會穿裙子,但她穿裙子的品味讓奈妮薇很高興她穿裙子的時間並不多。她們三個全都換了乾淨的衣服,還打扮過了,卻沒有人要接見她們。
那隻銀罐上結滿了水珠,清涼的茶水讓奈妮薇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奈妮薇很羨慕伊蘭乾燥而又清爽的臉;雖然不時有微風吹來,但她已經又感覺到臉上的潮氣了。「我必須承認,」她低聲說道,「我預料中的接待不是這樣的。」
「你真的那樣想?」伊蘭問,「即使在范迪恩和艾迪莉絲以那種方式對待我們之後?」
奈妮薇嘆了口氣:「嗯,我當然那樣希望過。我已經是兩儀師了,真正的兩儀師,但又好像沒有人相信這點。我真的希望離開沙力達能有所不同。」
她們和茉瑞莉·辛德文的會面並不順利。范迪恩只是馬馬虎虎地向茉瑞莉介紹了她們,然後她們就被命令離開了——她們還無權參與兩儀師的談話。茉瑞莉說她們肯定想好好清洗一下——但那無疑是命令。她們只能選擇是當順從的兩儀師,還是成為倔強的孩子。想起這件事,奈妮薇一切保持平靜的努力就完全白費了,汗水從她的臉上滾落下來。
實際上,只是被命令離開還不是最糟的。茉瑞莉是一名身材苗條、五官細緻、皮膚白皙的凱瑞安人,有一頭光潤的黑髮和一雙水漾晶瑩的大眼睛。看上去,彷彿任何事情都不會讓這名灰宗兩儀師感到驚訝,但當她被告知奈妮薇和伊蘭是兩儀師的時候,那雙黑眼睛立刻睜大了;而當她得知艾雯成了玉座,那雙眼睛又睜得更大。而柏姬泰的護法身份讓她真正地吃了一驚,雖然她努力剋制住自己的反應,只是盯著柏姬泰,咬了一下嘴唇。整個會面過程中,艾玲達受到的壓力最小,茉瑞莉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如果她成為初階生,一定會感到非常高興。然後她們就被趕了出來。當然,茉瑞莉沒有命令,只是建議她們用幾天時間好好休養,舒緩一下這次旅途的勞頓。
奈妮薇從袖子里抽出手絹扇著風,卻絲毫沒有幫助。「我仍然認為她們在隱瞞著什麼。」
「確實,奈妮薇,」伊蘭搖了搖頭,「我跟你一樣不喜歡她們對待我們的方式,但你把老鼠當公牛了。如果范迪恩和艾迪莉絲想要去找那些逃跑的人們,那就隨她們去吧!難道你想讓她們代替我們去尋找那個碗嗎?」在這一路上,因為害怕被范迪恩和艾迪莉絲知道,她們幾乎都沒提起她們要尋找的那件特法器。
但奈妮薇總是覺得她們在隱瞞著什麼,伊蘭只是不想承認這點而已。在她們到達艾博達的時候,艾迪莉絲並沒有意識到奈妮薇聽到她在向范迪恩強調她們要尋找逃亡者。而當奈妮薇問她們是否真的認為可以找到這種人時,范迪恩又有些過快地回答說,她們一直在注意尋找從白塔逃亡的年輕女子。這個回答根本就沒道理。長年累月過著完全順從別人的生活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甚至有些放棄獲得披肩的希望的見習生也會逃出白塔。但就奈妮薇所知,從白塔逃走的極少數人最後都會被捉回去,而且至今為止,還沒有人從沙力達逃走過。一個女人隨時會被淘汰出去——因為不夠強大;因為拒絕或沒通過成為見習生或兩儀師的測試(奈妮薇和伊蘭對此可說是逃過一劫),但是否讓一個人離開的決定權,永遠掌握在擁有披肩的人手裡。
如果成功逃走的人是如此罕見,為什麼范迪恩和艾迪莉絲認為她們能在艾博達找到這樣的人?為什麼當奈妮薇問起的時候,她們又像受驚的貝殼般緊閉起嘴巴?奈妮薇害怕自己知道真正的答案,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去拉自己的辮子。她覺得自己的自制力已經變強了。
「至少麥特終於知道我們是兩儀師了。」她氣惱地說。至少她現在能對付麥特了。讓麥特去為所欲為吧!只要她的能流裹住麥特身邊所有的東西,就能讓他嘗到失敗的滋味。「麥特最好清楚這點。」
「所以你會像車坦人從稅務官那裡逃走一樣躲避著他?」柏姬泰笑著問。奈妮薇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紅,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能更好地掩藏情緒了。
「即使是對男人而言,他也是很容易令人發怒的。」艾玲達喃喃地說道,「你一定是去過很多地方,柏姬泰,所以你經常會提起我從沒聽說過的地方。總有一天,我會走遍濕地,看過所有奇怪的地方。車坦在哪裡?還是車韃?」
艾玲達的問題立刻讓柏姬泰退去了笑容,無論她說的是什麼地方,那裡也許在一千年前就毀滅了,甚至那可能是上個紀元的遺迹。柏姬泰又不小心說出那些古代的事情,奈妮薇真希望自己能看看柏姬泰向艾雯承認自己真實身份時的樣子(而且艾雯已經知道這些了)。在艾伊爾人中的生活讓艾雯變得非常強勢,現在她容不得任何人在她面前有半點胡言。柏姬泰從她那裡回來時,看上去確實是變乖許多。
雖然柏姬泰總是會說出那種氣人的話,但奈妮薇喜歡柏姬泰仍然要多過艾玲達。艾玲達那種剛硬的目光和充滿血腥味的言談,總是讓奈妮薇感到有些不安。而且,無論柏姬泰如何令人氣惱,奈妮薇答應過要幫她保守秘密,所以她必須說些什麼。
「麥特……威脅了我。」奈妮薇有些著急地說。這是她想到的第一個轉移艾玲達注意的辦法,卻也是她最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她的臉頰又在發燙了。而伊蘭竟然在笑,只是她用喝茶的動作掩飾住了表情。當艾玲達皺起眉頭,用手指去撫摸腰間的匕首時,奈妮薇急忙又說道:「不是那樣的,」這個艾伊爾女人似乎認為一切的解決之道就是暴力,「那只是……」艾玲達和柏姬泰全都朝她豎起了耳朵。「他只是說……」這時就像她救了柏姬泰那樣,伊蘭也救了她。
「我們不要再談論麥特大人了,」伊蘭堅定地說,「只是為了躲開艾雯,他才會來到這裡。以後我可以查清楚他的那件特法器。」她抿了一下嘴唇。范迪恩和艾迪莉絲擅自對麥特進行導引,卻連一句向她表示歉意的話都沒有,這讓她很不高興;而麥特竟然會溜進那家客棧里,這就讓她更不高興了。當然,她對這些事都無能為力,她只能從告訴麥特他所必須做的事情開始,讓麥特逐漸習慣。嗯,她希望自己能有些好運氣。「麥特大人是這次行動中最不重要的部分。」她用更加堅定的語氣說道。
「是的。」奈妮薇努力不讓自己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情緒,「是的,那個碗才是重要的。」
「我建議先由我去進行偵察。」柏姬泰說,「艾博達似乎比我記憶中更加野蠻了。你們所形容的那個區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