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在黑暗的鏡像中

「您不應該這樣的,蘭德大人。」當蘭德在破曉時分叫醒兩名同伴的時候,修林這樣對他說。太陽仍然藏在地平線下方,但此時的光線已經足夠讓他們看見周圍的景物了,霧氣已經消失殆盡,但黑暗仍久久不願退去。「大人,如果您承擔下一切,把身體搞垮,那誰來帶我們回去?」

「我需要思考。」蘭德說。他不打算告訴兩名同伴濃霧和巴爾阿煞蒙的事。他用手指撫過包裹右手的方巾,那裡面是巴爾阿煞蒙曾經出現的明證,這使他更加急切地想離開這裡。「如果我們想追上帕登的暗黑之友,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在馬上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可以在趕路的時候吃些干餅。」

羅亞爾停下伸到一半的懶腰,他的手臂舉到了差不多有修林和蘭德身高加起來一般高的地方。「蘭德,你的手怎麼了?」

「我把它弄傷了,沒事。」

「我的鞍袋裡有一瓶藥膏……」

「沒事的。」蘭德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客氣,但如果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傷處,一定會招來很多自己不願回答的問題。「我們在浪費時間。快點上路吧!」他護著受傷的右手,有些笨拙地爬上大紅的背脊。修林連忙縱身跳上自己的坐騎。

「不必這麼粗暴吧!」羅亞爾喃喃地說。

出發的時候,蘭德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一些足跡,證明這個世界還有些正常的東西。這裡不正常的事實在太多了,即使是一個腳印也能帶給他巨大的安慰,帕登與那些暗黑之友和獸魔人總會留下一些痕迹的。蘭德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地面上,竭力想找出任何其他生物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

什麼也沒有,連一塊被翻過來的石頭都看不到。地面平坦而完整。蘭德不只一次回過頭,眺望身後的地面,好讓自己確信這片土地確實能留下腳印。被翻起的泥土和折斷的草莖,清楚地顯示著他們剛剛走過的路線,但前方的地面仍舊是完好無缺的。只有修林不斷堅持著他聞到了敵人的氣味,雖然幾乎弱不可辨,但還是清楚地往南方延展。

嗅罪者又一次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所跟蹤的氣味上,他的樣子就如同一隻追尋野鹿的獵犬。而羅亞爾則又一次陷入沉思之中,巨森靈不斷喃喃低語,並用手摩搓橫放在馬鞍前的巨大長棍。

他們前進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蘭德發現正前方有一根高聳的尖錐。當時他幾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尋找地面上的足跡,等他看見那根向頂部逐漸削尖的柱子時,它已經高過了離三人不遠的大樹。望著那根立在路上的柱子,蘭德不禁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蘭德。」羅亞爾說。

「如果這裡……如果這裡是我們的世界,蘭德大人……」修林不安地在馬鞍上挪了挪身子。「嗯,它應該就是印塔大人所說的那塊紀念亞圖·鷹翼大勝獸魔人的石碑了,那是一塊極為高大的石碑,但它在一千年前就已經坍塌了。那裡除了一座小山般的大石墩之外,應該什麼都沒有剩下。當我為了完成印塔大人的任務而前往凱瑞安的時候,就曾經看見過它。」

「根據印塔的說法,」羅亞爾說,「那時我們距離那塊碑應該還有三到四天的路程。我不知道為什麼這裡也會有這樣的東西。這裡應該根本就沒有人啊!」

嗅罪者將目光落回地面上,「但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築城者?這裡沒有人,但它就在我們面前,也許我們應該躲開它,蘭德大人。我們不清楚那是什麼,也不知道有誰會在那裡。在這種地方,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蘭德一邊用手指叩擊馬鞍,一邊想著。「我們必須緊追那股氣味而行。」他最後說道,「看起來,我們和帕登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拉近,我不想浪費更多的時間了。如果我們真的看到了有問題的人或事,我們再繞過去。但現在,我們得繼續前進。」

「就依您說的,大人。」嗅罪者的聲音有些古怪,他飛快地瞥了蘭德一眼。「就依您說的。」

看到嗅罪者的反應,蘭德不禁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大人們從不向他們的手下解釋什麼。爵士只和爵士詳說細談。我沒有讓他把我當成什麼該死的大人,是他自己要那麼想的。一個微弱的聲音響應著他的怨言,是你縱容他這樣的。你做出了選擇,你就要負起責任。

「修林,帶路。」蘭德說。

嗅罪者的臉上浮現出寬慰的笑容。他一催坐騎,繼續向前趕去。

昏暗的太陽在他們行進的時候慢慢爬上了天空。當太陽接近天頂的時候,他們距離尖碑差不多只有一里的路程了。一道溪流攔在他們面前,這道溪流的河床有一步深,岸邊稀疏地長著幾棵矮樹。蘭德已經能看見尖碑的石基了。它非常巨大,有如一座圓柱形的平頂小山,灰色的尖碑足有一百幅高。蘭德勉強能看出來,碑頂上雕刻著一隻伸展雙翼的飛鳥。

