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我什麼地方裝得不像,你怎麼知道我是在說謊?」
厲虹如念念不忘地惦記著這個已困擾了她四五天的疑問,頗有一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頭。
長安冬日的夜晚有如一個迫不及待的孩子,總是來得很早。剛吃過晚飯,最後一縷玫瑰色的夕陽便匆匆離去,將整片天空留給了初升的明月和點點閃爍的星辰。
幾個人圍在火爐邊閑聊,厲虹如嘴裡的零食沒斷過,腳下滿地狼藉。
高凡捧著卷書簡心不在焉地讀著,腦袋裡苦思冥想著一個能讓自己溜出去的完美理由。他無奈的發現,奇鳳雨宛若事無巨細一管到底的超級保姆,要想躲過她的眼睛走馬章台,簡直比背下整卷《詩經》還難。
今晚魯鵬在軍營值夜,沒有回來。少了他的大嗓門,新居里似乎冷清了許多。
霍去病和奇鳳雨在玩陸博,聽到厲虹如又在追問自己,他淡然回答道:「還是那句話,如果我輕易告訴你答案,你轉眼就會忘記。來之不易,才會印象更深。」
五天前,厲虹如佯裝火熠神鼎丟失,想作弄霍去病,卻被對方一眼識破。她不服的追問其中原因,霍去病卻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厲大小姐必須載歌載舞的娛樂大眾一次。
「好,我唱!」厲虹如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分明在咬牙切齒。
「光唱不行,還得一邊唱一邊跳,是吧?」骷髏頭落井下石道。
「那是當然,我幫你伴奏。」高凡也來了興緻,用竹簡在掌心擊打節拍問道:「想唱什麼,<淇奧>怎麼樣?『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呸,誰要你假慈悲瞎摻和。再說,憑什麼本小姐要唱讓你們男人得意的歌?」厲虹如氣哼哼地道。
爐火和燭光的映照下,厲虹如嬌俏的身影伴隨著歌聲翩翩起舞,纖指如花般嫵媚綻放,空靈悅耳的嗓音如泉水般從她的歌喉中流淌而出,唱的卻是《詩經》<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曦。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一時間倒把小廳里的幾個人看得呆了。
等到歌停舞歇,高凡還睜大眼睛怔怔地盯著厲虹如,滿臉的不可思議。
厲虹如雙頰酡紅,微微嬌喘著,不解氣地道:「看什麼看,沒看出本小姐這次被人整慘了!浪子高,還不端水來,渴死我了!」
「是,是!」高凡如夢初醒,忙不迭雙手將茶盞捧到厲虹如的面前,嘆道:「原來小如的歌舞造詣如此絕妙。老魯不在,可虧大了。」
厲虹如喝了口茶,剪水雙眸瞟了眼霍去病,恨道:「你還不快說?」
「丟了東西的人通常會一遍遍的搜查自己身上所有可能存放物事的地方,失物越珍貴越是如此。」
霍去病將棋盤上的子向前推進了一格,接著說道:「而你厲大小姐,先是噘著可愛的小嘴把手探進袖兜,搗鼓了幾下,然後就臉色大變,看似慌張卻一點也不著急,連手都懶得從袖口裡抽出來再找找其它地方,顯而易見,厲大小姐是沒有丟失過重要物品的經驗。」
「我沒有,你就有了?」厲虹如仍忍不住反駁。
「有,我曾經丟失過一件很珍貴的寶貝。」霍去病淡淡道:「但它是遺失在我心裡。」
「小霍這話說得大有老莊遺韻。」高凡把身子往霍去病面前湊了湊:「是女人?」
「咄!」他的腦袋上很快吃了一記爆栗。厲虹如怒道:「骯髒!」
「什麼嘛!」高凡委屈地揉著發疼的腦殼,「難道你不想知道?」
「好熱鬧啊,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在奇鳳雨新聘的僕人引路下,紅光滿面的鴻運堂二掌柜馬聚才大咧咧地走進來,那架式一點兒也沒把自己當外人。
「喂,你是誰,怎麼可以私闖民宅?」高凡叫道,他和厲虹如、奇鳳雨都未曾見過馬聚才,與這位二掌柜實屬初次相見。
「小人馬聚才,長安鴻運堂的二當家。」馬老闆將隨身攜帶的兩個禮盒往几案上一放,笑呵呵的施禮道:「咱和霍公子是老相識,好朋友。」
奇鳳雨不禁想到魯鵬曾經說過的那句經典名言:「朋友是用來送死的;只有兄弟,才會拿命去為他拼。」嘴角露出一縷有趣的笑意。
霍去病也沒想到馬聚才會這麼快就登門拜訪。
淮南王一案捲入了數萬人,抄家殺頭者不計其數。這位馬老闆和他的鴻運堂居然能夠安然無事,顯然頗有道行,絕非尋常商人可比,當下問道:「老馬,事情辦得如何?」
「霍公子交代的差使,咱哪敢怠慢?」
馬老闆自來熟地一屁股坐到高凡和霍去病中間,嘴唇差點貼上耳朵,壓低聲音道:「六百匹大宛國良馬,全部經過嚴格篩選訓練,已經到了雁門。等春暖花開,咱就親自給您送到武夷山。」
厲虹如詫異道:「小霍,你要那麼多匹馬乾什麼?」
霍去病沒有回答,伸出兩根手指按在馬老闆腦門上推了推,說道:「啟程前再來找我,還有一筆更大的買賣。」
馬老闆識趣地朝後縮了縮身子,連聲笑道:「沒問題,和霍兄弟做生意最痛快。」
這傢伙和長安城的大奸商神神秘秘地,又要幹什麼壞事?
