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集 玉華傷 第九章 紛飛

天黑透了,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沒有光,沉沉地壓得自己幾近窒息。

人走空了,猶如她麻木的芳心——空蕩蕩,像在虛空里無所依的飄浮。

她的手緩緩撫過霍去病的面頰,竟能依稀感覺到他肌膚上的餘溫。

「頭兒。」骷髏頭有氣無力地伏在霍去病胸膛上,沒有一點兒重獲自由的喜悅,嘆了口氣說道:「好歹傲霍還給你留了個墳頭,往後我會記得常來掃墓。」

她的心更難受了,忽然察覺到隨著霍去病的離去,也帶走了自己心裡的很多東西。

「你一直說想看一看我的臉,可是我卻不能——」她宛如夢囈地對著他低語:「現在可以了,你還願意看么?無論多久,都沒關係……」

她揭下臉上的青銅面具,將螓首湊近到霍去病的眼前,似唯恐天太黑令他看不清楚。

「你看見了么?」她痴痴問道,眼裡充滿柔情:「為什麼你不願睜開眼睛?」

「啪!」一滴淚水順頰而下,墜落在霍去病鼻樑上,閃著晶瑩的光亮。

「公主,別傷心了。」骷髏頭望著她的背影勸道:「還是讓頭兒入土為安吧。」

龍城公主好似沒聽見,喃喃道:「他沒有死,我感覺得到,他還活著……」

「完了。」骷髏頭傻了眼,咕噥道:「一個死了,一個瘋了。」

話音未落,他驚愕地看到霍去病頭上的黑髮竟在悄然地轉為詭異的紫紅色。

「這是怎麼回事?」骷髏頭目瞪口呆,一下子有了種在作夢的錯覺。

不是幻覺,不是夢境,霍去病的頭髮真真切切地發生了顏色的變化,就如龍城公主摘下青銅面具直迎金不炎和尺度天時的景象一樣。

「心跳,他又有了心跳!」在片刻的發獃後骷髏頭突然大叫起來,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道:「他不會是被人借屍還魂了吧?」

龍城公主卻異乎尋常地冷靜,只是朝向霍去病的俏臉業已淚流滿面。

「他和我一樣,是魔族後裔。」她輕聲自語,眼裡閃爍著喜悅的光:「他擁有不死之軀的神賦——令他死去後又活過來。難怪我剛才感覺到了什麼,竟會是這樣……」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霍去病有了呼吸,那模樣便像是沉沉地睡熟了。

骷髏頭興奮得大喊大叫,忽然意識到霍去病的死而復生同時,也意味著自己在將來的漫長歲月里依舊要受到這狠毒主人的非人折磨,不由又仰天長嘆道:「天啊,這樣他還死不了,還真是禍害活千年吶——」

嘹亮豪放的牧歌伴著矯健的雄鷹高飛在湛藍色的草原天空下。遠處的山坡上一片雪白如雲,是數以萬計的羊群正在享受著金秋豐盛的草料。

太陽已升起,昨夜凝結在草葉上的白霜發著晶亮光芒,在晨風裡起舞。

鮮卑山猶如一尊巨人傲然頂起穹廬,張開寬廣的懷抱迎納著來自四方的遊子。

遙遙望去層林盡染,萬山紅遍。松樹的綠、柞樹的紅、杏樹的紫、天空的藍,絢若雲霞美不勝收,令人不得不嘆服於大自然的妙筆生花。

一駕馬車從西面的草原上緩緩行來,趕車的是一位普通的匈奴少女。

她的手兒輕巧熟練地駕馭著馬韁,肌膚便如山坡上的羊群那般潔白無瑕,欣長窈窕的身段在舉手投足間無不美到了極點,只可惜面容被一張冰冷的青銅面具遮掩,僅僅露出一雙璀若星辰的黑眸。

在山坡下,少女停住馬車抬頭仰望鮮卑山上壯麗多姿的金秋景緻,眼眸里蕩漾起醉人的柔波。

風吹動她的秀髮,如一束緞帶飄舞,含著秋日草原的清香。

「怎麼停下來不走了?」一顆黑乎乎的骷髏頭從低垂的簾帳後探出了腦袋。

少女隱藏在面具背後的俏臉似微微笑了一笑,轉身揭起簾帳。

馬車內舒適柔軟的靠墊上懶洋洋坐著一個年輕人。他慢慢起身走出車廂,站到少女的身旁眺望著雄峻瑰奇的大山道:「我從沒有想到過,除了撲面而來的滿天沙塵,塞外還會有如此美麗寧和的地方。」

