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裡出來,向艾伊爾大營地走去,艾雯竭力想控制住自己。一團團灰塵被熱風吹到她臉上,她咳嗽著,希望智者的衣裝里也能有面紗這一項。即使用披巾裹住頭臉,效果也及不上面紗,而且那種感覺就像是進了出汗帳篷。她不知道自己的雙腳是不是踩在地上,她知道它們應該是,但她卻只覺得自己踩在了空氣上。她感覺到一陣陣頭暈,但這些都不是因為天氣的炎熱。
一開始,她以為蓋溫不會來找她了,但當她穿過人群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她身邊。他們在長男的那個私人房間里度過了一整個上午,握著彼此的雙手,在兩盞茶後傾心交談。她是那樣不知羞恥,房門剛一關上,她就吻了他,然後他才吻了她。她還坐到他的膝蓋上,雖然這樣的時間並不長。這讓她想起了他的夢,想起那些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那完全不是正派的女子應該想到的!至少不是一名沒有結婚的女子該想的。想到這些時,她像一隻受驚的母鹿,從他懷裡一下子跳了起來,也把他嚇了一跳。
她匆匆向周圍看了一圈。這裡距離營地還有半里路程,她的身邊沒有一個活著的靈魂,沒有人會看見她羞紅的臉龐。這時她發現自己正像傻子一樣用披巾緊緊地捂著臉,便急忙將它放了下去。光明啊,她必須控制住自己,忘記蓋溫強壯的手臂,記起他們為什麼要在那家叫「長男」的客棧里用去那麼長的時間。
那時她穿過一群群行人,不停地向四處張望,尋找著蓋溫,還要困難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她不想讓蓋溫認為她是如此渴望。突然間,一名男子向她靠過來,激動地向她耳語:「跟著我去長男。」
她嚇了一跳,她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那是蓋溫。蓋溫穿著一件樸素的棕色衣服,一條防塵薄斗篷垂在他背後,斗篷的兜帽幾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臉。他不是唯一穿著斗篷的人,除了艾伊爾人之外,所有要出城的人全都會披上一條斗篷,但並沒有多少人會在這麼熱的天氣里仍然戴著兜帽。
當蓋溫要走到她前面的時候,她用力抓住他的袖子:「是什麼讓你以為我會跟你一起去一家客棧,蓋溫·傳坎?」她眯起眼睛問道,但她也將聲音壓得很低,沒必要讓別人注意到他們的爭吵。「我們只需要在大街上走走,你太自以為是了,不要以為我會——」
他緊皺著眉頭,匆忙地對她耳語道:「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女人正在找一個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她們在我面前說得很少,但我偶爾還能聽到她們的隻言片語。現在,跟我來。」沒有再回頭瞥一眼,蓋溫大步向前走去。她只好滿腹怨氣地跟在後面。
這些回憶讓艾雯的腳步穩定了一些。滾燙的地面像城裡的石板路面一樣炙烤著她的腳底,她在灰塵中跋涉著,腦子裡的思考一刻也沒有停止。比起第一次,蓋溫並沒有得到太多的信息,他堅持說她們要找的那個人不可能是艾雯。艾雯只要盡量謹慎地導引,同時一定要躲開她們的視線就可以了。只是,如果蓋溫要以這種偽裝來見她,那麼他就是連自己也不相信,她們要找的人不是艾雯了。艾雯沒有向他提到他的衣服。他非常擔心如果兩儀師找到艾雯,會讓艾雯遭遇到災難;擔心他會將兩儀師引到艾雯面前。雖然他沒這麼說,但他的眼神已經將這些全都告訴了艾雯。而他似乎也相信,艾雯需要以某種方式回到塔瓦隆,回到白塔,或者直接與柯爾倫她們和解,回到她們身邊。光明啊,蓋溫竟然以為自己比艾雯更知道怎樣對她來說才是好的。她真該對他發火,但這只是讓艾雯直到現在還會不由自主地露出溺愛他的微笑。不知為什麼,艾雯沒辦法用一般的理智去對待他,而他卻彷彿爬進了艾雯的所有心思。
咬住嘴唇,艾雯將思緒集中在真正的問題上——白塔兩儀師。只是問幾個小問題不算是背叛蓋溫,如果她能問出口。她們的宗派,現在她們要去哪裡,還有……不!她已經對自己許下了那樣的承諾,打破承諾會讓他遭受羞恥。她不會主動去問,只能聽蓋溫自願告訴她的。
