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坐在墊子上,結束了用左手進行的一百下梳頭,將發梳放回她的旅行小皮匣里,又將皮匣推回窄床下。用一整天的時間進行導引、製作特法器之後,她的眼睛隱隱有種酸痛的感覺,製作特法器的嘗試進行得太多了。奈妮薇坐在她們那張榫頭已經鬆動的凳子上,早已梳完她齊腰的長髮,準備入睡。汗水為她的臉頰增添了一層光亮。
即使是開著一扇窗戶,這座小屋依然十分悶熱。滿月懸掛在綴滿星星的黑色天空上,她們快燃燒完的蠟燭為她們提供著最後一點光亮。沙力達缺乏蠟燭和燈油,除了必須在夜晚使用紙筆的人,其他人都只能得到很有限的照明。這個房間實在是太狹窄了,放下兩張短窄的床鋪之後,幾乎就沒什麼容身之地。她們大部分的行李都被塞進兩隻破舊的銅箍箱子里,見習生的白衣和斗篷被掛在牆上。牆壁上發黃的石膏裂開了許多道縫,露出裡面的木板條。一張有些歪斜的小桌子塞在兩張床之間,牆角處有一個站不穩的盥洗架,上面放著白色的水罐和臉盆,那兩件東西上面都有數不清的裂紋。即使是受到無數讚揚的見習生也不會有什麼特別待遇。
一束已經凋萎的藍白色野花(它們受到天氣的愚弄,在錯誤的季節綻開了算不上健康的花朵)從一隻破裂的黃色花瓶中探出頭。花瓶兩旁有兩隻棕色的陶杯。屋子裡唯一另外的亮色是一隻關在柳條籠里的綠紋歌雀,伊蘭正在照顧這隻傷了翅膀的鳥。她已經在另一隻鳥身上嘗試過她微弱的醫療技能,但這隻鳥太小了,大概抗不過至上力造成的震撼。
不要抱怨,她堅定地對自己說。兩儀師的居住條件比她們好一點,初階生和僕人們則更差一點。加雷斯·布倫的士兵大多睡在地上。不能改變的就必須忍受,莉妮總是這樣說。沙力達很少有舒適,絕沒有奢侈,也沒有涼爽。
脫下身上的襯衣,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氣:「我們要在她們之前過去,奈妮薇。你知道如果要她們等待,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沒有一絲風,悶熱的空氣將汗水從每一個毛孔中擠出來。一定有什麼辦法能對付這種天氣。當然,如果有辦法,海民的尋風手應該已經做了。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可以有所作為,只要兩儀師們不逼著她把全部時間都用來製作特法器。作為見習生,她應該能決定自己的研究方向,但……如果她們認為我可以在吃飯時向她們講述如何製作特法器,我就連一點私人時間都沒有了。至少她在明天可以休息一下。
奈妮薇坐到床上,皺著眉撥弄著手腕上那隻罪銬的手鐲。她總是堅持她們之中要有一個人戴著這隻手鐲,即使是睡覺的時候也不能摘下,但這樣總是會產生出古怪而令人不舒服的夢。其實這樣做是完全沒必要的,罪銬即使只是掛在牆上,也能夠牢牢控制住魔格丁。現在魔格丁和柏姬泰共享一個小房間,沒有任何守衛會比柏姬泰更優秀。現在柏姬泰幾乎只要一皺眉,魔格丁立刻就會落下眼淚。柏姬泰應該是最不想讓魔格丁活下來的人,魔格丁也很清楚這一點。今晚,這個手鐲的用處要比平時更少。「奈妮薇,他們不會等我們的。」
奈妮薇響亮地哼了一聲,她不喜歡聽別人命令,但她還是拿起桌上兩枚寬戒指中的一枚。這兩枚戒指對於手指來說都顯得太大了,其中一枚戒指上布滿了藍色和棕色的條紋斑塊,另一枚則是藍色和紅色。兩枚戒指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且只有一個邊緣。奈妮薇解開脖子上的皮繩,將藍棕色的戒指串上去,和另一枚沉重的金戒指並列掛在一起。那是嵐的璽戒。她撫摸了一遍厚實的黃金戒環,然後才將它們收進襯衣里。
伊蘭拿起藍紅色的戒指,皺起眉看著。這兩枚戒指是她依照一件古老特法器製作的仿製品,那件特法器現在由史汪掌握著。儘管這些戒指的外形簡單,但它們的複雜程度卻遠遠超乎想像。在入睡的時候將它們之中的一個貼身佩戴,睡眠者就會進入特·雅蘭·瑞奧德——夢的世界。那是真實世界的一個鏡像,也許是所有世界的鏡像——有些兩儀師宣稱同時存在著許多個世界。它們表現著因緣各種不同的變化。所有這些世界組成了一個更大的因緣。不過重要的是,特·雅蘭·瑞奧德反映著這個世界,這使它成為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特別是據她們所知,現在白塔還不知道該怎樣進入那個世界。
