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
刀鋒怒然劈裂牆壁,刺眼的光華像洶湧跌宕的浪峰,催迫著濃烈殺意撕扯開屋中凝固如鉛的空氣,直斬劉徹後腦,卻在最後一刻陡然下沉,硬生生凝鑄,刀身嗡嗡顫鳴,散發出駭人的寒息。
劉徹不由自主地回過頭,臉上的面具禁受不住刀氣催迫,應聲碎裂,露出本來面目。
眼眸中的懼意與驚慌在一瞬間掠過,他的目光越過橫架在脖頸上的刀鋒,目不轉睛地對視著那個此刻主宰自己生死命運的人,他迅速鎮定下來,在森寒刀氣的逼迫下開口問道:「你是傲霍,朕聽人說起過你。沒想到一代宗師竟也會做這偷襲之事。」
屋內一聲悶響,人影中分,虞鳳至和紀醉若各自將對方震退到牆角,匆匆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將驚異的目光投向傲霍。只是兩人立場各異,此時此刻的心情更是截然不同。
傲霍不以為然地道:「陛下既然知道我,便該聽說過老夫行事從來不問該與不該,對與不對,更不講究什麼光明正大。要怎麼做,全憑我隨心而定。」
劉徹鐵青著臉道:「既如此,朕也不妨告訴你,朕乃大漢一國之君,絕不會對任何人低頭!」
傲霍若有所覺,瞟了眼牆角的虞鳳至,警告道:「陛下最好叫你的人不要輕舉妄動,老夫不過是想找個地方和你聊幾句,話說完了自然會走。」
劉徹聞言冷笑道:「傲霍宮主選的這個地方倒也真不錯。」
紀醉若一怔之下脫口說道:「傲霍宮主,你可知放虎歸山後患無窮,錯過今日悔之莫及。」
傲霍輕描淡寫地掃她一眼,徐徐道:「項大小姐,似乎還輪不到你來教訓老夫?」
「你姓項?」劉徹望向紀醉若,微微訝然道:「與霸王會匪首項岳怎麼稱呼?」
紀醉若道:「他是我叔父,家父項淵,是霸王會的前任會主!」
劉徹「咦」了聲道:「你是項淵的女兒,這麼說該叫你項醉若。」
項醉若一哼道:「陛下何以對我如此關心?」
劉徹搖頭道:「我是替你惋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項醉若美麗的臉龐上露出鄙夷之色道:「你多說無益,更休想動搖我殺你之心。」
虞鳳至說道:「傲霍宮主,不知你想和陛下聊些什麼?」
傲霍手腕輕振,魔刀沒入背後鞘中,悠然笑道:「得罪了,陛下。」
劉徹長吐一口氣,察覺到自己衣衫已被冷汗浸濕。他定了定神,曉得儘管對方將魔刀收回,可在這咫尺之間的距離,若要擊殺自己,簡直易如反掌。
然而他畢竟是一代雄主,雖無一絲一毫的仙法修為,在傲霍強大的氣勢壓制下,卻保持著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淡定自若道:「很好,宮主應該不是第一次用刀架著別人的脖頸聊天,但恐怕朕卻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被人用刀架著脖頸的國君,此事若是傳出,足以讓宮主千古留名了。」
傲霍搖搖頭道:「這種事,陛下的史官應該也不必口述筆錄了。何況人世間不過匆匆百年,老夫惟求快意二字,對身外之名殊無興趣!」
劉徹道:「若果真如此,傲霍宮主該在燕然山隱居潛修才是,卻萬里迢迢跑來長安作甚?」
「殺你。」傲霍回答道:「就算沒有大單于的懇求,能在萬千御林軍中取大漢天子的項上人頭,對我而言,也算是一件極富挑戰與刺激的事情。你可以握有天下,而老夫卻能夠握有你的生死,這不是很有趣么?」
劉徹面露怒色,哼道:「那你又為何優柔寡斷,臨時改變主意?」
傲霍哈哈大笑道:「我只是不願讓某些人痛痛快快地稱心如意罷了!」
項醉若冷著臉問道:「傲霍宮主所指的『某些人』,恐怕我霸王會也有份吧?」
劉徹置若罔聞道:「說吧,你到底有何事,不妨開門見山。」
傲霍道:「很簡單,請陛下在五年之內,不發大漢一兵一卒越過邊境攻擊匈奴。我相信這對陛下而言,只是小事一樁吧?」
劉徹心下思量,一邊反唇相譏道:「你何不要求朕五十年都不得發兵北伐?」
傲霍搖頭道:「陛下志在四海,可以守諾,但卻絕不受限,我又何必一廂情願地痴人說夢。」
劉徹聽著聽著神情中微微流露出一絲得意之情,情不自禁又是一變,怫然道:「你是在譏諷朕言而無信?」
傲霍道:「這點,陛下心裡其實比誰都更清楚,不是嗎?」
