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方秋雨連綿,已經很久未見明媚的陽光。
這一天,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在三百多名護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駛入淮南國都壽春。
馬車裡坐的是淮南郡主劉陵。她用手輕輕掀開車窗帷幕的一角,車外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隨著馬車的緩緩行進向後退去。
然後她的目光悄悄落在車外一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一身黑衫,身材修長挺拔,英俊的側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再多看一眼。
頭頂斗笠的陰影,恰恰遮掩在年輕人漆黑幽深的眼眸上,懶散的目光讓人覺得,彷佛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背後斜插著一柄黑鞘短刀,刀穗在風中飄舞,輕拂在他的肩頭。
細密的雨絲無聲無息飄落到年輕人的衣衫上,他滿不在乎地騎著馬跟隨在馬車旁,從長安到壽春。
似乎感覺到車內人正在偷看自己,年輕人忽然扭頭,咧嘴一笑,俯低身將嘴巴湊近車窗前,故意壓低聲音問道:「郡主在看我?」
飽經滄海的劉陵驀地感到有點兒窘迫,更生出一份羞惱之意,沒想到這年輕人膽大妄為至此,居然極其失禮地向她當面挑明。
「我是想問你,覺得壽春比長安如何?」她很快找到了解決困境的辦法。對長年周旋於王公大臣間,如魚得水的劉陵,找一個借口不難,難的是無法迴避年輕人近在咫尺,正肆無忌憚盯在自己臉上的那雙眼睛。
「這可真的很難回答啊。如果說謊,郡主會怪我不老實;但說實話,又怕你生氣。」年輕人好像很為難的樣子,微笑道:「你覺得我該說謊還是說實話?」
「當然是實話,因為沒有哪個女人會希望男人騙她。」劉陵穩住陣腳,用她那迷倒不知多少朝廷顯貴的嫵媚甜笑,向對方發動反擊。
年輕男子搖搖頭道:「這可難說。其實女人最喜歡聽的,偏偏就是男人的謊話。她們總希望男人時時刻刻準備好一大車的甜言蜜語,用最真誠最可信的口氣告訴自己,她有多美,他又是多麼的喜歡她。
「即使明明知道謊言的背後就是陷阱,女人們仍然甘之如飴。」
「你好像很了解女人似的。」劉陵白了他一眼,輕笑道:「那你了解我么?」
年輕人露齒一笑,把嘴巴湊得更近,低聲說:「那就要看郡主給不給我機會了?」
劉陵臉一寒,冷冷說:「你太放肆了。我可不願聽你再說這些瘋話。」
年輕人對她突然翻臉毫不吃驚,發出一陣低沉而得意的笑聲,在馬上挺直了身子。
劉陵暗鬆一口氣,放下車簾,伸手摸摸自己隱隱發燙的面頰。真是該死,她怎會被一個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的年輕人勾得險些亂了方寸?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滑過臉頰,肌膚依舊光滑而富有彈性,如同十六七少女那般,渾然不似年近三十,這全歸功於保養得宜之故。劉陵眼睛裡閃起亮光,仿似在另一個戰場上尋找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
這個對手的名字叫霍去病,是她新近招攬的門客。三四個月前,他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少年,或者說是個混跡北疆縉雲小鎮的惡棍和無賴。
但定襄城一戰,他力壓北斗宮年輕一代第一高手拓寒,逼迫右賢王當場立誓,引十萬匈奴雄兵無功而返,辦成了大漢二十萬大軍都難以辦到的事,從此一戰成名。
這樣的少年才俊,竟會被當作匈奴人的姦細,被禁衛關進死囚牢房,令劉陵也忍不住替她皇兄漢武帝劉徹搖頭唏噓。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她不惜動用武安侯田玢的人脈,向郎中令公孫敖施壓,終於救出了霍去病。可笑的是,人雖然被放出來,官府竟又不依不饒地限令霍去病三日內離開長安城,並且終生不得入仕,白白給了她一個揀現成的機會。
她立即行動,親自登門邀請,動之以情誘之以利,甚至拿出了女人天生的利器。一次次遊說之下,終於讓霍去病答應隨同自己前往淮南。
這次回來,她對外的借口是為了向父王賀壽,其實是秘密述職,以籌謀下一步的行動計畫。
近年來有關淮南王準備謀反的傳聞越來越多,儘管天子劉徹似乎並未在意,但夜長夢多,箭在弦上也快到了射出的時候。或許在將來並不遙遠的某一天,自己郡主的封號就會搖身變成「公主」。
