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問題你們想要我處理的嗎?」蘭德的聲調明顯地告訴他們,所有問題都要由他們自己去解決。魯拉克微微搖搖頭,貝麗蘭的臉紅了一下。「好。那麼安排一下芒金行刑的日子……」這很痛苦吧!路斯·瑟林發出沙啞的笑聲,那就去傷害別人,讓他們代替你。這是他的責任,他的義務,他挺起背脊,不讓那座高山壓倒他。「明天執行絞刑,告訴他,這是我說的。」他停下來,瞪大了眼睛,隨後才意識到自己是在等待路斯·瑟林的反應,而不是魯拉克和貝麗蘭的。他在等待一個死人的聲音,一個死掉的瘋子。「我要去學校了。」
魯拉克提醒他,智者們也許正從營地向這裡來。貝麗蘭也說,凱瑞安和提爾的貴族們一定會鼓噪著質問她將蘭德藏到哪兒去了。蘭德告訴魯拉克和貝麗蘭,對那些人實話實說,同時告訴他們不要去找他,他要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兩個人都露出一副吞下酸李子的模樣,但蘭德抓起真龍令牌就離開了。
在走廊上,嘉蘭妮和一名年紀不比她大的黃髮紅盾眾一看見蘭德出來,立刻站起身,然後又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除了他們以外,走廊里就只剩下幾名正在奔忙的僕人。兩個戰士團都只留下一個人。蘭德懷疑烏倫是不是把蘇琳壓在地上才讓她同意這麼做的。
蘭德示意他們跟上自己,然後朝距離這裡最近的馬廄走去。馬廄是用綠色的大理石建成的,材料和支撐宮殿天花板的立柱一樣。馬夫頭子是一位有著一雙大耳朵和滿臉皺紋的男人。他的短皮背心上繪著凱瑞安的日出徽記。蘭德只帶著兩名艾伊爾護衛出現,讓他大感震驚,他不停地向門外觀望著,又不停地向蘭德鞠躬,以至於蘭德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能牽一匹馬出來。但他只是喊了一聲:「為真龍大人備馬!」六名馬夫就牽出一匹骨架高大、目放精光的棗紅色閹馬。這匹馬配著黃金流蘇的馬韁和雕金馬鞍,馬鞍上鋪著綉有黃金朝陽的天藍色絲綢流蘇鞍褥。
當蘭德跨上馬鞍時,那名大耳朵的馬夫頭子已經不見了。也許他是去尋找轉生真龍的隨從,或者是去向什麼人報告蘭德孤身離開了宮殿,凱瑞安人就是這樣。這匹皮毛光亮的棗紅馬顯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同時又保持著平穩的步伐。蘭德讓它小跑過宮殿外的廣場,一路上的凱瑞安衛兵都用驚愕的眼神看著他。他並不擔心那個大耳朵的傢伙會引來刺客對他伏擊,任何想要伏擊他的人都會發現,這樣做絕不比空著雙手剪羊毛更容易。但如果在這裡稍微耽擱,他肯定會被一群貴族圍住,無法脫身。能有一段孤身一人的時間確實很不錯。
他瞥了一眼跑在他身邊的嘉蘭妮和那名年輕的艾伊爾男子,他記得這男孩叫戴崔克,屬於柯代拉艾伊爾姜恩峽氏族。幾乎是孤身一人,他仍然能感覺到埃拉娜,路斯·瑟林在遙遠的地方為了他死去的伊琳娜而嚎啕。他不可能是孤身一人,也許永遠也不再是了,但現在的狀態已經讓他喘了一口氣。
凱瑞安是一座大城,它的主要街道寬闊到讓行走在其中的人也變得渺小。每條道路都會筆直地越過天然的土丘或石台,並讓它們也變成人工的樣子。所有街道的交會點都是標準的直角。全城各處都有仍未完工的巨塔,因為搭著鷹架的關係,所以巨塔周圍結構精巧的方形拱壁還很難被看清楚。這些彷彿要碰到天頂的高塔還要被建得更高。凱瑞安無盡高塔是世界的奇蹟,卻在二十年前的艾伊爾戰爭中付之一炬,它們的重建工程至今還未完成。
想要從街上擁擠的人群中順利通過並不容易,蘭德已經不能讓坐騎繼續小跑了,他已經習慣人群在他的護衛面前自動分開。雖然現在他視線中的人群里足有幾百名穿著凱丁瑟的人影,但跟隨他的只有兩個,這種感覺是完全不同的。他覺得一些艾伊爾人認得他,但他們完全沒理會他。他們應該是不想因為引起卡亞肯注意而感到困窘,因為卡亞肯現在佩著一把劍,而且,雖然不像佩劍那麼糟糕,但也不值得喝彩——他還騎著馬。對艾伊爾人來說,羞愧和困窘遠比傷痛更難以忍受,而這些不同的痛苦程度又因節義之故變得複雜繁冗,讓蘭德至今也無法完全明白。艾玲達肯定能向他解釋這一切,她似乎很想讓他成為艾伊爾人。