厲虹如正打算威逼利誘刨根問底,突然眼前恍惚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霧影懸在空中,無聲無息從門外一晃而過,消失不見。
「什麼東西?」高凡一躍而起,施展家傳身法掠到門口四處搜索。
廳外的庭院里空空蕩蕩,冷月無聲。厲虹如追到高凡身旁,一面凝目張望一面興奮地說道:「哈,真的有鬼欸!」
馬老闆道:「這座大宅生出鬧鬼的傳聞已經有好些日子。據說是只得道的狐狸精。」
「狐狸精?」高凡登時眼睛發亮:「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狐狸精長什麼模樣。」
「嗚……」
空曠的宅院中驀然響起一串低嚎,如同寒風吹過門窗的縫隙,發出幽幽的嗚咽,帶著些許顫音徘徊在夜空里。
「唰!」一頭紅茸茸的狐狸從花木後躥出,如團火雲飛快掠過年久失修的院牆缺口,朝西面的小院奔去。
「別逃!」厲虹如精神一振,催動風馭凌空飄飛,越過院牆緊追不捨。
她快,有人比她更快。高凡乾脆施展土遁穿牆而過,一門心思要逮住這頭狐狸精。
火狐感覺到背後有人追趕,穿過小院溜進了後花園,一頭鑽進半人多高的雜草里消失了蹤影。
「霍兄弟,你的朋友可真有意思。」馬老闆和霍去病站在拱門邊看著那兩人。
「老馬,你去雁門的時候派人繞道定襄,替我接一個人到長安。」
「什麼人?」想到自己打聽到的有關霍去病在定襄的種種傳聞,馬老闆曖昧地笑了笑,小聲問道:「是誰令霍兄弟如此念念不忘?」
霍去病漠然掃過他揶揄的笑臉,回答道:「是高凡的姐姐,暫時不要告訴他。」
馬老闆被霍去病的目光盯得莫名一窒,急忙收斂笑容應道:「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
「出來!」奇鳳雨一聲冷喝,身影如風般刮過,探手抓向假山石後的一蓬亂草。
「鏗!」亂草中亮起兩束耀眼的雪白色刀光,削向奇鳳雨的胳膊。
「找到了,還是鳳姨眼尖!」厲虹如歡呼著和高凡沖向事發地點。
奇鳳雨縮手後翻躲過刀斬,飛起左腿點向對方握刀的右腕。
從草叢裡躍出一名身材嬌小玲瓏的黑衣女子,烏髮長垂到腰,用一條銀絲帶束起,五官嬌俏肌膚如雪,薄薄的嘴唇緊抿,有著一種不屬於女性的剛硬和野性。
「讓我來!」
即使認定對方只是只狐狸精,憐香惜玉的高凡依舊不願奇鳳雨傷了她,自告奮勇的揮動枯樹枝替代風水神簽,挑開少女左手的峨眉刀。
「嚓!」少女右手刀落,將枯枝一斬兩斷,左手峨眉刀飛旋高凡面門。
高凡嚇得縮頭後仰,大叫一聲:「好凶的狐狸精!」臉上陰風習習,冰冷的刀鋒掠過鼻尖。
「活該!」
厲虹如沒好氣地教訓高凡,掣出后羿神弓點向狐狸精的胸口。
一人一狐你來我往激戰了二十多個回合。少女刀勢凌厲,漸漸殺得厲虹如左支右絀,不停後退。
一轉眼的工夫,高凡已取來風水神簽,招著手呼喚道:「小狐狸,還是過來跟我打吧!」
「住手,不然我就掐死它!」奇鳳雨從少女藏身的草叢裡拎起一隻火狐低喝道。
少女收刀跳出圈外,惡狠狠瞪視奇鳳雨,用生澀的漢語道:「它死,你也得死!」
奇鳳雨傲然一笑,將火狐丟還到少女腳下,問道:「你到底是誰?」
「原來不是鬼,也不是狐狸精。」厲虹如有些失望:「不過這隻小狐狸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