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一走出門,維林立刻呼出那口她一直憋在胸中的氣。她曾經告訴過史汪和沐瑞,他是多麼危險,但她們兩個都沒聽她的話。而現在,僅僅在一年之後,史汪遭到了靜斷,也許已經死了;至於沐瑞……街上到處都流傳著謠言,說轉生真龍就在王宮裡,其中大多數都是不可信的,但在所有可信的描述中都不曾提及一位兩儀師。沐瑞也許是決定讓他經歷一下自行其事的下場,但她是絕不會允許蘭德遠離她的,特別是現在蘭德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承受著如此巨大風險的時候。難道說蘭德對沐瑞有過比對她們更激烈的舉動?比起蘭德離開自己的時候,他變得更加成熟了,他的臉上留下了戰鬥的痕迹。只有光明知道他和沐瑞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而這其中是否也包括他和瘋狂的戰鬥?
看來,沐瑞死了,史汪死了,白塔分裂,蘭德可能正在瘋狂的邊緣。維林焦躁地嘖了一聲。冒險就意味著賬單可能會在最料想不到的時候,以最想像不到的方式擺在自己面前。幾乎在七十年的時間裡,她辛勤而精心地完成著自己這部分的工作,而現在,一切似乎都要因為一個年輕人而毀於一旦。但她已經活得太久,經歷過太多,讓她無法允許自己驚惶失措。首先,要關注現在能做到的,而不是擔心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這一課她是被強迫接受的,但她已經將這一課印在心裡。
第一件事就是要將這些年輕女子們安頓好。她們仍然像一群綿羊般瑟縮著,啜泣著,將臉藏在彼此的懷裡。維林理解她們的感受,這不是她第一次面對一個能夠導引的男人,更何況蘭德是轉生真龍。她忍住自己不斷反胃的感覺,開始用溫暖的言語安慰那些被嚇壞的女孩們,輕拍她們的肩膀,撫摸她們的頭髮,讓她們相信蘭德已經走了——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勸她們睜開眼睛——逐漸平緩她們緊張的情緒。至少,哭泣聲已經停息下來了,但簡馨一直在拚命地要求有人來告訴她,蘭德是在說謊,這只是一場捉弄人的惡作劇。珀黛芠一直尖叫著要她的母親來救她——維林願意付出一大筆錢,只要能知道麥特在哪裡。蕾鈴哭鬧著說她們一定要立刻離開凱姆林,一分鐘也不停留。
維林將一名女侍拉到一旁,這名長相普通的女子至少比這些兩河女孩要大上二十歲。她大睜著眼睛,仍然在一邊打著哆嗦,一邊用圍裙抹著眼淚。在問過她的名字之後,維林說:「給她們端上新茶來,愛澤芮,一定是要加了許多蜂蜜的熱茶,在裡面摻一點白蘭地。」她端詳了這名女子一會兒,然後又說道:「每一份茶的量都要很大。」
這應該能幫助女孩們平緩神經。「你和其他侍者也要喝一些。」愛澤芮抽著鼻子,眨著眼睛,不停地抹著臉,但還是行了個屈膝禮。讓她忙碌點似乎能減少些眼淚,雖然不一定能讓她不再害怕。
「把茶送到她們的房間去。」埃拉娜說,維林同意地點點頭。睡眠可以達到非常好的效果。她們剛剛起床幾個小時,但白蘭地和一路的艱辛跋涉能幫助她們迅速入睡。
但兩儀師的命令卻導致了一場騷動。
「我們不能躲在這裡,」蕾鈴終於停止了抽噎,「我們必須離開!就是現在!他會殺死我們的!」
珀黛芠的臉頰上仍然閃動著淚光,但她的眼裡已經閃動著堅定的光芒。兩河人的頑固讓這些女孩變得非常棘手。「我們必須找到麥特,我們不能把他丟給……丟給一個男人……我們不能!即使那是蘭德,我們也不能!」
「我想看看凱姆林!」簡馨尖聲說道,雖然她還在打著哆嗦。
其他女孩也都開始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其中有幾個雖然在害怕地打著哆嗦,卻還是贊成簡馨的想法,但大多數人傾向立刻離開。一名來自望山名叫伊莉的漂亮女孩又開始大哭起來。
維林恨不得賞她們每人一巴掌。那些小女孩的失態還有情可原,但蕾鈴、伊莉和其他已經結起辮子的應該已經算是女人了。她們並沒有受到傷害,而且危險已經離開了。另一方面,蘭德的來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震撼,所以她們現在肯定已經因此而疲憊不堪,但她們很快就會有許多與此相似的遭遇了。想到這點,維林就忍住了要對她們發泄的火氣。
