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紅色的印章

當艾阿蒙·瓦達緩緩地穿過阿瑪多街道上的人群時,他胯下黑色閹馬的蹄聲完全被城市的喧囂聲給吞沒,汗水從他的每一個毛孔滲流出來。他身上被打磨得光滑晶亮的甲片雖然蒙上了一層灰塵,但仍然反射著日光,雪白的斗篷覆蓋在黑馬強壯的臀部上。也許這是個晴朗的春日,但他完全沒心思注意天氣。他在極力忽略那些有著失落表情和破爛衣衫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聖光城堡,由巨大的石牆、高塔和旗幟組成的堡壘,代表著堅不可摧的真理與正義。但生平第一次,這副景況沒有鼓舞他的精神。在城堡的主庭院下了馬,他把馬韁扔給一名聖光之子,用嚴厲的口吻命令他照顧好這匹馬。當然,這個人知道該怎麼做,但艾阿蒙只是想發泄胸中的火氣。穿白斗篷的人四處奔跑著,在這種炎熱的天氣里仍然顯示出高昂的士氣。艾阿蒙希望除了展示士氣之外,這些人還能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年輕的戴恩·伯恩哈小跑著穿過庭院,將拳頭按在披甲的胸口上,熱切地行了個軍禮。「光明照耀你,指揮官,你是從塔瓦隆一路疾馳回來的吧?」他的眼裡充滿了血絲,一股白蘭地的氣味從身上散發出來。白天喝酒,這種錯誤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開脫。

「至少速度不慢。」艾阿蒙惱怒地說著,用力扯下鐵手套,將它們塞進劍帶後面。

他會記住這個男人現在的樣子。這次長途行軍的速度確實很快,他打算等到城外的營地構建結束之後,讓他的軍團在城市裡過一晚,作為獎賞。雖然一直在加緊行軍,但他並不贊同召喚他回來的命令,現在應該集中一支強大的力量,攻陷已經遭到削弱的白塔,將那些女巫全都埋在瓦礫下。在他趕回的路上,每天都會傳來壞訊息。蘭德在凱姆林,不管那個男人是偽龍還是真龍,他能導引,任何能夠導引的男人都是暗黑之友;真龍信眾在阿特拉聚眾鬧事;那個所謂的先知和他的渣滓們盤據在海丹,甚至已經侵入了阿瑪迪西亞。

至少他已經殺死了一些渣滓,但和這些總是四處逃竄的害蟲作戰非常困難,他們會混雜在那些可憎的難民潮里,還有那些沒腦子的流浪者。他們似乎認為蘭德已經改變了所有秩序,他們比普通難民更糟糕。但艾阿蒙已經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雖然並不是一個能夠完全令人滿意的辦法。現在他的軍團身後的道路上都是一片狼藉,有許多烏鴉正在那裡飽餐美味。如果沒辦法從難民中分辨先知的渣滓,那就把所有堵塞路面的東西都殺掉好了。無罪的人應該留在他們的家裡,創世主會護佑他們的。在艾阿蒙的概念里,那些流浪者應該是點綴在這塊蛋糕上的梅子。

「我在城裡聽說摩格絲在這裡。」艾阿蒙說道。他不相信這個謠言——現在所有的安多人都在思索是誰殺死了摩格絲。看到戴恩點點頭,他不禁愣了一下。

艾阿蒙的驚訝很快就變成厭惡,因為這個年輕人已經開始喋喋不休地談論摩格絲的住所和她的狩獵,她得到了多麼優渥的款待,她必然會和聖光之子簽訂協約。艾阿蒙表露出明顯的憤怒,他不該對培卓有什麼期望的,那個人在他那個時代是一名最好的士兵,一位偉大的將軍,但他已經年老懦弱了。當他的命令到達塔瓦隆的時候,艾阿蒙就明白了這點。當蘭德的訊息第一次從提爾傳來時,培卓就應該揮師討伐那裡,他應該聚集所有的力量發動攻擊,到時候,諸國都會跟從聖光之子討伐偽龍,他們在那時就能取得成功。現在,蘭德在凱姆林,強大到足以震懾那些懦弱的國家,但摩格絲卻在這裡。如果是艾阿蒙掌握了摩格絲,那麼這位安多女王在第一天就會簽下協議,即使那樣需要有人握住她的右手簽下她的名字。他能讓摩格絲學會,在他說「跳」的時候就要跳起來。如果摩格絲拒絕帶領聖光之子返回安多,他會將摩格絲的手腕捆在領軍進入安多的旗杆上。

戴恩停下來,等待著他的響應,毫無疑問,他希望艾阿蒙邀請他共進晚餐。作為一名下屬,他不能向高級軍官發出這樣的邀請,但他肯定希望和他的老上司聊一聊,關於塔瓦隆,甚至也許還有他死去的父親。艾阿蒙對於傑夫拉·伯恩哈並沒有太多的看法,那個人一直都很軟弱。「我要在六點晚餐時在營地看見你,我要見到你冷靜的樣子,光之子戴恩。」

戴恩肯定是喝酒了,當他行過軍禮,離開的時候,還在打著嗝,口吃得厲害。艾阿蒙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戴恩曾經是一名優秀的年輕軍官,有些過於注重細節,比如對於一些罪行,他一定要找到相應的證據,但他總體來說都很不錯,不像他父親那麼軟弱。看到他將人生浪費在白蘭地里,艾阿蒙只覺得羞恥。