劉徹不言語了。他自四歲封王,七歲被立為太子,十六歲繼位當了皇帝,早已習慣了頤指氣使、手握蒼生的帝王做派,驟然間受人脅迫成了人質,震怒的同時,內心深處更生出從未體驗過的莫名恐懼。
此時此地,面對此人,劉徹再不是那個一呼百應的帝王,而以往用來呼風喚雨的權力,此刻竟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
他沉默須臾,徐徐道:「兩年。」
傲霍點點頭,將手伸向劉徹道:「足夠了。」
劉徹神色冷峻,一聲不吭地與傲霍「啪啪啪」連擊三掌。
傲霍往後退開兩步,說道:「今日之事已了,我等告退。」
劉徹鼻子里哼了哼,沖著屋外揚聲喚道:「公孫敖。」
屋門一開,公孫敖向劉徹施禮道:「微臣無能,令陛下受驚,罪該萬死!」
劉徹掃視過公孫敖和站在他身後數名侍衛,冷冷道:「樓下情形如何?」
公孫敖早已擊退了卓南玄與苗奕琰的突襲,一步不離地守在門外。只是傲霍來得突然,令他不得不投鼠忌器,更不敢莽撞行事沖入屋內救駕。
他聞言答道:「啟稟陛下,霸王會逆匪沈雲虎、莫人鳳、卓南玄業已伏法,任天龍與苗奕琰二人被擒,只剩項岳一人負隅頑抗,但已不足為慮。」
劉徹沉聲道:「傳朕的話,放他們出庄,不得截殺。」
他說這話時臉上木無表情,可心中委實窩火到了極點。霸王會、項岳、傲霍,若真的任由這些人離去,日後再要剿滅,不知得花費多少力氣!
公孫敖傳下旨意,樓外激戰停歇,平陽公主依令將苗奕琰和任天龍釋放。
項岳連斗鐵冠真人與清醒真人兩大仙道泰斗,已然是強弩之末,趕忙趁機調息,仰面望向樓上問道:「小若,你沒事吧?」
屋中傳出項醉若的聲音道:「我還好,請二叔先走。」
項岳一愣,環顧左右,心知此刻夜長夢多不能遲疑,頷首道:「好,你自己小心了!」
劉徹瞟了眼床榻下那個冒牌貨,問道:「你們是想殺了朕,用這個蠢貨替代?」
項醉若並不否認,回答道:「可惜功虧一簣,讓你逃過一劫。」
劉徹凝視項醉若,說道:「如今大漢國富民強,北擊匈奴,南平夷越,萬邦來朝,乃亘古未有之華夏盛世。你們逆勢而為,一心圖謀造反,妄想恢複西楚天下,好比螳臂擋車,玩火自焚。朕勸你回頭是岸,否則縱然是有心寬恕,國法天理也容你不得!」
項醉若鼻中一哼道:「若真有天理公道,這皇位便該是我項氏一族的!」
劉徹濃眉一挑道:「朕是愛惜你才良言勸誡,真當我平不了霸王會么?」
項醉若從容道:「陛下可曾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秦王嬴政向安陵君索取封地,安陵君命唐且出使秦國。嬴政問唐且:『你可知道天子之怒能夠伏屍百萬,血流千里?』
「唐且搖頭道:『真正的勇士一旦發怒,勢必伏屍二人,血濺五步!』」
劉徹面色沉落,道:「可惜朕非嬴政,而姑娘也並非唐且!」
項醉若默算時間,估摸著項岳等人此刻應已逃出鼓浪山莊,唇角浮出一縷微笑道:「雖是女子,可也從不敢忘國讎家恨。自入長安,便抱定與陛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決心!」
門外的公孫敖心覺不妥,急忙呵斥道:「妖女,大膽!」
項醉若哪在乎他吆喝什麼,雙手合於胸前捏作法印,略略蒼白的櫻唇輕輕念動真言,體內驀然迸射出千百道黑色的劍光,幕天席地猶如澎湃洶湧的潮水,直撲劉徹,竟是不惜催發十成巫元,施展出巫統禁咒「玄潮祭」。
誰也沒有料到項醉若會不顧一切地以命搏命。需知她的巫元油盡燈枯,自己絕對難逃一死,可對劉徹來說,這也絕對的致命一擊!
門外的公孫敖等人齊齊躍起沖向屋內,卻被沛然而難抗的「玄潮祭」氣勁狠狠地撞出,眼睜睜看著劉徹就要喪命在項醉若的突然一擊之下。
千鈞一髮之際,屋內猛然亮起一蓬絢麗柔和的乳白色光團,虞鳳至的身形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從角落裡射出,橫擋在劉徹面前。
雄渾滂薄的充盈光瀾橫空截擊,與漫天肆虐的烏芒凌空激撞,爆發出一記驚天動地的巨響。
黑白兩色交織輝映的光濤咆哮飛竄,衝破小樓直湧向數十丈外。四周的景物齊齊被吞噬隱沒,震耳欲聾的轟鳴幾乎刺穿人們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