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元朔五年,公元前一二四年,大將軍衛青奉漢武帝劉徹命令,統帥三萬鐵騎直搗匈奴腹地,由此揭開了大漢與匈奴間又一場血戰的序幕。
與此同時,衛尉蘇建、左內史李沮、太僕公孫賀以及李敢的堂叔李蔡也分別統兵由朔方出擊;再加上大行李息和岸頭侯張次公從右北平發出的漢軍,猶如一支支離弦利箭一往無前地射向蒼莽大漠,聲勢之盛、力度之強,實乃歷年少有。
霍去病的身影便夾藏在衛青的中軍大隊里,而稍後的軍陣中還有一營御林軍,魯鵬和高凡便身在其中。
至於厲虹如和奇鳳雨,早在霍去病前往衛青帥府報到前的三天,便協同馬聚才的商隊離開長安前往南方。
一方面她們受霍去病的委託沿途「照看」馬老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李敢等人的襲擾。
高凡的姐姐也被接到了京師,和小婉一同被厲虹如、奇鳳雨帶往南方,因此此時的霍府已經成為了一座空宅,只有一班傭人和千葉小慈留守。
而更早些時候,魏其侯竇嬰已被漢武帝劉徹下旨處死。原來他在獄中為求自保,命家人取出先帝御賜的一份遺詔進獻劉徹。遺詔的內容十分簡明,只有短短的九個字:「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
從字面解釋便是,如果遇到棘手問題,竇嬰可以憑藉這份遺詔直接面見天子。在山窮水盡深陷囹圄之際,竇嬰左思右想取出這份遺詔,為的是爭取一線轉機。
不料劉徹收到遺詔後命人查證內廷存檔,竟沒有發現相應的詔書存底。
如此一來,竇嬰稀里胡塗地又成為了「矯詔」罪臣,縱然劉徹有心保全也無法可施,唯有依照大漢律例將他處決。
而這份來歷神秘的遺詔,也就此成了千古難解的謎題,其真相永遠埋沒在了滾滾歷史長河之中,徒然引來後人的一聲唏噓。
經過連續多日行軍,三萬鐵騎翻越目前作為大漢與匈奴分界線的陽山深入大漠。
對於霍去病而言,浩瀚荒涼的沙漠風景並不陌生。若干年前,他正是循著這樣一條路線穿越茫茫大漠,滿身傷痕地回到定襄。
只不過上一次的旅程他孑然一身,而今日簇擁在身旁的卻是浩浩蕩蕩的三萬大漢威武之師,旌旗接天,馬蹄如雷,如林刀槍遮蔽了半邊蒼穹。
他的前方,衛青坐在心愛寶馬踏雲神駒之上。一身銀白色的甲胄使得他的身形看上去比平時挺拔魁梧了許多,腰間懸掛著的一柄黑鞘長劍隨著坐騎微微起伏。
「報——」一名斥候飛馬奔到衛青近前,躍下坐騎拜伏在地,高聲稟告道:「西南二十里的一片綠洲上發現近日宿營的痕迹,有可能是小隊匈奴巡邏兵所留。」
衛青在馬上打了個激靈,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也不知他是否聽清了斥候的彙報,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道:「知道了。」
「好傢夥,大將軍居然在行軍時也能睡著,果然與眾不同。」見此情形,同樣是被召入衛青帳下擔任中軍司馬的徐自為小聲對身邊的霍去病說。
幕府長史岳神機扭頭笑道:「你們沒聽說過么,衛大將軍有『睡虎』的美名。」
與大漢其它的將軍有別,衛青幕府中的謀臣副官寥寥無幾。而且除了長史岳神機外,剩下的大都是新人。其中就包括被天子欽點入營的霍去病。
聽到兩名同僚的議論,霍去病沒搭話,只是望著衛青又在馬背上彎起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軍行出里許,又一名斥候來報,在距離綠洲西北方向約三十里處發現了另一處宿營痕迹,依據經驗判斷最多不超過三天。
隨後斥候接二連三的回報,均是探查到匈奴騎兵經過後留下的痕迹。
衛青睡眼惺忪地聽著這些報告,每次都千篇一律地說上句「知道了」,之後便沒了下文。
徐自為忍了又忍,似乎想向衛青提出什麼建議,卻最終沒敢這麼做。他低聲問岳神機道:「岳長史,接連收到多處軍情,大將軍為何始終毫無反應?」
岳神機微笑道:「大將軍還沒睡夠,等他醒來,自然會有所決斷。」
徐自為瞧了瞧霍去病,咕噥道:「再睡下去,太陽都落山了。」
霍去病輕輕拍打馬脖子,低聲回答道:「看著吧,待會兒我們準備要啃乾糧了。」
「為什麼?」徐自為愕然問道,霍去病卻不再開口,將目光投向西北方天際。
