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由時光之輪得知

將真龍令牌放在膝頭,蘭德懶洋洋地靠在王座里,或者,他至少表現出了慵懶的樣子。王座並不是能讓人放鬆的地方,尤其是這個座位,但這並不完全是讓他難受的原因,更讓他難受的是,他隨時都會感覺到埃拉娜。如果他告訴槍姬眾,她們就會……不,他怎麼能想到這種事?他已經很嚴厲地嚇唬了她,足以讓她遠離自己了。埃拉娜至今都沒有任何想進入內城的意思,如果她這麼做了,他立刻就會知道。此時,埃拉娜並不比這個堅硬的坐墊更讓他不舒服。

儘管綉銀的藍色外衣連領扣都已經扣上了,但周遭的炎熱並不能觸及他,他已經開始習慣了馬瑞姆的技巧。不過,如果純粹的急躁能讓人出汗的話,他一定已經像是從河裡爬上來一樣渾身濕透了。保持涼爽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要保持平靜。他要獻給伊蘭一個沒有受過傷害的、完整的安多,今天上午他就要向這個目標邁出第一步了,如果他確實要開始行動的話。

「……另外,」站在王座前的高瘦男人用平板的聲音說道,「有一千四百二十三名難民來自莫蘭迪,五百六十七人來自阿特拉,一百零九人來自伊利安,城裡難民數量已經如此龐大,讓我不得不加快工作速度。」哈文·諾瑞頭頂上最後幾縷灰發彷彿是幾根別在他耳後的羽毛筆,他從成為摩格絲的首席職員時起,就是這副樣子。「我又僱用二十三名職員進行難民的統計工作,但人數顯然還不夠……」

蘭德沒有繼續聽下去,這個人不像其他人一樣逃跑,他已經很感激了。不過蘭德覺得,對哈文來說,唯一真實的只有他賬目上的數字。無論是這周的死亡人數,還是從鄉下運進城來的蕪菁價格,在哈文口裡都只是沒有差別的數字。無論是安排埋葬死去的難民,還是僱用泥瓦匠修繕城牆,在他眼中大概都只是一份計畫書而已。伊利安對哈文來說,只是一個異邦,所謂沙馬奧的巢穴是沒有意義的,蘭德也只是另外一名統治者而已。

她們在哪裡?蘭德焦躁地想著。埃拉娜至少也應該試著向我靠近一下吧!要是沐瑞就絕不會這麼容易被嚇退。

那些死掉的都在哪裡?路斯·瑟林悄聲說道。為什麼他們不安靜下來?

蘭德發出冷酷的笑聲。這肯定是個笑話。

蘇琳輕盈地坐在王座旁的台階上,紅頭髮的烏倫坐在另一側。今天有二十名艾散多——紅盾眾,和槍姬眾一起分散在王座大廳的圓柱中間,其中有一些系著紅色的頭巾。他們或站或蹲或坐,一些人在低聲交談著,但像任何時候一樣,所有這些人都會在眨眼間跳起身,展開最猛烈的攻擊,即使是正在玩骰子的那名槍姬眾和兩名紅盾眾也是一樣。隨時都至少有一雙眼睛在監視著哈文,沒有艾伊爾人能放心地讓濕地人如此靠近蘭德。

巴歇爾突然出現在大廳門口,當他點頭時,蘭德坐起了身。終於來了,該死的,終於來了。他揮了一下雕刻著龍紋、綴著綠白色槍穗的霄辰槍。「你做得很好,哈文大人,你的報告確實巨細靡遺,我會提供你所需要的黃金。但我現在必須處理其他事務了,請原諒。」

突然被打斷的哈文並沒有顯示出任何好奇或是遭到冒犯的表情,他只是停止發言,深深鞠了個躬,用同樣冰冷的語調說:「聽從真龍大人的命令。」然後倒退三步,轉身離開了,他甚至沒有瞥一眼從身邊經過的巴歇爾。他的心裡只有他的賬目。

蘭德不耐煩地朝巴歇爾點點頭,在王座中坐直身體。艾伊爾人也都沉默下來,他們的樣子顯得比剛才更加警戒了。

當那名沙戴亞人走進來時,他並不是孤身一人,有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跟在他身後,他們都已經不年輕了,身上穿著華貴的絲綢和錦緞衣服。他們都盡量裝作巴歇爾不存在的樣子,但在圓柱群中注視他們的艾伊爾人卻是他們完全無法忽視的。金髮的戴玲還只是踉蹌了一步,而同樣是灰發,表情剛硬的埃布爾萊和魯安則下意識地伸手到腰間,才發現自己今天並沒有佩劍。黑髮的艾絡琳是一名身材圓胖的女子,如果不是如此強毅果決的面容,她本來應該算是個美人的。她先是停下腳步,瞪視著大廳中的一切,然後才好像是反應過來的樣子,快步跟上其他人。當這四個人看清蘭德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都吃了一驚,用詫異的眼神彼此對望了一眼,也許他們以為蘭德不該是這麼年輕。

「真龍大人,」巴歇爾停在台階前,用莊重的長音說道,「晨光王子,黎明君主,光明真正的守護者,在他面前,世界將敬畏地跪倒。我向您介紹塔拉文家族的戴玲女士、潘達家族的埃布爾萊大人、塔梅恩家族的艾絡琳女士,和柯易藍家族的佩利瓦大人。」

