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才將煙草塞進他的短煙斗里,莉艾從門口探進頭來。還沒等她說話,一名穿著紅白色制服,氣喘吁吁的圓臉男人已經從她身邊擠了進來,一下子跪在蘭德面前,讓莉艾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真龍大人,」那個男人仍然喘息著,用尖細的聲音說道:「宮裡來了巨森靈,足有三個!我們給他們奉上了美酒和其他招待,但他們只是要見轉生真龍。」
蘭德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一些,他不想嚇壞這個男人:「你在宮裡有多久了?」這個人的制服很適合他,而且他早已不年輕了。「恐怕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跪在地上的男人圓瞪著雙眼:「我的名字?巴銳,真龍大人,唔,到冬日告別夜就有二十二年了,真龍大人。真龍大人,那巨森靈呢?」
蘭德曾經兩次訪問過一個巨森靈聚落,但他仍然不知道怎樣才是接待巨森靈的正確禮儀。諸多偉大的城市都是巨森靈建造的,現在那些建造城市的巨森靈即使仍然健在,也是這個族群中最老的一輩了,而年輕的巨森靈會偶爾離開聚落,對這些城市進行修繕。蘭德懷疑即使國王和兩儀師來了,巴銳也不會如此興奮。他將煙斗和煙草袋收回口袋裡:「帶我去見他們。」
巴銳立刻跳起了身。蘭德覺得自己可能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當這個人聽到真龍大人要去見巨森靈,而不是將巨森靈召到面前時,他沒有表現出半點驚訝。蘭德沒有帶上佩劍和令牌,巨森靈不會喜歡這兩樣東西。當然,莉艾和卡辛也已經走了進來,顯而易見,如果不是要跟隨著蘭德的步伐,巴銳一定會以同樣快的速度跑回去。
巨森靈等在一個有噴泉的庭院里。噴泉池裡鋪滿了百合花葉,水中遊動著金紅色的魚。一位白髮的男性巨森靈穿著衣襟一直垂到高筒靴上面的長外衣,高筒靴的靴筒在頂端向下反折。另外兩位巨森靈是女性,其中一位比另一位要年輕許多。她們的裙子上綉著藤蔓和葉片,而長者裙子上的花紋要比年輕者的精細繁複。人類使用的金杯握在他們的手中顯得小了許多。庭院里的幾棵樹上只剩下不多的葉片,提供陰涼的是宮殿本身。巨森靈並不是單獨在等待,當蘭德出現時,蘇琳和三十多名槍姬眾正圍繞在他們身邊,還有烏倫和五十多名艾伊爾男人。艾伊爾人在看見蘭德的時候,全都恢複了平靜。
那名巨森靈男子說道:「你的名聲已經傳進我的耳里,蘭德·亞瑟。」他用悶雷般的聲音自我介紹。他是哈曼,道歐之子,摩羅之孫。那名年老的女性巨森靈是科芙芮,伊拉之女,菘格之孫。年輕的是伊莉絲,伊娃之女,愛拉之孫。蘭德記得自己見過伊莉絲,那是在曹福聚落,如果從凱瑞安城出發的話,需要快馬疾馳兩天才能到達。他想不出她為什麼會來凱姆林。
和巨森靈相比,艾伊爾人全都變成了小個子,他們甚至讓這個庭院都顯得狹小許多。哈曼的身高超出蘭德的一半,依照他的身高,他的身材算是勻稱的。科芙芮比哈曼要矮一個頭(巨森靈的頭),連伊莉絲也足足比蘭德高出一尺半。但這已經算是巨森靈和人類之間最小的差距了。哈曼的眼睛像茶杯一樣又大又圓,寬大的鼻子幾乎佔滿了臉頰,他的耳朵鑽出頭髮,向上翹著,上面長了一叢叢白毛。他留著長長的白色髭髯和鬍鬚,眼眉一直垂到臉側。蘭德不太能分辨科芙芮和伊莉絲的臉和哈曼的有什麼不同,當然,她們沒有鬍鬚,而且她們的眼眉也沒有那麼長而濃密。仔細端詳,她們的五官也比哈曼的更加纖細。科芙芮的面容更加堅定一些,蘭德覺得她看上去有些面熟。伊莉絲顯得很擔憂,耳朵都垂了下去。
「請原諒,你們是否——」蘭德對艾伊爾人說。
蘇琳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我們只是來和樹兄弟聊天的,蘭德·亞瑟。」
「你必須知道,艾伊爾一直都是樹兄弟的水朋友,我們經常會去他們的聚落和他們進行貿易。」
「沒錯。」哈曼喃喃地說。對於一位巨森靈,這確實只是低微的喃喃聲而已,但蘭德卻覺得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正發生著雪崩。