「一隻鷹,」蘭德說,「是鷹翼的紀念碑,一定是的。不管現在如何,這裡一定曾經有過人煙。這裡的人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同樣建立了這座碑,而且沒有將它摧毀。想一想,修林,當我們回去的時候,你就能告訴他們這塊碑真正的樣子了。在那個世界裡,只有我們三個曾經看見過這塊碑。」

修林點點頭:「是的,大人。我的孩子們會很喜歡這個故事的。他們的爸爸見過鷹翼的紀念碑。」

「蘭德。」羅亞爾顯得很是憂慮。

「我們的馬能跨過這條小溪。」蘭德說,「來吧!讓我們先跨過去再說。這個地方也許是死的,但我們還活著。」

「蘭德,」羅亞爾說,「我不認為這是……」

蘭德沒有聽他後面說的話,反而猛地踢了一下大紅的腹側。大紅向前一躍,兩步就越過了緞帶般的溪流,登上了對面的河岸。修林催馬緊跟著過了小溪。蘭德聽見羅亞爾在身後喊他,但他只是笑了笑,揮手示意羅亞爾跟上來。隨後,他便催馬向前跑去。如果他把視線集中在前方的某一點上,那種視覺扭曲的情況便不會太嚴重,而迎面拂來的清風更讓蘭德感到一陣愜意。

高碑的石基足足覆蓋了兩皮 的地方,不過石基斜坡上密生的青草也讓馬匹能比較輕鬆地爬上去。灰色的尖碑直指青天,方形的碑身相當粗大,所以,即使是很高的石碑,也給人一種厚重宏偉的感覺。蘭德的笑聲漸漸沉寂。他止住馬,面色變得鐵青。

「蘭德大人,這是鷹翼的石碑?」修林不安地問,「看起來不對啊!」

蘭德認識那些覆蓋在碑面上的銘文,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些頭角崢嶸、粗橫野蠻的文字。他也認出了幾個足有一人高的徽記,那是達瓦獸魔人的長角顱骨、寇拔的鐵拳、戴蒙的三叉戟和亞夫雷特的旋風。在靠近石碑基座的地方,也雕刻著一隻鷹。它的翼展有十步之寬,背脊朝下躺著,胸口被一道閃電刺穿,有許多烏鴉在啄食它的眼睛。尖碑頂端那隻巨鳥伸展的雙翼看起來就像是擋住了所有的陽光。

蘭德聽見羅亞爾從後面趕了上來。

「我本來想告訴你,蘭德,」羅亞爾說,「那是一隻烏鴉,而不是鷹。我能清楚地看見那雕像。」修林掉轉馬頭,不再看那座尖碑。

「這是怎麼了?」蘭德說,「亞圖·鷹翼在這裡戰勝了獸魔人,這是印塔說的啊!」

「不是這裡。」羅亞爾緩緩地說,「很明顯的,不是這裡。『從石到石,有「如果」之線,連接可能之世界。』我一直在思考這句話。我相信我知道了『可能之世界』指的是什麼。也許,我知道了。這裡是在不同的條件下,我們的世界可能變成的樣子。也許就是因為這個……一切都如此虛幻。因為這只是『如果』之後的一個『可能』,只是真實世界的影子。在這個世界裡,我想,是獸魔人贏了。也許這就是我們沒有看見任何村莊和人煙的原因。」

蘭德感到一陣陣抽搐。這裡是獸魔人勝利的地方,除了把這裡當成儲藏的食物之外,它們沒有留下任何活口。如果它們已經贏得了整個世界……「如果獸魔人贏了,它們應該到處都是才對,我們現在應該已經見過上千個獸魔人了。我們昨天就應該沒命了。」

「我不知道,蘭德。也許,在它們殺光人類之後,它們開始自相殘殺。獸魔人為了殺戮而生,這就是它們能做到的一切,也是它們的宿命。但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

「蘭德大人。」修林突然說,「有東西往這邊來了。」

蘭德掉轉馬頭,以為會看見獸魔人向他們衝來,但他順著修林的指尖,往他們來時的方向望去,卻什麼都沒看見。「修林,你看見了什麼?」

嗅罪者放下胳膊,「就在那片樹林邊緣,差不多一里遠的地方。我想,那是……一位婦人……或者,我可能沒看清楚,但……」他哆嗦了一下,「在這裡,遠處的東西是很難辨別的。唉,這個地方讓我暈得直反胃,我覺得自己也像幻想出來的一樣,大人。這個地方純粹是個只有糟糕幻想的地方。」他縮起脖子,似乎覺得那塊尖碑正朝他們壓來。「也許那只是一陣風,大人。」

羅亞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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