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魔衍者 第二集 冠軍侯 第一章 長歌出塞

漢元朔六年春,即西元前一二三年,天子劉徹拜衛青為大將軍,領中將軍公孫敖、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後將軍李廣、強弩將軍李沮率大漢鐵騎五萬北出定襄再征匈奴。

由定襄城往北的遼闊原野上,一時間旌旗蔽日,烽煙滾滾,五萬大軍便如一條蜿蜒迤邐的巨龍昂首向前,以不可阻擋之勢直逼匈奴腹地。

在走出定襄城北門的一刻,霍去病情不自禁抬起了頭朝高聳的城樓上望去。大漢的軍旗在陽光下獵獵飄展,一排雄壯的武士佇立城頭目視遠方,鮮亮的盔甲熠熠閃光,從一支支槍鉞鋒刃上折射出的熾白光芒刺得人眼花。

但他已無法看到厲定邊的身影,只能在遙想中回憶他當日屹立如山慷慨擊鼓的雄風英姿。同時也回憶起那浴血奮戰積屍如山的慘烈畫面,好似這些都已是上一世的事,距今是那樣的遙遠卻又那樣的鮮活清晰。

前軍帶起的黃塵在空氣中瀰漫,城門外早已不見昔日鮮血印染黃土的痕迹。彷彿中他的耳畔又響起山呼海嘯的吶喊聲助威聲,自己手握柴刀憑血氣之勇與右賢王世子拓寒激戰數十合,最終藉助厲虹如驚世一箭生擒敵酋,力退匈奴十萬雄師。

這一切就如場夢,隱隱地令他感慨,令他惆悵,而體內的血液卻在無聲中賁張。

「那可差點就要了我的命啊……」他情不自禁地輕聲自語,輕得只有風可聽見。

「唉,要是小如也在就好了。」高凡顯然也回想著同樣的舊事,輕輕唏噓道:「昨天大軍在定襄宿營,我陪老魯抽空回了趟奮揚牧場,在魯媛的墓前點了三炷香。」

魯媛便是那日為免受匈奴暴徒侮辱毅然自盡的魯鵬幼妹,聽到她的名字霍去病的眉頭微微抖動了一下,嘴唇緊閉一言不發。

「我們在小妹的墳頭髮現有人送了一束新摘的花,是不是你小子乾的?」魯鵬問。

霍去病沒有回答,他的臉忽然迴轉向城樓上眺望,神情里有一絲驚訝與欣喜。

「咚、咚、咚——」鼓聲,震撼人心的鼓聲時隔數年又一次響起在定襄城上空。

不知何時定襄城樓上多了一道靚麗的鮮紅身影,在迎風飄舞的明黃大旗下縴手飛揚擊向金鼓——

是厲虹如,她悄悄地跟來,此刻正用這鼓聲為霍去病,為魯鵬、高凡,為北出漢關的五萬鐵血男兒擊鼓送行!

鼓聲鏗鏘雄渾,回蕩在關外的巍峨群山間。北去的將士們紛紛回首,詫異地仰望故國城關。高凡的視線驀地有些模糊,恍惚中那道紅色的身影漸漸變作一身甲胄定襄都尉的厲定邊,在那鼓聲中豪邁高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萬里無雲的湛藍晴空下,厲虹如輕吐朱唇再唱大風歌,明眸中淚花閃動神情肅壯,一對鼓槌敲擊得越發強勁有力,應和著她的歌聲翱翔碧霄。

「鼓是軍中魂,你明白嗎,虹如?」父親親切的嗓音迴響在她的耳際,那滄桑而堅毅的面容又一次從夢境中走了出來,仿似此刻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是的我明白,爹爹——鼓是軍中魂!我要用它為小霍小高老魯送行,為護衛家園浴血大漠的英魂吟誦,為出關北伐逆擊強虜的勇士壯威!

「這丫頭……」魯鵬回望著厲虹如的身影喃喃低語,揉了揉有點發酸的鼻子。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霍去病突然勒停戰馬,向著前方浩浩蕩蕩往北而去的數萬大軍背影唱響大風歌。

魯鵬和高凡愣了愣,不約而同地齊聲應和。在他們身旁的昊天旗統領趙破奴、洪水旗統領徐自為、橫山旗統領高不識、勁風旗統領董武、狂火旗統領仆多……還有八百壯志滿懷雄心萬丈的驃騎營武士,亦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被激動,一同跟隨著霍去病與厲虹如的歌聲引吭相應。

