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魔衍者 第一集 長安亂 第七章 霍驃騎

大漢禁衛軍根據駐紮的區域不同分為南、北兩軍。驃騎營隸屬於南軍一支,是天子出行時的儀仗宿衛部隊,平時屯紮在位於長安城南的未央宮內。

長安城內宮殿鱗次櫛比金碧輝煌,主要分布在城中與城南。未央宮是高祖在世時所建,它的東面便是由秦宮改建而成的長樂宮。兩宮之間有武庫坐落,而對於這個地方,霍去病並不陌生。

他是在接到聖旨後的第二天清晨帶著高凡和魯鵬走馬上任的。冬季長安城的天亮得很晚,三個人走在寬達十餘丈而又顯得清冷空曠的大街上,耳畔朔風嗚咽,道旁槐樹上的殘葉紛飛飄落,不知在晨霧中去向了何處。

遠方從乳白色霧氣里隱隱約約露出廡殿頂檐角,像是在默默地仰頭守候著什麼。又或許,它是在眺望未知的將來歲月,等待著日後無窮無盡的風霜兵火洗禮。

「這天真冷!」魯鵬將雙手團在嘴邊用呼出的熱氣取暖,睡眼惺忪地抱怨道:「還是文官好,可以坐在暖融融的轎子里,懷裡再揣個銅碳爐,哪用受這份罪!」

「少來了,大字不識幾個的傢伙!」高凡不以為然道:「你做文官簡直有辱斯文。」

「放屁!」魯鵬怒道:「總好過你天天晚上不睡覺,拿著卷《詩經》在院子里轉來兜去,搖頭晃腦念什麼『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邊酸唧唧地念一邊還偷偷打量人家小慈姑娘的反應,偏偏每趟都是冷臉貼熱屁股自討沒趣。」

蛇打七寸,這一下果然戳到高凡痛處。他差點從馬背上跳了起來,紅著臉叫道:「誰說我偷看小慈姑娘來著?我那叫『挑燈夜讀』!」

霍去病哼道:「小高,像個男人一點好不好。喜歡就喜歡了,又不是丟人的事。」

魯鵬附和說:「要不要我老魯幫你出出主意,想些好點子?」

「你?」高凡猛搖頭道:「算了吧!唉,你們說小慈姑娘是否對我也有點意思啊?要不我每次送的小禮物她都有收下?」

「別自作多情了!」魯鵬笑道:「就你的那些破爛玩意,小慈姑娘轉手就送給了鳳姨和小婉,留下的那幾件也都丟在了床底下。」

高凡聽了大感沒趣,猛地醒覺道:「你怎麼曉得她把我送的東西丟在了床下?老實說,是不是半夜三更躲在人家窗外偷看?」

「呸!」魯鵬氣道:「我老魯是這種人嗎?這些都是小如私下跟我說的。」

高凡徹底沒了脾氣,像霜打的茄子耷拉下腦袋長嘆一聲:「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

「別灰心,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見高凡失落魯鵬反倒不忍,安慰說:「回頭我幫你向小如和鳳姨打聽打聽,小慈姑娘到底喜歡什麼,送東西也要有勇有謀嘛。」

高凡愣了愣歪著腦袋道:「沒想到你這五大三粗的傢伙在這方面還有點兒道行。咦,小霍你怎麼不吭聲了,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在聽。」霍去病注視著霧蒙蒙的天際,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段刻骨銘心的異域戀情。他理解龍城公主為何決絕而去,也明白長痛不如短痛。然而回到長安多日,自己真的能夠忘記萬里之外的她么?

他的思緒飄飛在那個星羅密布的草原之夜,他靜靜擁著她坐在氈房中,聽著風吹動牧草,聽著偶爾響起的馬嘶,徹夜未眠守到天明。

他真的能夠塵封這段記憶,不再想她么?前方出現巍峨聳立的未央宮城樓,霍去病悵然吐出一口氣,在馬上坐直身子微笑著向身旁兩個生死與共的兄弟問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望見長安城時的情景嗎?」

「哪能就忘呢?」魯鵬感慨道:「轉眼快兩年了吧!」

「是啊,那時候咱們是不名一文的窮光蛋。可如今,卻已成了羽林郎。」高凡也嘆道:「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若非那場定襄大戰,我們現在又會在哪裡?」

「什麼不名一文?」魯鵬不滿道:「進城的時候,老子身上足足背了四百兩金子!」

霍去病油然而笑,輕輕道:「老魯,你會賺到更多的金子;小高,總有一天你會得到小慈的芳心。長安城已在我們的腳下,這是屬於我們的舞台!」

他揚鞭虛擊在清晨的風中發出「啪」的脆響,坐下的駿馬長嘶奮蹄絕塵而去,直奔向前方的未央宮。高凡和魯鵬各催坐騎追了上去。三個年輕人的背影在白茫茫的晨霧裡漸去漸遠,奔往他們人生的又一個起點。

