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站在修林和羅亞爾身邊,望著窗外整齊劃一的凱瑞安城中的石頭建築和石板屋頂。他看不見照明者的禮堂,雖然那個方向上並沒有巨大的高塔和貴族的宅邸,但城牆完全封死了他的視線。現在,距離他們將那煙火射向天空已經有好幾天的時間,但城中的人們依然對那晚的意外議論紛紛。人群中流傳著十幾種不同內容的謠言,每一種說法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差異,但沒有一種說法和事實相符。
蘭德轉過身。他希望不要有人在那場火災中受傷,而照明者至今都沒有承認那晚發生了火災,他們對禮堂內部發生的事情永遠都守口如瓶。
「我回來以後守第二班,」他告訴修林,「我會儘快回來的。」
「沒關係,大人。」修林像凱瑞安人一樣深深鞠了個躬,「我可以一直看守號角。大人,不必為此擔心。」
蘭德深吸一口氣,和羅亞爾交換了一個眼神。巨森靈只是聳聳肩。他們留在凱瑞安的每一天,嗅罪者都會變得更加一本正經。巨森靈對於此事的評價是——人們總是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修林,」蘭德說,「你以前總是叫我蘭德大人,而且你以前也不是每次見到我都會鞠躬的。」真希望他還能像叫我蘭德大人時那麼隨性,蘭德有些困惑地想道,蘭德大人!光明啊,我們必須在我想讓他向我鞠躬之前離開。「你是否願意先坐下?你這樣讓我感覺很累。」
修林仍然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筆直,既沒有坐下,也沒有絲毫的放鬆,一副隨時準備去完成蘭德吩咐的一切任務般。「這不行,大人,我們必須讓那些凱瑞安人知道,我們知道怎樣做才對——」
「你能不能不要再說這些!」蘭德喊道。
「如您所願,大人。」
蘭德竭力壓抑,才沒有讓哀嘆從胸腔中爆發出來:「修林,我很抱歉,我不該那樣對你叫喊。」
「這是您的權力,大人。」修林說,「如果我所做的不是您想要的,您自然有權呵斥我。」
蘭德走向嗅罪者,一心想抓住他的領子,把他那些胡思亂想從他的腦子裡搖晃出去。
敲門聲響起,房裡的三個人立刻都停止了動作。蘭德看見修林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拿起了短劍,心裡總算是高興了一些。蒼鷺徽劍就掛在蘭德腰間,他將手掌放在劍柄上。等到羅亞爾坐在床上,用雙腿和衣服的下擺擋住放在床底下的箱子後,蘭德才走過去,猛地將門拉開。
門口站著旅店老闆,他一見到蘭德,立刻熱情地將托盤舉到蘭德的面前。托盤上放著兩個密封的信箋。「請原諒,大人。」庫俄顯得有些喘不過氣,「我等不及您下樓了,而您又不在自己的房間里,而且……而且……請原諒,但……」旅店老闆說話時雙手還不時顫抖著。
蘭德抓起那些邀請函,看都不看一眼,這些日子裡,他已經接到太多的邀請函了。他抓住旅店老闆的手臂,讓他轉過身,把他推出門外。「謝謝,庫俄,謝謝你還費勁跑上來一趟。你能不能讓我們自己待一會兒,現在,請……」
「但,大人,」庫俄掙扎著說道,「這是來自——」
「謝謝。」蘭德將庫俄推到走廊里,用力關上房門,他將那兩封邀請函扔到桌上。「他以前還不會這麼做。羅亞爾,你想他會不會在敲門之前偷聽我們說話?」
「你想問題的方式開始變得像凱瑞安人了。」巨森靈笑著說。他的耳朵又抖動了一下,顯示出巨森靈在思考著什麼。「他是個凱瑞安人,所以他有可能偷聽我們的談話,但我不認為我們說了什麼不該讓他聽到的東西。」
蘭德竭力回想他們剛才交談的內容。沒有人提到瓦力爾號角、獸魔人、暗黑之友,或是與此相關的東西。他發現自己正在揣想庫俄會從他們的話里聽出什麼來,立刻使勁地搖搖頭。「這個地方也在影響你。」他低聲對自己說。
「大人?」修林已經拿起了密封的信箋,望著上頭的蠟封,他的眼睛立刻睜得老大。「大人,這是達歐崔家族的巴蘭奈大人的邀請函啊!而這封……」他的聲音變得低沉,透露出一種敬畏之情,「……是國王的。」
蘭德揮揮手:「跟以前那些邀請函一樣,全都扔進爐子里,用不著打開。」
「但,大人!」