而後左軍聽到了,右軍聽到了,前軍聽到了,後軍也聽到了。千百大漢健兒齊齊向定襄城樓上那位擊鼓的美麗少女遙行注目禮。

歌聲在他們的喉嚨里發出,在他們的胸膛內激蕩,最後匯成一股氣勢澎湃的洪流震撼天地,澎湃山川。

「士氣可用啊。」在中軍長史岳神機微笑著,向身前的大將軍衛青低聲說道。

衛青點點頭輕聲道:「那是厲都尉的女兒在擊鼓吧?傳我命令,中軍唱響大風歌!」

不一刻,中軍歌聲揚起,城內城外連成一片,五萬人的歌聲此起彼伏淹沒黃塵。

定襄城漸行漸遠,鼓音漸小漸渺,座下的戰馬在一步步跨出大漢疆域,去向漠北。

「聽說了沒有,擊鼓的姑娘是為國捐軀的前定襄都尉厲定邊厲將軍的愛女。」

徐自為小聲對身邊的高不識說道:「有傳聞說她和霍校尉形影不離從定襄一路來到長安,這鼓聲歌聲就是在為他壯行吧?」

「多殺幾個匈奴蠻子吧。」高不識眼裡閃著冷光,徐徐說道:「就算酬答厲姑娘的歌聲,寬慰厲將軍的在天忠魂!」

「這還用你說?」董武回頭憨厚地笑道:「大丈夫保家衛國血染沙場乃分內之事。」

「跟著咱們這位霍校尉想殺敵立功,可不是易事吧?」仆多道:「從上任頭一天到現在我從沒見過他操練兵馬整肅軍紀,成天不知在幹嘛?」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高不識道:「他是故意藏拙還是外強中乾,等上了戰場就見分曉,但願他不會讓我失望。」

「不會吧?」徐自為作為知情人為霍去病辯護道:「上次北征他和我同在大將軍帳下擔任幕僚,曾經孤身闖入匈奴大營斬殺四羽射鵰手摺鷹,刀斃十數名上將和千騎長,殺死匈奴士兵數以百計,還差點生擒右賢王顏海……」

「你都親眼瞧見了?」趙破奴哼道:「我只認一條道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在驃騎八領中他是對霍去病最為不服的一個。當驃騎校尉還在空缺中的時候,營內的事務幾乎是他一人在料理,私下也有不少傳聞說校尉一職非其莫屬。

沒有想到霍去病半路殺出,生生將驃騎校尉奪走。

如果換成是像李敢這樣功勛卓著的名將之子,趙破奴也無話可說。可霍去病不過是天子身邊的一名近侍,來自邊城定襄的魔門叛逆,又憑什麼後來居上做了自己的頂頭上司?

他鬱悶之下索性告假不出,躲在一邊冷眼觀瞧霍去病的治軍之方。結果除了第一天自家的府邸大門被旗牌官率人砸壞外,霍去病再無大動作,對自己的故意稱病更是不聞不問。趙破奴有點明白了,那敢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已。

如今的驃騎營固然兵強馬壯,但八位統領各有打算互不買帳,底下的各旗壁壘分明人心渙散,這樣的兵將上了戰場能把仗打贏了才是笑話。

「可我也不能因私誤國啊。」趙破奴心想,「到時候說不得還得站出來幫他一把。」

對於自己在驃騎營中的權威,他還是頗有自信的。拋開那個半死不活的刑山不談,高不識、徐自為等人都會買自己幾分面子,至於仆多更是和他情同手足,惟他馬首是瞻。董武嘛是個老好人,從沒主見也可忽略不計。

想到這裡他又瞧了眼高凡和魯鵬,這兩個傢伙是霍去病的死黨,也不需指望什麼。

這時走在後頭的赤地旗統領刑山忽然不陰不陽插了一句,「眼睛也會騙人。」

趙破奴一怔,再看刑山合上眼皮又睡了,那一顛一簸的戰馬就像是他的搖床。

傍晚,大軍宿營後驃騎營里便出了亂子。

霍去病在衛青的中軍大帳剛出席完軍議走到營門前,就看到十幾個負責今晚巡夜的橫山旗武士丟下把守的營門不管,手持兵刃相互高聲吆喝著,風風火火往仆多統率的狂火旗營盤衝去。

他再走幾步,迎面撞上滿臉焦急的董武,開口便道:「霍校尉,我正要去找你!」

霍去病向著那群橫山旗武士的背影問道:「他們要幹什麼?」

「橫山旗和狂火旗幹上了!」董武道:「這些人是前去支援高統領的。」

霍去病「嘿」地一笑,道:「好啊,那就讓他們打吧,權當是在練兵。」

「不成的。」董武以為霍去病果真打算袖手旁觀,急道:「看這架式要出人命。」

「那更好,說明兩位統領將練兵當實戰,一心鑄就驃騎營鐵血之師。」霍去病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著急,慢悠悠道:「我是否該請大將軍對他們予以嘉獎?」

「怎麼可能?」董武心急如焚,並未留神到自己正跟著霍去病往狂火旗的營地走去,說道:「依照大漢軍紀,軍中若有持械火拚傷人性命者可就地……」

霍去病擺擺手打斷董武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鬧起來?」

「聽說高統領查營時發現仆統領在帳內違紀飲酒,於是上前制止。不曉得為何兩人越說越僵便要動手,橫山旗和狂火旗的部眾聞訊紛紛聚集到仆統領帳前相幫各自的主將。

「我和徐統領趕去勸說,沒幾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