「報——」最後一隊斥候也終於有了迴音:「屬下朝西北方向搜尋五十里直抵白鹽坡,並未發現任何可疑敵蹤!」
「全軍待命!」衛青突然挺直身軀,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光芒,朝西方那輪落日之下的廣闊大漠極目眺望,喃喃道:「天快黑了。」
「大將軍!」岳神機取出軍用地圖策馬來到衛青身前,指點大軍目前的位置。
衛青跳下踏雲神駒,拿著馬鞭在沙地上戳了一個小小的圓點,而後在右上角又戳下一個小眼,如此連續點上幾下隱隱形成了一條向上翹起的弧線。
「綠洲、苦水井、驚鬼窟……」追隨著衛青在沙漠上戳下的每一個圓點,霍去病在心中默默報出這些地方的名字,嘴角有了縷淡淡的會意微笑。
在衛青身邊的這些日子裡,作為幕僚的他學到了很多實用的統軍之道。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便會派上用處。
畫下斥候所報最西面的那處位置後,衛青提起馬鞭俯視自己手繪的粗糙地圖許久,嘆了口氣道:「我餓了,開飯吧。全軍不準生火,用隨身攜帶的乾糧充饑。限定一刻之內吃完,然後連夜急行軍。」
「你怎麼知道大將軍會下令吃乾糧?」徐自為困惑地問霍去病。
霍去病已經下馬,宛若沒有聽見他的問話,凝望著衛青畫下的地圖,自言自語道:「西南八十里外,那是我曾經走過的一片大草原……」
那位置如果標註在這張軍事地圖上,不偏不倚便在所有圓點連成的弧線正上方。
「經常在那一帶活動的,應該是匈奴右賢王顏海統領的大軍吧?」衛青摘下頭盔,讓涼風吹拂在自己的臉龐上,走到霍去病的身邊說道:「聽說右賢王世子拓寒和你是同門師兄弟,也許今晚你會見到他。」
「也許會,也許不會,在千軍萬馬中要遇見一個人並不容易。」霍去病也摘下了自己的頭盔,就地而坐道:「游弋大漠多日,終於找到敵軍主力,大將軍似乎沒有絲毫的興奮,莫非是在遺憾未能遇見伊稚斜大單于?」
「為什麼要興奮呢?」衛青遙望落日徐徐道:「很快這片沙漠就要被無數人的鮮血染成血紅色。其中既有匈奴人的,也會有大漢將士的熱血。
「戰爭無論勝敗,終究避免不了死亡。
「匈奴鐵騎殺死了無數大漢婦孺老弱,可我們的軍隊也曾一次次屠殺過他們的族人。面對這些,我無能為力。」
「你我都無能為力,因為這是上天註定的事。」霍去病眼裡閃著冷光:「假如大將軍已經極度厭倦戰爭,唯一的辦法便是以戰止戰,徹底滅絕匈奴一族。」
「徹底滅絕,誰能做到?」
衛青苦笑一聲道:「我常常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劊子手。只有在看到那些從匈奴鐵蹄下被救出的無辜百姓,看到他們能夠安居樂業,不必再擔心禍從天降的時候,才會感到自己做的事並非毫無價值。」
「吃點兒?」霍去病掰開一塊乾糧遞給衛青:「對我來說,現在最有價值的事情便是填飽肚子,然後見證顏海大軍的覆沒……」
入夜後的草原氣溫急轉直下,幾乎驟然降至冰點。
此刻的風吹在臉上不再溫柔,卻如同鋒利的刀口充滿快感地嗚嗚呼嘯而過,將這夜切割成傷痕纍纍的碎片。
匈奴大營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除了少數負責守夜的軍士,大部分人都已酣然進入夢鄉。
夜很靜,偶爾從營帳外傳來一兩聲戰馬的嘶鳴,沉睡中的士兵警醒地翻轉個身將毛氈裹得更緊,而後低聲咕噥著什麼又香甜地睡去。
但在右賢王顏海的中軍大帳里,鼓樂喧天燈火輝煌,今晚的酒宴剛剛進入高潮。
兩名匈奴勇士正在王座前表演摔跤。儘管只是表演,可精采激烈的程度一點兒也不亞於實戰中的對決。
顏海舉著盛滿烈酒的金碗,和十幾名麾下的心腹將領欣賞得津津有味,不斷大聲喝采。
在經過一番難分難解的纏鬥之後,身纏紅色獸皮腰帶的摔跤手終於成功地將對方死死壓在身下動彈不得,贏得了這場表演賽的勝利。
「好!」顏海興高采烈地將案上一條烤羊腿拋向獲勝者道:「巴魯,這個賞你!」
「謝王爺賞賜!」巴魯抬手接住烤羊腿,向顏海躬身施禮,退向帳外。
「有敵襲——」突然匈奴左大營方向,響起守夜士兵聲嘶力竭的喊叫。
「敵襲——」又一聲警訊從匈奴右大營中傳來,瞬間敲碎了大帳內的熱鬧歡愉。
「怎麼可能!」
顏海丟下剛啃了一口的牛排,在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