擁擠在街道上的其他人當然更多。凱瑞安人穿著他們色彩單調的衣服,他們之間也有許多人穿著色彩鮮艷,但往往是破舊不堪的衣服。他們是首門人,但凱瑞安城外的首門區在沙度艾伊爾圍城時被燒成灰燼,讓他們不得不住進城裡。提爾人雖然沒有艾伊爾人那麼高,但比一般凱瑞安人卻要高上一個頭。牛車和馬車不時在人群中穿行,又要為塗漆的載客馬車和轎子讓路,有時這種馬車或轎子前方還會有一面代表某個家族的旗幟引路。小販和賣貨郎叫賣著托盤和推車上的貨物,樂手、雜技演員和變戲法的人在街道拐角表演著他們的技藝。這座城市的兩種居民都改變了,凱瑞安人曾經是沉默和剋制的,現在這種風氣還留有一些痕迹——店鋪的招牌仍然很小,店外也沒有在陳列任何商品。首門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喧鬧了,雖然他們還是會大聲地笑,彼此叫喊,在街道上爭論。沒有改變的是凱瑞安城裡的人在看著首門人時,目光中仍然會流露出矜持的厭惡。
除了艾伊爾人外,並沒有人認得這個沒戴帽子、穿著綉銀藍外衣的騎馬者,但偶爾會有人瞥一眼他的鞍墊。真龍令牌在這裡還沒有多少人知道。沒有人讓路。蘭德一方面因為擁擠的人群而感到不耐煩,另一方面卻又為了沒有成為所有視線的焦點而感到高興。
那所學校位於距離太陽大廳一里遠的另一座宮殿里,這裡曾經是巴薩恩領主的官邸,現在那位領主已經去世,也沒有人繼承他的權位。組成這座宮殿的是一大堆方形的石砌房屋、一些尖角高塔和方形的陽台。通往宮殿主庭院的高大前門敞開著,蘭德騎馬進去時,發現人們正站在庭院里等著歡迎他。
伊迪恩·塔辛站在庭院對面寬闊的台階上,她是這所學校的校長。她是一位矮個兒女子,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外衣。現在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讓她看上去比自己的實際身高足足高了一個頭。她的身邊聚集著幾百名男女,把整個台階都擠滿了。他們之中穿羊毛衣服的人遠比穿絲綢衣的要多,衣服上也很少見到裝飾,而且其中有許多都破損了。這些人之中大部分都已經上了年紀,伊迪恩不是唯一頭上灰發多過黑髮的人;也有許多人完全沒有了黑髮,或是完全沒有了頭髮。但人群中不時會探出一張年輕的臉,向蘭德投來興奮的目光,這些年輕人也比蘭德要大上十到十五歲。
他們是這裡的老師,但這裡並不能算是一所嚴格的學校。學生們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學習(現在每扇朝向庭院的窗戶里都趴著許多男女青年),蘭德將這些人聚集起來主要是為了能夠集中盡量多的學識。他不止一次聽說在百年戰爭和獸魔人戰爭中有很多知識遺失了;在世界崩毀中人類又徹底失去了多少知識?如果他要再一次毀滅世界,他一定要先把知識儲藏起來。提爾已經在建設另一所學校,但只是剛開始,他同樣在凱姆林尋找建設學校的地點。
沒有任何事會依照你的意願發生,路斯·瑟林嘟囔著,你不該為此而驚訝。沒有任何事,沒有希望,什麼都沒有。
蘭德壓下那個聲音,下了馬。
伊迪恩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個屈膝禮。像往常一樣,當她站起身時,蘭德才吃驚地發現她的高度只到自己的胸口。「歡迎到凱瑞安學校來,真龍大人。」她的聲音甜美年輕得令人驚訝,與她線條生硬的臉完全不相配。但蘭德聽過這個聲音變得強硬的樣子,那是在伊迪恩對學生和老師們訓話的時候,伊迪恩對學校實行非常嚴格的管理。
「你在太陽大廳里安插了多少間諜?」蘭德語氣溫和地問。伊迪恩看上去很吃驚,畢竟以這種方式提出這個問題不符合凱瑞安的風格。
「我們準備了一個小展覽。」當然,蘭德並不真的以為伊迪恩會給他答案。校長看了那兩名艾伊爾人一眼,就像一名女子看著兩條高大的長毛狗,卻不知道它們有什麼樣的脾氣。然後,她抽了一下鼻子:「真龍大人願意隨我來看看嗎?」
蘭德跟在她身後,皺著眉。什麼樣的展覽?
學校高大的前廳里有許多拋光的深灰色立柱,但地板是淺灰色的。在大門對面三幅高的牆壁上,有一座用淺紋灰色大理石築成的寬大陽台。現在這座大廳里擺滿了……各種裝置,本來簇擁在蘭德身後的老師們紛紛跑向那些裝置。蘭德愣了一下,才突然記起貝麗蘭和他說過的學校製造東西的事。但這些人都做了什麼出來?
伊迪恩領著蘭德看過一件又一件的裝置,每件裝置前面都有人向蘭德解釋他們的發明,而蘭德竟然懂得其中的一些原理。
一排篩子、刮刀和裝滿亞麻布屑的桶子,能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紙,至少它的發明者是這麼說的。一些巨大笨重的槓桿和平板組成了一架印刷機,根據製造者的說法,它比現在使用的印刷機要好很多。戴崔克對這些裝置表現出很大的興趣,直到最後,嘉蘭妮狠狠地踹了一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