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納爾率領他的騎兵巡邏隊穿過新城的街道。高大的凱姆林外城牆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它的灰色石牆上布滿了銀色和白色的條紋,在正午的太陽下熠熠生輝。維納爾想著要剃掉自己的鬍鬚,已經有一些人把鬍鬚剃掉了。即使所有人都說這種炎熱是不正常的,但沙戴亞一定要比這裡涼快許多。
他在這種時候想一些別的事情不會有什麼問題,他甚至能在睡覺的時候繼續控馬前進,任何凶蠻的盜賊都不可能在十名沙戴亞騎兵的身邊作案。他們總是以隨機的路線和時間進行巡邏,讓那些盜賊找不到安全的作案時機。實際上,他們很少捉拿盜賊,僅僅是逮捕那些主動向他們投案的人。凱姆林最狠惡的流氓寧願讓沙戴亞人抓住,也不願意麵對艾伊爾人,所以維納爾只是不在意地掃視著街面,同時任由自己的心思飛到了別的地方。他想到家鄉莫哈的那個姑娘,他想和她結婚。特芮安的父親是名商人,他想要一名士兵兒子的心思甚至比特芮安想要一名士兵丈夫更迫切。他想到了那些艾伊爾女人提議的遊戲;槍姬吻這個名字聽起來很不錯,不過那些艾伊爾女人眼睛裡的閃光讓他有點不安。但他最常想到的還是兩儀師。
維納爾一直都想見到一位兩儀師,而凱姆林顯然是個最適合見到兩儀師的地方,比這裡更適合的只可能是塔瓦隆了。現在凱姆林似乎到處都是兩儀師,他曾經去過庫雷恩的獵犬,人們都說那裡有一百名兩儀師。但在最後一刻,他還是無法強迫自己走進去。當他的手中有劍、胯下有馬的時候,他可以勇敢地面對任何男人或獸魔人,但一想到兩儀師卻會讓他感到羞怯。而且,這家客棧不可能住得下一百名女人,他看見在客棧門口出入的那些女孩也不可能是兩儀師。他也去過玫瑰王冠,從街對面朝那裡看過,但他不能確定那些女人是不是兩儀師,所以他相信她們應該不是兩儀師。
他注意到一名有著寬大鼻子的瘦女人,從一棟高大的房子里走出來,那棟房子一定是屬於某個商人的。那女人先是皺起眉頭看著街道,然後戴上一頂寬邊草帽,匆匆離開了。維納爾搖了搖頭,他說不清那個女人的年齡有多大,但這並不足以當成證據。他知道兩儀師應該是什麼樣子。傑達說兩儀師都非常美麗,光用微笑就能殺死男人;利森堅持認為她們都比男人要高上一尺。但維納爾知道,可以從一名女子的面容判斷她是不是兩儀師,那種不因時間流逝而出現瑕疵的面容,是不可能會弄錯的。
當巡邏隊向宏偉的白橋拱門前進時,維納爾已經忘了兩儀師的事。在這道門外,一片由農人組成的集貿市場沿著大路一直向遠處延伸,形成了兩排向街道敞開的石砌屋子,屋頂上都鋪著紅色或紫色的瓦片。屋子旁邊的圍欄里裝滿了牛、豬、羊、雞、鴨和鵝。店鋪里販賣著從豆類到蕪菁等各種食物。一般這樣的市場都充滿了農夫們叫賣貨物的聲音。但現在,除了那些牲畜的叫聲外,市場上再聽不到其他聲音了。與此同時,維納爾在這裡見到了一支最為奇怪的隊伍。
每四名騎在馬上的農夫並肩立成一排,這樣一排排連下去,形成了一列長隊,在隊伍後面似乎還有許多馬車。這些穿著粗布衣服的人肯定是農夫,但維納爾看見他們每個人都背著一張他見過的最長的弓。他們腰間一側都掛著一隻裝滿的箭囊,另一側佩著一把匕首或一柄短劍。在隊伍前方有一面鑲紅色邊框、繪著一隻紅狼頭的白色旗幟,旗幟下的一些人讓這支隊伍顯得更加奇怪——三名艾伊爾人(當然,他們是徒步的),其中兩名是槍姬眾;一個人穿著帶亮綠色條紋的外衣和顏色炫目的黃褲子,這身打扮說明他是個匠民,但他的背上卻有一把劍。他牽著一匹足有拿桑轅馬那麼高大的馬,而那匹馬背上的鞍子一定是為巨人準備的。一名身軀魁梧、毛髮粗重、留著短鬍子的男人,看上去是這支隊伍的統帥,他的腰帶上別著一把可怕的斧頭。而在他身邊的一匹馬上,坐著一名穿黑色窄裙褲的沙戴亞女子,她一直用最溫柔的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維納爾不禁在馬鞍上傾過了身子,他認識那名女子,現在維納爾的腦子裡出現了巴歇爾大人——他應該是在王宮裡,不過,他想到更多的是黛拉女士。維納爾的心沉了下去,她也在王宮裡。如果有某位兩儀師揮揮手,將這支部隊變成一群獸魔人,也許維納爾會很高興。也許這是他做白日夢的代價,如果他專心察看街道,他的巡邏隊前進的速度肯定會快得多,那就不會在這時候剛好來到這裡了。但他必須盡忠職守。
他一邊尋思著黛拉女士是不是會拿他的腦袋當球踢,一邊命令部下在城門前展開隊形。