正在劉陵夢想著將來美事時,馬車慢慢停下。車外她的侍衛隊長田由恭聲說:「郡主,王府到了。王爺已親自到府門外迎接您。」
終於到家了!劉陵心頭一陣激動,但絕不願表露在外被人察覺。她淡淡應了聲「好」,等田由拉開車門,方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款款步下馬車。
恢宏高大的王府門前,淮南王劉安正熱切等待著愛女的歸來。他的身後是長子劉不害、世子劉遷,以及幾十位核心門客和心腹家臣,黑壓壓站滿了門外台階。
「父王!」劉陵挾著一陣香風撲入淮南王的懷中,仔細審視著劉安的面容,輕聲說:「幾年不見,您又見老了。」
「不要緊,不要緊。」淮南王輕拍愛女背心:「你回來就好,回來了就好!」
「父王,我為您引見一位少年英雄!」劉陵脫開父親的懷抱,回頭喚道:「小霍!」
劉安眼前一亮,就見一名俊挺英武的黑衣年輕人以龍行虎視之姿,闊步走到自己跟前,躬身施禮:「草民霍去病拜見王爺!」
劉安第一眼便對這年輕人大生好感,笑呵呵親手相扶道:「霍公子請起,你的事我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年少!」
霍去病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順勢站直身軀道:「承蒙王爺美贊,去病是落難之人,能得郡主垂青收留,著實銘感肺腑。」
「這小子臉變得真快。」看慣了霍去病傲視王侯,嘻笑怒罵如家常便飯的劉陵一愣,心卻放了下來。
剛才她還真有點擔心,這對誰都不買賬的傢伙,會在父王面前失禮,自己的臉上未免無光。
劉安聽霍去病應答得體,更加喜歡,竟放下王爺高高在上的架子,一手拉著他,一手握住愛女道:「走,我們回府敘話。」
隨同劉陵一同回返淮南的蘇飛等人見狀,心裡酸酸的頗不是滋味。
李尚躲在人群里低聲說:「大哥,瞧見沒,這小子一路上不停地對郡主溜須拍馬,現在又哄得王爺眉開眼笑,遲早要騎到咱們哥幾個的頭上。」
蘇飛冷冷低笑,望著霍去病走入府門的背影說:「忍一忍,待會兒便要他好看。」
眾人走進會客廳,分別按尊卑長幼入座。霍去病坐在郡主劉陵的下首,聽她和淮南王等人寒暄,慢條斯理地品著香茶,並不插話。沒過多久,話題便被劉陵不著痕迹地又帶到了霍去病的事上。
儘管劉安早已從愛女的書信中了解了大概情況,但如今劉陵繪聲繪色的講述仍教他聽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聽到霍去病有關窮人和富翁的比喻時,他不禁哈哈大笑說:「霍公子的高論令人耳目一新,無奈朝廷不識英才,明珠蒙塵實在可嘆。」
突然世子劉遷起身道:「父王,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兒臣想和霍公子切磋切磋!」
眾人都是一呆,唯有坐在門客席位上的蘇飛嘴角露出得意笑容。
早在回壽春前,他就暗地寫信給劉遷,將霍去病阻撓抓捕雷被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繪了一遍,果然挑起了世子對這傢伙的敵意。
劉陵蹙眉說:「二哥,你別胡鬧。霍公子車馬勞頓,需要休息。」
劉遷咄咄逼人,又被淮南王嬌縱慣了,徑直走到大廳中央高聲道:「霍去病,別以為小妹拚命誇你,蘇飛也在給我的信里把你吹上天,小王就會信以為真。
「有膽的就跟我當眾比武,讓大傢伙兒瞧瞧你力壓右賢王世子的刀法到底有多厲害?」
劉安雖然感到有點不妥,但他從來都是個不怎麼有主見的人。聽兒子這麼一說,便又覺得能親眼看看霍去病的修為也是好事,於是並未開口攔阻。
霍去病慢悠悠放下茶杯,撣撣衣衫起身而立。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準備接受劉遷的挑戰時,霍去病卻出人意料之外地往廳門走去。
劉遷怔了怔,問道:「霍去病,你要去哪兒?」
霍去病走到廳門外的石階上,回頭向他投去一縷嘲弄的眼神,猛然拔刀。「鏗!」飲雪魔刀如赤電飛斬,撕碎晦暗,應聲劈在一頭蹲踞在門外的銅獅腦門上。
在眾人的眼睛還來不及追隨刀光看向銅獅時,飲雪魔刀業已鏗鏘入鞘。
霍去病臉上的紅光一閃而逝,若無其事地踱回廳內,默然瞧著劉遷。
劉遷疑惑道:「霍去病,你這是什麼意——」話剛說過一半,門外陡然「砰」地脆響,像是有什麼金屬鍛鑄的東西碎裂。
他連忙向外打量,不由呆如木雞,一張嘴巴張在那裡久久忘記合攏。
那頭將近一人高的銅獅,像是被兩隻無形而有力的巨靈神掌緩緩朝兩邊拉扯著,從頭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