四名安多人緊繃嘴唇,用嚴厲的目光瞥了巴歇爾一眼,巴歇爾的語氣彷彿是他向蘭德獻上了四匹馬。然後他們都挺直了背脊,直視著蘭德。當然,他們的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飄向蘭德背後高台上光華閃爍的獅子王座。

蘭德看著他們滿臉憤慨的表情,止不住地想笑。憤慨,但又夾雜著謹慎,也許還有一點震撼。關於他的那段稱號,是他和巴歇爾一同想出來的,但那句「世界將敬畏地跪倒」是巴歇爾自己加上去的。沐瑞以前也給過他這方面的建議,他幾乎還能聽見沐瑞銀鈴般的聲音。人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留在他們腦海中最深刻的印象。全世界莫不如此。你可以從王座上走下來,甚至如果你在一個豬舍里當農夫,人們總還是會記得你是從王座上走下來的。但如果他們一開始就只是看到一個來自鄉下的年輕人,他們就會怨恨你篡奪了王座,無論你有什麼樣的道理和權力。一兩個能夠給人們留下印象的名銜,會讓所有事情處理起來都更容易一些。

我是晨光王子,路斯·瑟林嘟囔著,我是黎明君主。

蘭德一直保持著面容的平靜:「我不會歡迎你們——這是你們的土地,是你們女王的宮殿——但我很高興你們接受我的邀請。」他們足足耽擱了五天,而且又聲明只會停留幾個小時,但蘭德並沒有提到這件事。他站起身,將真龍令牌放在王座上,然後小跑著下了台階,臉上帶著笑意——永遠不要顯露出敵意,除非你必須這樣。沐瑞曾經這樣對他說過,但更重要的是,不要顯露出過分的友誼,永遠也不要著急。他伸手指了一下五把排成環形的軟墊椅,「一起坐下吧!我們可以喝一些涼酒,聊聊天。」

當然,他們跟隨他向椅子走去,同時不停地望向那些艾伊爾人,眼神里流露出同等的好奇和憎惡。對於這兩種情緒,他們都沒有任何掩飾。當他們全部坐定之後,穿著兜帽白袍的奉義徒走上前來,送上來葡萄酒和外側已經有水珠凝結的黃金高腳杯。每把椅子後面都站著一名奉義徒,用羽扇不停地扇出輕柔的微風,只有蘭德身後沒有奉義徒。他們注意到了這點,也注意到蘭德不見一絲汗跡的面孔,那些穿著白色長袍的奉義徒和艾伊爾人也都沒有出汗。蘭德將酒杯捧到面前,越過酒杯上緣看著這些貴族。

安多人以坦誠率直而自傲,他們總是誇耀他們的土地上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貴族遊戲,但他們也相信,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在達斯戴馬中絕不會弱於別人。但事實是,凱瑞安人,甚至是提爾人都認為他們完全沒有控制權力遊戲的技巧和手腕。這四個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還能保持鎮靜,但對於經歷過沐瑞的訓練,和凱瑞安與提爾人打過不少交道的蘭德來說,他們的眼神和表情的變化泄露了許多信息。

首先,他們注意到這裡沒有巴歇爾的座位,眼裡立刻閃過幾道光芒。當他們看到巴歇爾離開王座大廳時,全都瞥向巴歇爾的背,露出非常微弱卻實在的滿意微笑。他們肯定像娜埃安和其他人一樣不喜歡沙戴亞軍隊進入安多,現在他們的想法表露得很明顯:也許外國軍隊的影響並不像他們害怕的那樣嚴重。巴歇爾的待遇也許只是一名高級僕人。

沒多久,戴玲和魯安的眼睛就稍稍睜大了一點,然後埃布爾萊和艾絡琳也露出同樣的表情。片刻之前,他們全都專註地望著蘭德,同時盡量避免去看其他人。巴歇爾是外來者,但他也是沙戴亞的元帥,三地的領主,是泰諾比女王的叔叔,如果蘭德只把他當成一名僕人……

「真是好酒,」魯安望著杯子,又過了一會兒才猶豫地說道,「真龍大人。」這個詞像是被拴住繩子,從他的喉嚨里拖出來的一樣。

「來自南方,」艾絡琳抿了一口之後說道,「是湯奈漢丘陵的葡萄。您竟然能在這種天氣里在凱瑞安找到冰,這真令人驚訝。我聽人們稱呼現在是『無冬的一年』。」

「你認為當世界正在被如此眾多的災難困擾時,」蘭德說道,「我會浪費時間和精力尋找冰塊嗎?」

埃布爾萊稜角分明的面孔開始變得蒼白,他似乎是強迫自己又咽下一口酒。而在另一邊,魯安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然後將杯子向捧酒的奉義徒伸過去。那名奉義徒被太陽晒黑的面孔維持著和順的表情,眼裡卻閃過一陣怒火,這讓他的臉看上去有些古怪。侍奉濕地人會讓自己變得像是一名僕人,而艾伊爾人極為蔑視僕人這個概念。將僕人與奉義徒混為一談,會引起艾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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