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沒有太在意蘭德向一名槍姬眾下達的命令:「告訴蘇琳,為佩林和菲兒準備房間,像服從我一樣服從他們。」那兩名艾伊爾女人卻拍著大腿笑了起來,彷彿蘭德剛剛講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佩林只是盯著走廊中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他絲毫不懷疑,這男人就是達弗朗·巴歇爾。他留著幾乎把嘴完全遮住的彎曲髭髯,看上去一點也不像菲兒,也許他比菲兒還要矮一點,但他那種交疊著雙臂站在那裡的模樣,彷彿一隻正在盯著雞籠的雄鷹,這讓佩林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這個男人也一定知道他是誰了。
和蘭德道過別,佩林深吸了一口氣,向走廊走去,他發覺自己很希望還帶著斧頭,巴歇爾的腰間佩著劍。「巴歇爾大人?」佩林鞠了個躬,但對方並沒有任何回禮,這個男人渾身都散發著冰冷的怒意。「我是佩林·艾巴亞。」
「我們要談一談。」巴歇爾說完這一句,就轉過了身。佩林別無選擇,只能跟在他身後,儘管他有一雙長腿,但他還是要加緊步伐才能跟上巴歇爾。
轉過兩個彎之後,巴歇爾帶著佩林走進一個小起居室里,將門關上。高大的窗戶讓充足的光線射進房裡,這裡比高屋頂的房間更熱。房裡有兩把雕刻著漩渦花紋的高背軟墊椅,面對面地擺放著,一張青金石鑲嵌的桌上放著長頸銀酒罐和兩隻銀杯。聞氣味,這次不是調味酒,而是高濃度的葡萄酒。
巴歇爾倒滿了酒杯,將一隻杯子遞給佩林,然後不容抗拒地指了指一把椅子。他的鬍子下面露出了一點微笑,但那個微笑和那雙眼睛就像是完全屬於兩個不同的人,那雙眼睛裡射出的目光能把釘子砸進牆裡去。「我想,在你們……結婚之前,薩琳已經將我的一切背景都告訴了你,一切關於破碎王冠的事。她總是像個小女孩一樣多嘴。」
巴歇爾仍然站立著,所以佩林也站立著。破碎王冠?菲兒肯定從沒提到過任何破碎王冠的事。「一開始,她說您是一名皮毛商人,或者先是木材商人,然後才是皮毛商人,她說您也販賣冰胡椒。」
巴歇爾愣了一下,重複道:「皮毛商人?」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她的故事一直在變,」佩林繼續說道,「但她總是提到,您告訴她一名將軍應該如何如何,後來我直接問了她,然後……」佩林望著杯中的酒液,又抬起頭來看向巴歇爾的眼睛。「當我知道您是誰以後,我幾乎改變主意,要放棄與她結婚,但當菲兒下定決心的時候,想拉動她就像是要拉動一群絕不邁出半步的騾子。而且,我愛她,我愛她。」
「菲兒?」巴歇爾喊了一聲,「末日深淵啊,誰是菲兒?我們在談論我的女兒薩琳,以及你對她做的一切!」
「菲兒是她在成為號角狩獵者時給自己取的名字。」佩林耐心地說,他必須給這個男人留下一個好印象,讓你的岳父討厭你就像讓你的岳母討厭你一樣可怕。「那時她還沒有遇到我。」
「狩獵者?」巴歇爾的聲音閃耀著驕傲的光輝,他忽然笑了,身上憤怒的氣息也幾乎完全消失了。「那個小妮子從沒跟我提過這種事。確實,菲兒這個名字比起薩琳來,更適合她。這曾經是她母親的意思,而我……」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後懷疑地瞪了佩林一眼,惱怒又開始在空氣中瀰漫。「不要想改變話題,小子,我們要談的是你和我的女兒,還有你們的這個所謂的婚姻。」
「所謂的?」佩林一直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氣,盧漢大媽甚至說他從來就沒有過脾氣。如果你在一同長大的孩子中總是最高大強壯的,很可能會不小心傷到別人,那麼你就能學會該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氣。但在這個時候,佩林覺得控制脾氣有些困難了。「鄉賢為我們舉行了婚禮,從我們已經忘記的時代開始,所有兩河人都是這樣舉行婚禮的。」
「小子,即使有一位巨森靈長老和六位兩儀師見證,你的婚禮還是有問題。薩琳還沒有到不經母親許可就能結婚的年紀,她也從沒向母親提出過結婚的請求,更不可能被接受。現在她在黛拉那裡,如果她沒能讓她的母親相信她已經到了可以結婚的年齡,她就要回營地去,也許要擔負起成為她母親的馬鞍的職責,而你……」巴歇爾的手指撫過劍柄,但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你,」他用一種幾乎算得上是愉快的語調說道,「我會殺了你。」
