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集 大風歌 第九章 夜宴

李敢獨自坐在十里楊茶樓二樓的寬敞包間里,悠然自得地品著茶香。

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英俊而勇武,加上顯赫的家世和屯騎校尉的身分,無可爭議地成為長安城所有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在私下裡議論最多的男子。

同時他是一個非常懂得享受的人,尤其喜歡凝神靜氣地品茶。因為他一直都認為,喝茶是最講求心境的,否則只能是在暴殄天物。

但當他看到鼻青臉腫的部下,畏畏縮縮而又苦忍憤怒地走進包間時,所有的心境在這一刻全都壞透,只差沒有把這蠢貨從二樓丟下去。

「霍公子,李某冒昧相邀,請多包涵。」李敢說出的話語很客氣,但與他眉宇與生俱來的傲意相映時,就顯得有點兒格格不入了。

他沒有起身,大馬金刀地高踞主席,渾身充滿年少得意者的盛氣,一襲雪白的便袍將面容襯托得更為冷峻驕傲,跪坐的腿邊擺了一柄銀鞘佩劍。

霍去病不等李敢邀請,徑直落座,慢吞吞倒了杯熱茶,又潑到一邊的銀缽中,然後才像是想起李敢正在等待自己的回應,肆意地咧嘴笑笑說:「好茶。」

李敢心生鄙夷。但他掩藏的很好,點頭道:「是好茶。」

然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兩個人說完這三句對白後,竟一齊陷入無話可說的境地。他們彼此對坐,彷彿有意在較量什麼,默默地品著香茶,甚至連視線都無從交流。

光陰從兩個人的身旁不耐煩地溜走,窗外的光線漸漸變暗變紅。

「謝謝你請我喝茶,告辭。」忽然霍去病推案離席,走向包間門口。

李敢吃驚地望著霍去病,如同看到了一個怪物。他意識到,自己遇見了一個難纏的對手。

一直以來他習慣於預先設下套子,然後耐心等待獵物自動落入陷阱。

但很顯然的,這招套路對霍去病失靈了,面對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只能是開門見山。

「李某受朋友托請,想替他化解與霍公子間的一場誤會。不知霍公子可否賞臉?」

霍去病長長「哦」了一聲,重新落座吟吟笑著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看來李校尉深諳此道啊。」

李敢聽出這傢伙的弦外之音,像是在說自己,其實是譏諷他暗中收了「朋友」的好處。他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霍公子想必不會見怪。」雙掌輕輕一拍,嗓門略略提高道:「出來吧!」

包間左側的移門拉開,蘇飛、左吳、李尚三人魚貫而入。

霍去病頓時面露驚奇與敬慕之色,拱手嘖嘖讚歎說:「原來淮南王也是李校尉的朋友,失敬失敬!」

李敢忽然發現,世上真有這樣一種人,能夠將最普通的阿諛恭維之語,不著痕迹地轉化成更加惡毒刺耳的嘲諷,讓你滿肚子的火發不出來。

「李某何德何能敢與淮南王攀交?只不過和王爺千金劉陵郡主曾有幾面之緣。蒙她信賴,我只好勉為其難做回和事佬。」

他慢慢用碗蓋撇去漂浮的茶葉,接著說道:「那天蘇先生他們急於辦妥淮南王託付的差事,與霍公子發生了不愉快的衝突,事後劉陵郡主方才得知。她對此歉疚不已,本想親自登門道歉,卻擔心你們心存芥蒂不肯見面,故此將這事交給了李某調解。

「我推託不去,左思右想也只能請霍公子來十里楊喝茶了。」

說完他一打眼色,蘇飛三人木無表情朝著霍去病躬身拜謝道:「向霍公子賠罪!」

霍去病大咧咧坐在席間,直等到三個人躬身禮畢,猛然發出一串大笑。

這一次,不僅蘇飛三人露出羞惱神色,李敢的臉色也變得陰沉。

「霍公子,你覺得李某做的這件事很可笑么?」

「對不起,我失態了。」霍去病辛苦地止住笑聲,但臉上仍掛著該死的笑容,說道:「那天在霸上的酒館裡,是我們幾個多管閑事,打傷了李先生。我心裡也在萬分後悔,希望能有機會向他們三位當面謝罪。哪知道今天我還沒開口,蘇先生他們卻搶先向我道歉,你說好笑不好笑?」

李敢回答道:「的確很好笑。」可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淡淡道:「這麼說霍公子已經接受蘇先生三位的賠罪了?」

霍去病一點都不在乎蘇飛等人射向自己的怨毒眼神,含著笑點點頭又搖搖頭。

「恕李某愚昧,看不懂霍公子點頭又搖頭是什麼意思。」

「點頭嘛,是我在感謝李校尉不辭勞苦出面調解;搖頭則是說,我不敢接受這三位先生的賠罪。」在對方勃然變色前,霍去病跟著又說道:「他們三人忠於主公,何罪之有?如果我接受了道歉,豈非不明事理的傻瓜?」