他便是大難不死的霍去病。那夜在復活以後,龍城公主便攜著他駕乘玉後所留的靈鷲一路向東飛行渡過弓瀘水。

然而霍去病雖活了過來,但身上的傷勢依舊十分沉重,整日陷於深度的昏迷中。好在經過龍城公主十餘日衣不解寐的悉心照料,他終於悠悠蘇醒。

為了給霍去病療傷,龍城公主在弓瀘水東岸的一個匈奴人小部落里暫居下來。等到霍去病醒轉,她又唯恐走漏消息又引來強敵追殺,於是立即啟程繼續東行。

鑒於霍去病的身體狀況,她將靈鷲放返玉華殿,準備向當地的酋長購買一輛馬車代步。

誰知儘管龍城公主沒有通報身分,但那酋長已隱約猜到了她的來歷,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肯收下錢財,將家中女眷專用車駕贈予了兩人。龍城公主過意不去,臨行前還是悄悄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副首飾留在了借住的氈房中。

就這樣,兩人一邊養傷一邊漫無目的地前行,盡量避開在草原上游牧的部落。

日子一天天過去,霍去病的身體也一分一分地好轉,而狼居胥山已在萬里之外。

有時候,在迤邐朝東而去的馬車裡骷髏頭不免納悶,為什麼一直沒有聽到頭兒和龍城公主商討今後的行止,難道就要這麼不停地往東面走下去,直到天涯盡頭?

如今,幾日來遙遙在望的鮮卑山已近在眼前,馬車終於暫時停住了。

聽了霍去病的讚歎,龍城公主輕輕點頭說道:「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鮮卑山腳下的放牧人,過著無憂無慮與世無爭的生活。現在的我,得到了許多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卻也失去了很多別人早已習以為常的簡單和快樂。」

「是吧。」霍去病眼神里透著別樣的深思,問道:「但你真能放下自己的責任,過上簡單快樂的日子嗎?到那時候,你是否能夠無怨無悔?」

龍城公主怔了許久,幽幽道:「我不知道。也許就像一條渴望飛上天空的魚兒,卻忘記一旦離開了水,它便會很快地死去。」

霍去病無聲笑了起來。龍城公主反問道:「那麼你呢,是否願意成為一條為了飛上天空而寧可犧牲自己生命的小魚?」

霍去病躲開龍城公主的視線,巧妙地迴避道:「這比喻可不太恰當。幾百年前曾經有個無聊透頂的漢人說過:『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既不是魚兒,又豈能斷定它不願留在水中,一心盼望飛上天空?」

正這時,山坡上放牧的那群匈奴人也發現了他們。

其中兩人駕著坐騎迎上前來,左邊那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熱情地招呼道:「來自遠方的貴客,請到我的家裡喝上一碗熱騰騰的羊奶,讓我們的歌聲替你們驅散旅途上的睏乏。」

龍城公主瞧向霍去病,顯然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草原民族好客,舉世皆知。正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永遠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

霍去病用標準的匈奴人禮儀謝道:「你的盛情已使我感受到春天的溫暖。請允許我向這裡的主人送上從遠方帶來的祝福,願天神永遠眷顧這片美麗的土地。」

霍去病彬彬有禮的回答令中年男子和他的同伴大生好感,更加熱誠地邀請兩人。

後來的兩天,霍去病和龍城公主便借宿在這名叫基提拉的中年匈奴男子家中。他是部落里著名的勇士,家資豐厚,牛羊滿山,每日都盛情款待宴請不斷。

由於地處偏遠的匈奴東疆,與漢人之間經年累月的征戰對這裡的牧民而言彷彿是異常遙遠的一件事。即使挎上弓箭彎刀,男人出門捕獵的對象也只是為惡草原的狼群和數不勝數的黃羊。

這裡的天空晴朗蔚藍,這裡的男人豪邁熱烈,這裡的女人直爽多情,這裡的土地富饒美麗——又有誰會想起殘酷的戰爭,有誰願意訣別親人踏上生死未卜的沙場?

可不知為什麼,這天夜裡霍去病卻失眠了。他獨自坐在氈房外的木墩上,望著沉浸在寂靜夜色中的牧民部落,陷入了冗長的沉思。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么?我是那條祈盼飛上天空的小魚嗎?

他的眼前徐徐浮現過一個個遠在長安的熟悉人影:厲虹如、高凡、魯鵬……此時此刻,在同一輪明月下,他們又在想著什麼,憧憬著什麼?

突然,對面的氈房裡傳來龍城公主的一聲驚叫。霍去病一驚而醒,腳上像裝了彈簧一樣立時躍起,如一支離弦之箭掠入她的屋中。

月光灑照進氈房,龍城公主只穿了身褻衣坐在床上。她的雙手緊緊抓著毛氈裹在胸前,眼睛裡的驚恐尚未完全消散。

「作夢了?」霍去病點亮屋裡的油燈,托著燈盞坐到她的身前。

他平和深沉的嗓音令龍城公主的心緒得到安撫,逐漸穩定下來,但她仍然深陷在剛才夢境中可怕景象所帶來的巨大震撼里,難以復甦。

霍去病將油燈放下,朝聞聲趕來的基提拉和他的家人無聲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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