「菲兒是我的!」佩林咆哮道。酒液灑到他的手腕上,他低頭驚訝地看著那隻酒杯——已經被他捏扁了,他小心地將被扭曲的銀杯放到桌上的酒罐旁,但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沒有人能從我這裡奪走她,誰都不行!無論你將她帶回營地——還是其他任何地方!我都會去找她。」
「我有九千人。」巴歇爾用令人驚訝的溫和聲音說道。
「他們比獸魔人更難對付嗎?帶走她試試看!試試看!我們很快就能知道結果!」佩林發覺自己在發抖,他緊緊地握著拳頭,連手都握痛了。這讓佩林自己也非常吃驚。他已經這麼久沒有真正地憤怒過了,甚至已經忘了憤怒是什麼樣子。
巴歇爾上下打量著他,然後搖了搖頭:「殺死你也許不是個好主意,我們需要一些新血,家族的血已經變得稀薄了。我的祖父經常說,我們全都變得軟弱了,他是對的,我的力量連他的一半都不到,承認這點總是讓我感到很羞愧。薩琳更是軟弱得可怕,注意,不是脆弱……」他緊皺起眉頭,過了片刻,看到佩林並沒有要說菲兒弱小的意思,便點點頭,「……總之,我們沒有力量了。」
這番話讓佩林很吃驚,他不自覺地走到椅子前,坐了下去。他幾乎又忘記憤怒了。這個男人怎麼變得這麼厲害,他瘋了嗎?菲兒真的軟弱嗎?她有時確實溫柔又甜美,但任何男人如果真的以為菲兒是軟弱的,那他就有掉腦袋的危險,包括佩林自己。
巴歇爾拿起那隻被捏扁的酒杯,端詳著它,然後將它放回原位,也坐到椅子里。「薩琳在去她母親那裡前告訴我許多關於你的事,關於兩河的佩林大人、獸魔人的剋星,這很不錯,我喜歡能站在獸魔人面前絕不後退的男人。現在,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他啜著酒,帶著期許的神情等待著。
佩林希望剛才能多喝一些蘭德的蜜瓜酒,甚至希望他剛才沒有把那隻杯子捏扁。他的喉嚨幹得厲害,他想要給巴歇爾留下好印象,但他只能實話實說:「實際上,我並不是真正的領主,我是一名鐵匠,當獸魔人出現……」他的聲音愈來愈小,因為巴歇爾正在一邊抹著眼睛,一邊用力地大聲笑著。
「小子,創世主從來沒創造過家族,有些人忘記了這一點,但無論你去追溯哪一個家族的源頭,你都會找到一個有著不平凡勇氣的平凡人,或是某個人在其他人都像被拔掉毛的鵝一樣亂跑的時候,保住了自己的腦袋,同時又掌控了亂局。記住,另一件容易被遺忘的事情是下坡路會突然出現,我在泰爾有兩名侍女,如果不是她們兩百年前的祖先做出了那些連蠢人都做不出來的蠢事,她們都應該有女士的身份。辛多納的一名木工說他的祖先是亞圖·鷹翼之前的國王,他也許說的是真話,他是一名優秀的木工。道路不會是一成不變地向上或向下,而且往往是向下的路更光滑。」巴歇爾重重地哼了一聲,就連他的鬍子也隨之抖動了兩下。「蠢人會在命運將他拖下來的時候大聲呻吟,而一個真正的蠢人會在命運將他拉上去的時候大聲呻吟。我想知道的不是你不同於過去的地方,不是你的現在,而是你的內心。如果我的妻子能讓薩琳體膚完好地離開她,我又沒有殺了你,你知道該如何對待妻子嗎?嗯?」
佩林謹記要留下好印象的事,決定先不解釋他更願意重新成為一名鐵匠的心情。「我以我的理解去對待菲兒。」他小心地說。
巴歇爾又哼了一聲。「以你的理解,」他刻板的聲音里漸漸出現了怒意,「你最好有著正確的理解,小子,否則我就……你聽我說,妻子不是只要你大聲叫喊就會向前狂奔的騎兵。在某些方面,女人就像是鴿子,你抓住她的力量一定只能有你認為必須的力量的一半,否則你就有可能會傷到她。你不想傷害薩琳,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忽然很不協調地笑了笑,然後他的聲音幾乎是變得友善了。「你也許能當一個很不錯的女婿,佩林,但如果你讓她不高興了……」他又摸了摸劍柄。
「我會努力讓她高興的,」佩林認真地說,「傷害她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
「很好,因為這是你最不可能做到的事,小子。」這句話也是巴歇爾帶著笑意說出來的,但佩林毫不懷疑巴歇爾的意思。「我想,現在應該帶你去見見黛拉了,如果她和薩琳現在還沒結束她們的討論,我們最好能搶在她們之中的一個被另一個殺死之前進去,她們在爭論時總是會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薩琳現在也長大了,黛拉大概不能再靠打屁股結束爭論了。」巴歇爾將酒杯放回桌上。在他們向門口走過去的時候,他又說道:「你必須知道一件事。女人說相信某件事,並不意味著那件事就是真的。有時她們會相信某件事,但那件事也並不會只因為一個女人相信它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