進了軍營,三個人下馬緩行。魯鵬和高凡在羽林軍中已當差多時,對這裡的情況甚是熟悉。高凡張望著寂靜的營地,小聲道:「小霍,待會你得留點神。能夠被選入驃騎營的,要麼是豪門世家的子弟,要麼是桀驁驍勇的草莽豪傑,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說話時你的那張嘴巴別太刻薄,咱們得慢慢來。」

「知道驃騎校尉的人選為什麼遲遲沒定么?」魯鵬也道:「就是這個官兒不好當。驃騎營里的傢伙一個比一個橫。悠著點吧,小霍。」

霍去病不語,他的嘴角不經意地微微翹起,像是無聲的回答。

走到官署前的大院里,就見一名身姿矯健身穿銀甲的年輕人正在樹下練槍。旁邊還站著一名驃騎營的軍官,霍去病恰好認得,正是在去年北征匈奴的戰役中與他一同擔任衛青帳下幕僚的徐自為。

徐自為友善地和霍去病打過招呼,介紹道:「練槍的這位是橫山旗統領高不識。」

霍去病點點頭。驃騎營下轄八隊,以「天地風雷水火山澤」為旗號,每隊百人設有一名統領掌管。他看過花名冊,知道徐自為也是八大統領之一,統率洪水旗。

柏樹下高不識槍轉如輪寒光爍爍,一蓬蓬罡風似旋流似海潮不住湧出。但他看氣定神閑輕鬆自若的表情,分明未盡全力。可見此人在槍法上的修為幾可直追拓寒。

高不識理應也看到了霍去病和高魯等人,卻並不收槍反而舞得更加強勁迅猛。

「這小子號稱羽林第一槍。」魯鵬低聲向霍去病道:「又狂又橫,對誰都不買帳。」

好似聽見魯鵬的嘀咕,高不識突然側目望來長槍一振直挑霍去病。

霍去病竟視若無睹,雙手負在腰後兩眼一眨不眨盯著疾刺而來的槍鋒紋絲不動。

高不識一驚,到底不敢真的傷到剛剛走馬上任的頂頭上司,雙臂灌力向後一收,槍尖「嗡嗡」顫鳴閃動朵朵炫目寒花,凝鑄在距離霍去病咽喉不到一寸處。

「啪!」霍去病驀地探臂握住槍桿,九陽龍罡一吐一震。高不識正在舊力已盡新勁未生之際,只覺手上一松自己的「直鷹槍」業已被劈手奪過!

霍去病伸左手食指在槍尖上「叮」地一彈,淡然道:「槍不錯,人太笨。」

高不識滿臉不服不忿瞪視霍去病道:「你使詐!」

「兵者詭道也。」霍去病笑容裡帶著譏嘲,「這麼多年兵書你算白讀了。」說完將直鷹槍往高不識懷裡一丟,轉身往官署內行去。

官署大廳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名旗牌官孤零零地守在那裡。霍去病往從今天開始屬於自己的那張桌案後一坐,旗牌官趕緊將一堆堆的文書呈上。

霍去病也不看,將書簡推到一邊問道:「各位統領是否接到議事通知?」

旗牌官道:「昨天下午卑職便派人分別通知了八位統領。」

說著話董武走了進來。他瞧了瞧居中而坐的霍去病,有些尷尬道:「我來晚了吧?」

霍去病不置可否,瞥了眼院子里的用來計時的日晷,對董武道:「坐。」

董武坐在了高不識上首,發現這位仁兄不知何故,一大早居然面色鐵青正惡狠狠盯著霍去病。他和高不識交情不錯,用胳膊肘捅了捅對方低聲問道:「什麼事?」

「沒什麼,出門被狗咬了。」高不識埋頭擦槍,沒好氣地回答道。

董武一呆,那邊魯鵬已霍然起身為兄弟抱不平道:「你小子在罵誰呢?」

高不識正憋了一肚子火,聞言也站起了身子冷冷道:「怎麼,想較量幾招?」

「誰怕誰?」魯鵬掣出一對裂魂鬼斧,「老子早想教訓你一通!」

「旗牌官。」霍去病兩腿蹺在桌案上問,「軍官在官署大堂上鬥毆應如何處置?」

「杖四十!」旗牌官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如果後果嚴重可再加四十杖。」

高凡和董武趁機將魯高二人拉開。正亂著的時候,又一位驃騎營統領走了進來。

他大約四十歲左右,在這群年輕的驃騎營軍官中顯然是個特例。好像早上沒睡醒的樣子,面對官署中亂鬨哄的場面此人壓根沒理會,徑直走到自己的坐席前打了個哈欠坐下,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閉眼打盹。

「赤地旗統領刑山,從軍前是關洛一帶有名的豪俠,聲望僅在郭解之下。赤地旗中七成以上的人是他的親朋和弟子。」高凡小聲介紹說:「別看他半睡不醒,卻曾經赤手空拳連奪十八名驃騎營武士的兵刃,一手鷹爪擒拿登峰造極。」

董武看了看官署外的天色,疑惑道:「趙、仆兩位統領為何還沒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