埃拉娜卻不像維林那麼寬容,即使是在綠宗里,她也是以脾氣暴躁而著稱,而且最近她的脾氣更糟了。「你們現在就回房去。」她神色冷峻地說。維林看著另一位兩儀師用風之力和火之力編織出幻象,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房間里立刻充滿了沉重的喘息聲,已經睜大的眼睛更是向眼眶外凸了出來。其實不一定非要這麼做不可,但埃拉娜的臉上已經堆滿了陰雲。而實際上,維林覺得伊莉的哭嚎能夠停止下來實在是件令人感到寬慰的事,她自己的情緒也不見得比埃拉娜要好多少。這些沒經過訓練的女孩看不見能流,在她們眼中,埃拉娜只是變得更加高大,更有壓迫感。她的語調沒有改變,但聲音的重量隨著她外表的變化也在急遽增加。「你們是要成為初階生的人,而初階生的第一課就是必須遵從兩儀師。馬上回房去,不許有抱怨和爭辯。」埃拉娜仍然站在大廳中央,沒有任何變化——至少在維林眼裡是這樣——但她編織的幻象已經碰到屋樑了。「現在,動起來!我數到五的時候,任何沒有在她房間里的人都會一直後悔到死的。一、二……」沒等她數到三,女孩們已經蜂擁著擠到樓梯上。令人驚訝的是,竟然沒有人被踩著。
埃拉娜沒再去數四,最後一名兩河女孩已經消失在樓上。她放開陰極力,幻象立刻消失,她滿意地點了一下頭。維林相信這些受騙的女孩們大概已經不敢再向房門外探一下頭了。或許這樣也好,以現在的狀況,維林不想再有任何女孩為了想看凱姆林一眼而偷偷溜出去,讓她不得不費力把她們找回來。
當然,埃拉娜的行為也造成另外的影響,維林不得不耐心地把躲在桌子底下的女侍們一一勸出來,再扶起那名癱軟在地上、正在向廚房爬過去的女侍。她們全都一言不發,只是像寒風中的樹葉一樣不停地瑟縮。維林不得不逐一提醒她們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又向愛澤芮重複了三遍關於白蘭地茶的要求,才讓她不再用那種呆愣的目光望著自己。那名客棧老闆的下巴似乎一直都垂在他的胸前,他的眼睛也彷彿準備好從眼眶裡掉出來。維林看了托馬斯一眼,示意他去搖晃一下客棧老闆。
托馬斯不高興地看了她一眼,當維林要求他完成各種瑣碎的清理工作時,他總是擺出這副臭臉,但他極少會質疑維林的命令。他用手臂攬住笛海姆師傅的肩膀,用輕快的嗓音問他是否願意和自己喝兩杯客棧里最好的葡萄酒。托馬斯是個好人,而且在一些方面很有令人驚奇的一套方法。伊萬一直都背靠牆坐在凳子上,兩隻腳蹺在桌上,他似乎能一隻眼看著門外的街道,一隻眼看著埃拉娜,而他看著埃拉娜的那隻眼睛總是帶著謹慎。自從埃拉娜的另一名護法奧文死在兩河之後,伊萬對她就有了一份超乎尋常的惦念與關懷。而伊萬也很明智地小心著她的脾氣,雖然埃拉娜通常都能控制住它,很少會出現今天這樣反常的狀況。埃拉娜本人則似乎沒任何興趣幫助清理她造成的這一片混亂,她站在大廳中央,交疊著雙臂,兩隻眼睛似乎什麼都沒看到。如果是兩儀師以外的人看到她,大概會以為她是平靜安寧的化身,但在維林眼裡,埃拉娜是一名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女人。
維林碰了碰她的手臂。「我們必須談談。」埃拉娜看著她,眼裡閃動著複雜難解的神情,然後,她一言不發地朝那間私人飯廳走去。
維林聽到背後傳來笛海姆師傅顫抖的聲音:「你覺得我能請求轉生真龍資助我的客棧嗎?畢竟他確實是進來過的。」她不禁笑了一下。至少笛海姆師傅已經恢複過來了。當她關上房門,將她和埃拉娜封閉在這個小空間里的時候,她的微笑消失了。埃拉娜正在這個小房間里飛快地來回踱著步,她的裙褲騎裝發出一陣陣彷彿劍刃滑出劍鞘的磨擦聲。現在她的臉上再沒有什麼平靜了。「該死的男人,該死!!竟然拘留我們!限制我們!」
維林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張開口。她用了十年時間才從巴林諾的死中恢複過來,約縛了托馬斯。埃拉娜的情感因為奧文的死而受到傷害,而她將這種傷害埋藏得太久了,離開兩河之後,她偶爾從眼角抹去的幾滴淚水完全不足以讓她得到解脫。
「我想,他會在內城的城門處設立衛兵阻止我們進去,但他不可能真正限制我們在凱姆林的活動。」
當然,這句話只能得到埃拉娜氣惱的一瞥。她們想要離開這裡不會很困難——無論蘭德讓自己學到了什麼,他不太可能知道該怎樣設立結界,但這就意味著她們要放棄那些兩河女孩。維林不知道兩儀師已經有多久沒有找到過像兩河那樣的寶藏了,也許自從獸魔人戰爭之後就沒有過了。她和埃拉娜將接納培養對象的年齡限制在十八歲,因為超過這個年齡的人就比較難接受初階生的嚴格約束,但只要她們將年齡限制提高五年,能夠入選的人數就會超過現在的兩倍。這些女孩中竟然有五個人天生就有至上力的火花,其中包括麥特的妹妹、伊莉和年輕的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