李敢面色緩和了下來,頷首說:「霍公子寬宏大度,李某欽佩。」

蘇飛三人朝李敢一禮,退回隔壁包間,將移門重新帶起。

「不知霍公子今晚是否有安排?」李敢放下茶盅,不打算和這個惡棍繼續乾耗。

霍去病笑而不答,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李敢只好接著說道:「今晚劉陵郡主在她府邸中要舉行一場盛大夜宴,宴後還有『集玉閣』的珍寶拍賣活動。長安城內一般的官宦名流都將出席,霍公子四位也在郡主特意欽點的邀請名單之列。」

霍去病聽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口中的呼吸幾乎噴到了李敢臉上,問道:「那李校尉去不去呢?」

李敢輕描淡寫地舉起茶盅擋住對面吹來的討厭氣息,回答說:「假如霍公子不介意,可以和李某同行。」

霍去病和李敢抵達郡主府的時候,晚宴剛剛開始。兩人被分別安排在面對面的第二排席位中,左右都是霍去病不認識的長安名流。

郡主劉陵幾乎沒有時間端坐在主席上,不停穿梭在酒席間向客人敬酒寒暄。她一身盛裝妖嬈艷麗,無疑是今晚酒宴上最引入注目的一顆明珠。

雖然貴為郡主,卻絲毫沒有驕橫傲慢的架子,笑語晏晏殷勤備至,不時發出一串串銀鈴般爽朗的笑聲,讓與她交往的客人們如沐春風。

在酒宴上人們談論最多的,還是最近這次匈奴大軍的入侵。不僅定襄受到攻擊,代郡、上郡也遭受了匈奴鐵騎的踐踏,各處軍民傷亡慘重轟動朝野。相較而言,定襄的損失並不算大,其他兩處連城牆都教匈奴人給拆了。

但不久之後,談論就變成了爭論,筵席上的客人自覺或不知覺地劃分為兩派。

武將們說:「匈奴蠻子欺我大漢太甚,這口惡氣說什麼也要爭回來!」

文官們則說:「屢屢興師遠征,既沒有打垮匈奴,又勞民傷財,有百害而無一利。不如效仿先帝策略,和親綏靖養精蓄銳,不戰而屈人之兵。」

漸漸地氣氛越來越熱烈,大家忘乎所以地大聲表達著各自的主張,似乎每一個人說的都很有道理,卻又始終無法駁倒對方。

這時候劉陵到了霍去病的席前,笑盈盈道:「霍公子,日前父王的門客多有得罪。我替父王敬公子一杯,聊表歉意。」

霍去病懶洋洋站起身,與劉陵將酒幹了。劉陵將酒杯交給侍女,並問道:「我看霍公子沉默寡言,莫非對大家談論的話題不感興趣?」

霍去病放下酒杯,微笑道:「對於這種無聊的話題,我一向不願浪費口水。」

劉陵一愣道:「無聊?難道霍公子不認為與匈奴蠻族的戰和之爭是朝廷大事?」

霍去病注視劉陵驚訝的玉容,突然像忍不住似地放肆大笑起來。雖然大廳里人聲鼎沸,但他的笑聲仍顯得異常刺耳和不協調,引得眾人紛紛矚目。

「這當然是朝廷的大事,可我們在這裡討論它,不過是作秀罷了。自然咯,如果大家是想藉此消磨時間,我也無話可說。」

霍去病顯然也注意到許多人錯愕的目光被自己吸引了過來,可他毫無局促緊張,侃侃而談道:「郡主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和匈奴人是戰是和,絕對不是席間諸公,動動那條飽嘗人間美味的舌頭就能解決的。」

「啪!」前排一名武將重重一拍桌案,回頭怒喝道:「胡說八道!」

霍去病眯起眼瞅著斥罵自己的武將,咯地一笑道:「將軍的門牙怎麼少了一顆,莫非匈奴人對您的牙齒也很感興趣?」

劉陵忙道:「灌夫將軍莫要生氣,咱們不妨先聽聽霍公子的高見。」

「我沒有什麼高見,事情明擺著,打與不打取決於匈奴人;和與不和則是大漢天子的決裁。更一進步說,這都是老天爺的意思,我們都不過是他的棋子而已。」

霍去病滿不在乎地與灌夫對視,說道:「就像有個守著貧瘠土地的窮人,身強力壯但三餐不飽。偏巧他的鄰居家裡有吃有喝,而且養的白白胖胖根本不經打。你說這個窮人會怎麼做?」

又一名武將目露鋒芒,冷笑道:「你是在譏諷我們大漢王朝是白白胖胖的懦夫?」

「才不是呢,我要說的是,這位富翁實在是天底下最有勇氣也最有智慧的人。」霍去病沖著對方舉杯笑道:「當他發現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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