從蓋溫的話里,艾雯聽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認為她們正在尋找艾雯·艾威爾,但她也不情願地承認,同樣沒有真正的理由認為她們不是在找她。他們所有的只是一些假設和希望。也許白塔的密探們認不出穿著艾伊爾服裝的艾雯·艾威爾,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沒聽過這個名字,甚至聽說過綠宗的兩儀師艾雯。艾雯打了個哆嗦,從現在開始,她在城裡必須小心行事,非常非常小心。
這時她已經來到營地邊緣,這片營地方圓足有幾里,覆蓋了城市東方的稀疏山丘,艾伊爾們在低矮的帳篷中間來回活動。但她只能看見屈指可數的幾名奉義徒,而智者則一個都沒看到。艾雯已經違背了一個對於她們的承諾,實際上,是對於艾密斯的,但也相當於對所有智者的。她必須這樣做——這似乎變成了支持她所有行為的唯一一根蘆葦,而且是愈來愈細的蘆葦。
「到我們這裡來吧,艾雯。」一名女子的聲音傳進艾雯耳里。即使用披巾蒙著頭,艾雯也很容易被認出來,除非她是和一群沒有長大的艾伊爾女孩在一起。蘇蘭妲是索瑞林的學徒,艾雯能看見她滿頭的暗金色頭髮,她正從一座帳篷里探出頭來,向艾雯揮著手。「所有智者們正在會談,她們將一整天的時間都交給我們支配,一整天。」這確實是一項奢侈的贈與,艾雯當然也很樂意接受這項贈與。
在帳篷裡面,女人們躺在軟墊上,其中一些在油燈旁閱讀書籍。為了防塵,帳篷的帘子都緊閉著,所以要點起燈;另一些人在做縫紉、編織或各種刺繡;還有兩個人在玩翻繩遊戲,帳篷里充滿了低微的交談聲。有幾個人微笑著向艾雯問好。她們並不全都是學徒,有兩位學徒的母親和幾名首姐妹也來拜訪她們——兩位年長的婦人身上像智者們一樣佩戴著許多珠寶。所有人都半解開外衫的系帶,將披巾圍在腰際,不過炎熱的天氣似乎並沒有對她們造成任何影響。一名奉義徒不停地倒滿每個人身邊的茶杯,他的步伐說明他是一名匠人,而不是持槍矛者。他的面容同樣很剛硬,但相對而言要柔和一點,而且柔順的表情在他臉上顯得更自然些,但是他系著一條代表龍之槍矛的頭巾。雖然奉義徒是不該穿戴任何白色以外的衣飾,但帳篷里的女子們都不會向他多瞥一眼。
艾雯將披巾系在腰間,感激地接過遞來的清水,將手和臉洗凈,然後解開一點外衫的系帶,靠在蘇蘭妲和愛絲塔之間的一個穗子紅軟墊上。紅頭髮的愛絲塔是亞愛隆的學徒。「那些智者們在商談什麼?有誰知道嗎?」艾雯的心思並沒有在智者們那裡,她完全不打算躲開那座城市。她已經答應蓋溫,每天上午去長男看看他在不在那裡,但每次那位老闆娘的笑容都會讓艾雯臉頰發燙。光明知道那個女人在想什麼!但她絕不能再偷聽阿瑞琳女士的官邸了。離開蓋溫之後,她又去那裡感覺了一下在那幢房屋中持續的導引,但她只是從街角瞥了那裡一眼就離開了。即使只是站在那裡,她也總是惴惴不安地覺得耐蘇恩好像立刻就會出現在她面前。
「當然是在討論你的姐妹們。」蘇蘭妲笑著說。她是一名俊俏的女子,有一雙藍色的大眼睛,而笑容讓她變得更加美麗了。她比艾雯大五歲左右,有導引的能力,而且她的導引能力像許多兩儀師一樣強大。她渴望著能夠自主的那一天,不過現在當然是索瑞林要她蹦跳,她就會立刻蹦跳。「還有什麼能讓她們這樣如坐針氈?」
「我們應該讓索瑞林去和她們對話。」艾雯說著,從奉義徒手中接下一隻綠色條紋的茶杯。蓋溫告訴艾雯,他的青年軍塞滿了沒有被兩儀師佔據的所有卧室,甚至還有些人睡在馬廄里,同時他也在無意中說出那裡已經連多一個女僕睡覺的地方也沒有了,還有兩儀師們沒有進行任何準備。這是個好訊息。「無論是多少兩儀師,索瑞林都會讓她們在板凳上坐直。」
蘇蘭妲仰起頭,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
愛絲塔的笑聲有些微弱,而且其中攙雜著一些反感。這位身材苗條的年輕女子有一雙嚴肅的灰眼睛,她在任何時候都顯得彷彿有一位智者正在看著她。艾雯總是覺得很奇怪,索瑞林會有一名如此開朗有趣的學徒,總是帶著微笑,讓人感到愉悅。而從不說一句厲害話的亞愛隆,竟然會有一名似乎在追逐著規則要遵守的學徒。「我相信她們應該是在討論卡亞肯。」愛絲塔用最鄭重的語氣說。
「為什麼?」艾雯不在意地問。她只是要躲開那座城市,但她當然要去見蓋溫,雖然承認這點會讓她很不好意思。無論是因為什麼,她都不會放棄與蓋溫見面的機會,除非是耐蘇恩正等在長男客棧。這就意味著無論有多麼大的塵土,她還是要去進行繞城行走的練習,她也不打算讓智者們有任何理由推遲她返回特·雅蘭·瑞奧德的時間。今晚智者們會單獨與沙力達兩儀師見面,但只要再過七個晚上,她就能和智者們一起去了。「又出了什麼事?」
「你還沒聽說?」蘇蘭妲喊道。
再過兩三天,她就能去找奈妮薇和伊蘭,或者是在夢裡和她們說話,或者是盡量和她們說話。畢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