這兩件仿製品都不像最初的那件特法器那麼好用,但它們確實能起作用。伊蘭在仿製方面的成績比較好一些,每四次嘗試里,只有一次會失敗,這比她獨立鑽研製作出來的物品要好多了。但如果她在失敗中製造出來的物品沒作用的話,那又會怎樣?不止一位兩儀師在研究特法器時失去了導引的能力——兩儀師們稱這種意外導致的靜斷為毀斷,並認為這同樣是無法治療的傷害。當然,奈妮薇絕不會贊同這種觀點,以她的脾氣,就算是她救活了已經死掉三天的人也不會滿足。
伊蘭將戒指握在手裡,她能理解它的作用,但還是不知道它的原理,「原理」與「原因」才是關鍵。她認為這種戒指的圖案像它的形狀一樣有著重要的作用——任何形狀上的改變都讓戒指變得毫無用處,而一件只有藍色花紋的仿製品只能給佩戴者帶來可怕的噩夢——但她到現在都無法確定如何才能複製出最初那件特法器紅、藍和棕色的花紋,雖然她的複製品即使在最精細的結構上都和原品一樣,甚至是只能用至上力才能探測出來的細枝末節也毫無差異。為什麼這些顏色會如此重要?需要導引才能工作的特法器都有一個共同的細微結構;而那些可以自行利用至上力的特法器似乎另有一個共同的細微結構——因此僅是嘗試憑空製作一件特法器,也困難重重——她實在有太多的事情不知道,有太多的事情要猜測。
「你要整夜坐在那裡嗎?」奈妮薇冷冷地問。伊蘭愣了一下,將手裡的一隻陶杯放回桌上。奈妮薇在床上躺好,雙手交疊在肚子上。「你剛才還說不要讓她們等,要我說,我可不想讓那些母雞有借口啄我的尾巴。」
伊蘭急忙將那枚斑點戒指(它實際上已經不是石質的了,雖然它的原始材料是石頭)穿到她脖子上的皮繩里。這第二隻陶杯里也盛著奈妮薇調置的藥劑,奈妮薇在裡面加了蜂蜜,以消解其中的苦味。伊蘭喝了半杯,根據以往的經驗,即使在她頭痛的時候,這麼大的量也足以讓她入睡。今晚也像那些晚上一樣,她不能耽擱。
在狹窄的床上伸展開身子,伊蘭稍稍地導引一下,熄滅了蠟燭,然後掀動襯衣,想製造一點涼風,或者至少是一點氣流。「我希望艾雯會好一些了,我已經厭倦了雪瑞安她們丟給我們的零碎消息,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知道,自己觸及了一個危險的話題。一個半月之前,艾雯在凱瑞安受了傷。在那一天,沐瑞和蘭飛兒死了,嵐消失了。
「智者們說她逐漸好轉了。」黑暗中傳來奈妮薇帶著睡意的嘟囔,這一次,她的口氣倒不像是要追隨嵐而去的樣子,「這就是雪瑞安她們說的,她們不能說謊,當然也沒理由說謊。」
「嗯,希望明晚我能比雪瑞安的位置高一點。」
「也希望——」奈妮薇停下來打了個哈欠,「也希望評議會選你為玉座,你也許真的有希望也說不定。因為等她們真正進行選舉的時候,我們的頭髮大概都已經灰得足以配上玉座這頭銜了。」
伊蘭張開嘴想要回答,但像她的同伴一樣,她也打了個哈欠。奈妮薇開始打鼾了。伊蘭任由眼皮合上,但她還希望能想些事情。
評議會的工作肯定是相當困難,宗派守護者們每隔幾天才會有一次不到一個小時的會面,甚至有時連這樣的會面也會取消。如果和宗派守護者交談,她們從來不會在這件事上表現出急迫的態度。當然,六個宗派(沙力達自然是沒有紅宗的)的守護者們不會告訴其他兩儀師她們談論的是什麼,更不會告訴見習生,她們絕對有行動迅速的必要。就算她們把自己的企圖秘而不宣,也無法阻止這裡兩儀師聚集的情況外泄。愛莉達和白塔不會永遠忽略她們的,白袍眾就盤踞在幾里外的阿瑪迪西亞,有謠言說,真龍信眾就出現在阿特拉。如果蘭德沒有控制住那些人,只有光明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那位可怕的先知就是個好例子——也是個可怕的例子。暴亂,家園被燒毀,沒有狂熱支持轉生真龍的人被殺死。
奈妮薇的鼾聲聽起來就像是在遙遠的地方有布匹被撕裂的聲音。另一個哈欠又扯開了伊蘭的下巴,她轉過身,將臉埋進小枕頭裡。迅速行動的必要。沙馬奧就在伊利安。這裡距離伊利安邊境只有幾百里,竟然距離一名棄光魔使這麼近。只有光明知道其他棄光魔使在哪裡,正在謀劃著什麼。還有蘭德,他們的目標一定是蘭德。當然,蘭德一點也不危險,他永遠也不會是危險的。但他是解決一切危難的鑰匙,現在他真的變成全世界的中心。她會約縛他的,不管用什麼方法。明,她和那個使節團現在應該已經快到凱姆林了,她們不會因為降雪而耽誤行程。不過她們應該再過一個月才能到那裡。她並不是在想明到了蘭德身邊會怎樣。那個女孩是怎麼想的?明。睡意覆蓋了她,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