「修林,」蘭德耐心地說道,「你和羅亞爾已經向我解釋過什麼是權力遊戲,如果我接受他們的邀請,凱瑞安人就會開始注意我,認為我屬於某個人謀略的一部分。當然,即使我不去,他們也會注意我。如果我對這些邀請做出響應,他們就會從我的回信里挖出各種各樣的意思;而我若不回信,情況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既然有一半的凱瑞安人永遠在刺探另一半凱瑞安人,那每個凱瑞安人都會知道我的所作所為。我燒了最初的兩封邀請函,我也會燒掉之後的這些,沒有一封可以例外,無論那些邀請函是誰發出的,至少我對待他們的態度是一樣的。我在凱瑞安不會跟任何人合作,也不會跟任何人作對。」修林和羅亞爾都知道,曾經有一天,蘭德將十二封未打開的邀請函扔進了大廳的火爐里。
「我一直試著告訴你,」羅亞爾說,「我不認為這麼做會有什麼益處,無論你做什麼,凱瑞安人都會認為你是別有圖謀。至少,哈曼長老是這樣說的。」
修林將密封的邀請函捧到蘭德面前,彷彿手裡捧的是一堆黃金。「大人,這封信的蠟封上印著蓋崔安的私人徽章,他的私人徽章啊,大人。而這封信上是巴蘭奈大人的私人徽章,他在這裡的權力僅次於國王本人。大人,燒了這兩封信,你就結下了最強大的仇敵。你燒掉以前那些貴族的邀請函,問題並不大,因為那樣做會讓他們以為你有足夠強大的盟友,讓你可以不用害怕冒犯他們。他們都在耐心等待,觀察你到底想要什麼。但這是巴蘭奈大人,還有國王!如果冒犯了他們,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蘭德用手指揉搓著頭髮,「如果他們兩個我都拒絕呢?」
「沒有用的,大人,現在,每一個家族都已經向你發出了邀請函。你拒絕掉以前那些邀請函,至少他們會以為你與其他家族有結盟關係。現在,如果你甚至不和國王或巴蘭奈大人結盟,那些家族就會為他們被燒掉的邀請函對你進行報復了。大人,我聽說凱瑞安的貴族現在經常會使用殺手。當街襲來的一把匕首,從屋頂上射出的一枝箭,或者是酒里的一滴毒藥,所有這些你都有可能會碰到。」
「你可以同時接受他們兩個,」羅亞爾提出建議,「我知道你不想這麼做,蘭德,但這麼做也確實很有趣。一個在貴族莊園度過的夜晚,甚至是在皇宮度過的夜晚,蘭德,夏納人不就一直相信你是個貴族嗎?」
蘭德早已愁容滿面。他知道,夏納人早就認為他是一名貴族,那是因為他的名字、在僕人之中流傳的謠言,還有沐瑞和玉座的推波助瀾。但賽琳一見到他的時候,就認為他是貴族了,或許她也屬於這些家族。
但修林卻開始拚命搖頭:「築城者,你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是達斯戴馬,但實際上你並不知道。現在,在凱瑞安,這兩個家族不會按照你的想像進行這個遊戲。對這裡的大多數家族來說,同時接受其他家族的邀請,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即使他們彼此之間要兵刃相見,也絕不會顯露出來。這裡的每個人都明白這點。但這兩封信的主人就不一樣了。達歐崔家族在國王雷芒喪命之前,一直都把持著凱瑞安的王位,他們也一直想把王位奪回去。如果不是他們大權在握,國王肯定早已經將他們滅族了。再沒有哪兩個家族會像瑞亞丁家族和達歐崔家族之間如此仇視,如果大人同時接受雙方的邀請,這兩個家族立刻就會知道大人的騎牆立場。他們都會認為大人是對方的人,並且用最快的速度取下你的性命。」
「那我也可以認為,」蘭德咆哮道,「如果我接受了其中一方,另一方一定認為我已經和他們的敵人結盟了。」聽到蘭德這樣說,修林點點頭。蘭德便繼續說道,「他們同樣會立刻就殺了我,以免我與他們為敵。」看到修林還在點頭,蘭德更生氣了,「那你有什麼建議能讓我躲過一死呢?」修林現在開始搖頭了。這讓蘭德感到一陣絕望。「我真不該燒掉最初的那兩封信。」
「是的,大人,但即使不燒,我認為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無論你接受或者拒絕誰,這些凱瑞安人對你的疑心都是一樣的。」
蘭德伸出手,修林將那兩封信放在他的手掌里。其中一封信的蠟封上印的不是達歐崔家族的樹與王冠,而是巴蘭奈的衝鋒野豬;另一封信的蠟封則是蓋崔安的牡鹿。兩個都是私人徽章。很明顯,蘭德的不合作態度已經引起最高權力者的興趣。
「這些人全都瘋了。」蘭德說著,腦子裡也在拚命思考該如何逃出這個困境。
「是的,大人。」
「我要讓他們在大廳看見我拿著這些。」蘭德緩緩地說。現在是中午,不管大廳里屆時會出現什麼情況,凱瑞安最大的十個家族都會在日落之前收到情報,到第二天拂曉,消息就會傳遍全城。「我不會撕開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