「我相信其他人是來聊天的。」蘭德對蘇琳說。他在這些人里找到了所有今天早晨離開他的槍姬眾衛兵,嘉蘭妮的臉都紅透了。而另一方面,除了烏倫以外,今天早晨離開的紅盾眾在這裡只能看見三四個。「我不會喜歡讓安奈拉和索麥萊接替你的職責。」蘇琳茶褐色的面孔因為憤怒而變得更深了,讓她在追隨蘭德後臉上留下的那道傷疤變得更加明顯。「我要和他們單獨談談,單獨。」蘭德加重了語氣,同時用眼睛看著莉艾和卡辛,「除非你們認為他們也會傷害我?」這句話讓蘇琳的臉色更加陰沉,她用手語讓槍姬眾快速地聚集在一起,任何艾伊爾人都認得她快速翻舞的手指表明了她氣惱的情緒。一些艾伊爾男人在離開時偷偷地發出笑聲,他們一定認為蘭德是開了某種玩笑。
當他們離開的時候,哈曼撫了撫自己的長鬍子:「你知道,人類並非總是相信我們是無害的,嗯嗯。」
他沉思時發出的聲音彷彿一大群飛行的黃蜂:「在古老的典籍里,非常古老的,現在只剩下一些殘片了,那裡記載著,當——」
「哈曼長老,」科芙芮禮貌地說,「我們是否應該先說要緊的事?」這次大黃蜂的嗡嗡聲變得清亮了些。
哈曼長老,蘭德覺得以前聽過這個名字。每個聚落都有它的理事會和長老。
哈曼重重地嘆了口氣:「很好,科芙芮,但你這種匆忙的表現是沒必要的。我們來這裡之前,你甚至沒給我們足夠的時間整理洗漱。你這種躁動不安的樣子就像是……」那雙大眼睛看了蘭德一眼,然後他用火腿般粗大的手臂遮住嘴,咳嗽了一下。巨森靈總是認為人類過於匆忙,今天就要把明天的事情做好,甚至要把明年的事情都做好,巨森靈總是用長遠的眼光看待任何事。但巨森靈又認為告訴人類他們有多麼緊張焦躁是對人類的冒犯。「那真是一場最艱難的行程,」哈曼向蘭德繼續說道,「當我們發現沙度艾伊爾圍攻奧·凱爾·芮納蘭的時候,著實大吃了一驚,而更讓我們吃驚的是,你竟然會在那裡。但我們還沒來得及見到你,你就離開了。而且……我覺得我們有些過於魯莽了,不,不,這是不對的,科芙芮。我是為了你才拋下我的研究和教學,跑到世界上的這個地方。現在我的學生們一定已經是一團混亂了。」蘭德幾乎咧嘴笑了起來。巨森靈總是這樣對待一切。其實哈曼的學生們肯定要用半年時間才能確定老師真的離開了,然後要再用一年時間討論該如何對待這件事。
「母親是有權焦急的。」科芙芮說著,毛茸茸的耳朵開始顫抖。對於長老應有的尊敬和巨森靈最不該有的躁動,似乎正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戰。但是看向蘭德的時候,她又恢複了平靜,尖耳朵豎直起來,面容顯得更加堅定。「你對我兒子做了什麼?」
蘭德吸了口氣:「您兒子?」
「羅亞爾!」她盯著蘭德,彷彿盯著一個瘋子。伊莉絲也在焦急地偷望著蘭德,雙手交握在胸前。「你告訴過曹福聚落最年長的長老,你會照顧他的。」科芙芮的語氣愈來愈強烈,「他們告訴我你說過這樣的話。那時你還沒有管自己叫真龍,但那是你說的。對不對,伊莉絲?愛拉說的難道不是蘭德·亞瑟嗎?」她連點一下頭的時間都沒給那名年輕女子。隨著她說話的速度逐漸加快,哈曼開始露出痛苦的神情。「我的羅亞爾還太年輕,不應該出去,更不應該在全世界亂跑,去做那些肯定是你指派他去做的那些事。愛拉長老把你告訴了我,我不和道我的羅亞爾和獸魔人還有瓦力爾號角有什麼關係?現在就請你把他交給我,我要讓他正式和伊莉絲結婚,伊莉絲會讓他安頓下來的。」
「他很英俊。」伊莉絲害羞地嘟囔著。她的耳朵因為困窘而劇烈地顫抖,甚至連上面的黑色茸毛都顯得模糊了。「我認為他一定也非常勇敢。」
蘭德花了一些時間才讓自己的心神恢複平衡。如果巨森靈們在某件事上表現出執著,撼動他們就會像撼動山峰一樣難,而一件讓巨森靈執著到如此急迫的事情……
在巨森靈眼中,剛過九十歲的羅亞爾還非常年輕,不該單獨離開聚落——巨森靈的壽命十分漫長。蘭德第一次見到羅亞爾的時候,他就充滿了了解這個世界的渴望。而且羅亞爾一直在擔心長老們會如何看待他的離家舉動,他最害怕的就是母親會帶著一位新娘來找他。他告訴蘭德,男性巨森靈在婚事上沒有任何發言權,女性巨森靈也說不上多少話,決定婚事的權力完全掌握在雙方的母親手裡。如果有一天,母親向你介紹一位你從未見過的姑娘和她的母親,說你已經和這位姑娘訂婚,這就是你未來的新娘和岳母,那在巨森靈之中也絕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羅亞爾似乎認為婚姻對他來說就意味著一切的終結,尤其是對於他看看這個世界的願望而言。不管羅亞爾的看法是否正確,蘭德也不能讓一位朋友自己去面對他所害怕的事情。蘭德剛剛張開嘴,要說自己不知道羅亞爾在哪裡,建議他們回聚落耐心等待時,一個問題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