佩林讓自己的棕色牡馬走到距離城門十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韁繩。快步很高興能停下來,它不喜歡這種炎熱。這些擋在城門前的騎兵是沙戴亞人——他們都有著高鼻子和眼角上翹的眼睛,有些人留著光澤的黑鬍鬚,有些人留著濃密的髭髯,也有一些人把鬍子都剃掉了。除了最前面的這名軍官外,這些沙戴亞人全都將手放在劍柄上,他們散發出一種激動的氣息,但並沒有畏懼的氣味。佩林看了看菲兒,菲兒卻彎腰拍撫著燕子彎曲的脖頸,又專註地玩弄起這匹黑母馬的馬韁,她身上那種淡淡的草藥香皂氣息中混雜著一種憂慮。在最後兩百里的路途中,他們已經聽說了有沙戴亞軍隊在凱姆林的訊息,而且這支軍隊的統帥很可能就是菲兒的父親。菲兒似乎不因此感到擔憂,而且她確定她母親也會在凱姆林。她還對佩林說,自己並不會為這個擔心。
「我們甚至不需要長弓手。」亞藍一邊低聲說著,一邊用手撫摸著突出在他背後的劍柄,他的黑眸里似乎充滿了渴望,身上也散發著渴望的氣味。「他們只有十個人,你和我就能收拾掉他們。」
高爾已經戴上了面紗,佩林相信,菲兒另一側的貝恩和齊亞得肯定也戴上了面紗。
「不許射箭,不許攻擊。」佩林說,「收起矛槍,高爾。」他沒有對貝恩和齊亞得說話,畢竟她們只聽菲兒的——菲兒至今沒有把頭抬起來。高爾聳聳肩,放下了面紗。亞藍失望地皺起眉。
佩林保持著表情的溫和,抬起頭去看那些沙戴亞人——他的黃眼睛總是會讓一些人感到不安。「我是佩林·艾巴亞,我想,蘭德·亞瑟會想要見我的。」
那名沒有握住劍柄的大鬍子男人從馬鞍上向佩林微鞠了個躬。「我是維納爾·巴萊達,佩林大人,是達弗朗·巴歇爾大人部下的中尉。」他用非常大的聲音將這句話說出來,同時又讓目光極力躲避著菲兒。菲兒聽到父親的名字,嘆了口氣,又緊皺起雙眉瞪著維納爾。看到維納爾對她視而不見,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而維納爾這時彷彿剛剛想起一樣,又說道:「根據巴歇爾大人的命令,以及真龍大人的命令,任何貴族都不能率領超過二十名武裝人員和超過五十名僕人進入凱姆林。」
亞藍在馬背上動了動身體,他比菲兒更加註重所謂的佩林的榮譽,這對他似乎有很重要的意義。不過感謝光明,除非佩林下令,否則他不會抽出他的劍。
佩林回頭說道:「丹尼,帶大家到三里外我們剛剛經過的那片草地去,在那裡紮營。如果有農夫來向你抱怨,給他一些金幣,好言安撫他,讓他知道我們會賠償一切損失。亞藍,你跟他們一起去。」
丹尼·魯文個子瘦高,濃密的鬍子幾乎遮住了他的嘴,他用指節點了一下額頭(實際上佩林總是告訴他,只要說一聲「好的」就可以了),然後就立刻開始下達命令讓所有人掉頭。當然,亞藍立刻就僵住了身子——他從來都不喜歡遠離佩林;當然,同樣的,他什麼都沒說。有時候,佩林覺得這名前匠民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頭獵狼犬,這對一個男人來說並不好,但佩林不知道該如何改變他。
佩林以為菲兒會說一大堆反對的話,她應該言之鑿鑿地提醒他那些所謂的地位和榮譽,並堅持要他帶上維納爾所說的二十名士兵;甚至可以的話,就帶上五十人。但菲兒只是從馬鞍上俯下身子,對貝恩和齊亞得耳語了幾句。佩林不讓自己去聽,但他還是能聽清楚菲兒的一些隻言片語。菲兒說了一些關於男人的話,彷彿是有些戲謔之意,女人們在談到男人時不是戲謔就是惱怒。因為菲兒,他才帶來這麼多人,還打起了旗幟,但他至今都不太清楚菲兒是怎麼做到這些的。在馬車上還有僕人——男人和女人們都穿著肩膀處綉著狼頭的僕人制服。兩河人甚至完全沒有抱怨菲兒的所作所為,他們似乎也像那些難民一樣,因為這些而感到驕傲。
「這樣可以了嗎?」佩林問維納爾,「你可以護送我們這些人去見蘭德,如果你不想我們跑掉的話。」
「我想……」維納爾的黑眼睛看了菲兒一下,立刻又轉到了一旁,「我想這是最好的。」
當菲兒在馬背上立直身體時,貝恩和齊亞得跑向那隊沙戴亞騎兵,從他們中間直穿過去,彷彿他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沙戴亞人沒有顯示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他們一定已經習慣艾伊爾人了。所有的謠言都說,凱姆林現在裝滿了艾伊爾人。
「我必須去找我的槍矛兄弟們了。」高爾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