艾阿蒙低聲嘀咕了幾句——軍官在聖光城堡喝酒,這是培卓已經腐敗的又一跡象。然後他進入城堡,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他要睡在營地里,但一個熱水澡不會有什麼壞處。

一名肩膀寬闊的年輕聖光之子出現在沒有裝飾的石砌走廊里,在他胸口上,除了金色的陽光普照圖案之外,還有一個代表聖光之手的猩紅色牧羊人鉤杖。這名裁判者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看艾阿蒙一眼,只是尊敬地低聲說道:「指揮官也許願意去一下真理圓頂。」

艾阿蒙看著那個男人的後背,皺起雙眉。他不喜歡裁判者,他們在工作上很盡職,但艾阿蒙總是禁不住會想,他們佩戴上那個鉤杖只是因為那樣就不必去對抗手持武器的敵人。艾阿蒙本想叫住那個人,卻又停了下來。裁判者們確實不注重紀律,但一名普通的聖光之子絕不會如此散漫地對一位指揮官說話。也許那個熱水澡還是遲一些比較好。

走進真理圓頂,他終於恢複了一些精神。純白色的外觀,在裡面,黃金葉片反射著一千盞吊燈的光芒,粗大的白色圓柱環繞著大廳,樸素而又光潤。圓柱環中間是橫跨三百尺沒有支撐的圓頂,頂高達到一百五十尺,圓頂下面,白色大理石地面中央是一座樣式簡單的白色大理石高台。聖光之子最高領袖指揮官會站在這座高台上,向聚集於此地的聖光之子發表最莊嚴的演講,舉行最隆重的典禮。總有一天,他會站在這裡。培卓不會永遠活下去的。

幾十名聖光之子正在這座大廳里來回巡行,這是一個值得一看的景觀,當然,只有聖光之子能夠看到。他相信針對他的命令還沒有到來,所以他還有時間欣賞一下這座圓頂。在排列成環形的大圓柱後面是一些更細的圓柱,同樣是經過了拋光,卻沒有裝飾。高處的壁龕里陳列著聖光之子在千年以來每一次巨大勝利的壁畫。艾阿蒙漫步於其中,逐一觀賞它們。最終,他看見一名高大的灰發男人正在觀看一幅壁畫——瑟倫尼亞·萊塔被送上絞刑台,她是聖光之子弔死的唯一一名玉座。當然,那時她已經死了,活著的女巫很難被送入絞索,不過這並不重要。六百九十三年以前,正義曾經依照法律而實現。

「你感到困擾嗎,吾子?」聲音很低,幾乎算得上是溫和。

艾阿蒙微微僵硬了一下。拉丹姆·埃桑瓦是至高裁判者,但畢竟只是一名裁判者,而艾阿蒙是指揮官,聖光之塗膏者,不是他的「吾子」。「我倒是沒注意。」艾阿蒙刻板地說道。

拉丹姆嘆了口氣,他憔悴的面孔完全是一副殉道受難的標準形象,也許會有人將他的汗水當作眼淚,但他深陷的眼窩裡卻似乎燃燒著烈火,將他身上所有多餘的肉塊都已烤乾。他的斗篷上只有牧羊人的鉤杖,沒有黃金太陽,彷彿他並不屬於聖光之子,或者是高於所有聖光之子。「現在的局勢很棘手,聖光城堡里窩藏了一名女巫。」

艾阿蒙壓抑住眼睛裡的一絲冷光,不管是否懦弱,裁判者即使對於一名指揮官而言也是危險的。拉丹姆也許永遠也不能弔死一名玉座,但他也許在夢想著弔死一名女王。艾阿蒙不在乎摩格絲的生死,也許現在摩格絲的利用價值還沒完全被榨乾。他什麼都沒說。拉丹姆濃密的灰色眉毛低垂下來,兩隻眼睛看上去彷彿是從兩個黑色的洞窟中向外窺望。

「局勢很棘手,」他又說了一遍,「絕對不能允許培卓毀掉聖光之子。」

很長一段時間裡,艾阿蒙只是端詳著牆上的繪畫。也許這些畫師的水平很高,也許沒什麼水平,他不了解這種藝術,也對此毫不關心。那些衛兵們的武器盔甲都很齊備,絞索和絞架看上去也很真實,這就是他知道的。「我準備好傾聽了。」他最後說道。

「那麼我們就談一談,吾子,等到稍晚一些,在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多的地方。光明照耀你,吾子。」拉丹姆轉身就走,白色的斗篷在身後揚起,靴子擊地的聲音回蕩在大廳里,彷彿每一步都要將腳下的岩石踩碎。一些聖光之子在他經過的時候,都向他深深地彎下了腰。

從庭院高處的一扇窄窗里,培卓看著艾阿蒙下馬,和年輕的戴恩說話,然後帶著怒意大步走開。艾阿蒙總是這樣怒氣沖沖,如果有什麼辦法能將塔瓦隆的聖光之子帶回來,只把艾阿蒙丟在那裡,培卓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採納。這個男人是一名稱職的戰地指揮官,但更是個激起暴動的好手,他的所有戰術和戰略就是衝鋒,再衝鋒。

培卓搖搖頭,朝接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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