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剛西斜,周副主席就騎著馬來了。一下馬,他直奔電台,大步跨進窯洞。看見任弼時伏案而卧,小馮剛要站起身來說話,周副主席急忙打手勢:「噓!」接著,他悄然無聲地走了出去。
小馮跟著他出了窯洞,忍不住眼淚直淌:「副主席!山東台老是聯繫不上……」
小羅奔來:「副主席!不是說你天黑以前到嗎?」
周副主席微笑著說:「現在,天不是還沒有黑么?」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笑聲。人們臉上的愁雲頓時消散了。
小羅忽然想起:「我馬上去報告主席!」
周副主席一把抓住他:「不要告訴毛主席,讓他好好睡一覺。」
小羅說:「啊,不行,他說了,『忘了叫,小心你的屁股』呢!」
周副主席笑道:「你沒有忘,是我要你別叫的嘛。」
電話鈴響了。李參謀拿起話筒:「……弼時同志在睡覺。你說吧!……嗯……好的。」他放下電話,奔出窯洞,「副主席!新華社來電話,說收到中央社一條新聞,國民黨30萬大軍,將我山東主力包圍在沂蒙山區……」
周副主席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指著北山,對電台的人說:「天線架到山頂上去行不行?」
人們說:「那當然好了。」「就怕暴露目標。」
周副主席說:「不要怕。這一帶是老區,群眾會保密的。我們一路上,不知打聽了多少次,才找到這兒。」
電台負責人說:「好,馬上動手!」
毛主席大踏步走來。他緊緊握著周副主席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他發現小羅也在旁邊,問道:「小鬼,你怎麼不叫我呀?」
小羅不知所措地望著周副主席,忽然靈機一動:「你讓我下午4點鐘叫你的嘛!」
在場的人哈哈大笑。自從來到這個村以後,人們好像從來還沒有這麼笑過呢。毛主席的笑聲又特別響亮。王大夫抓住這個好時機,對周副主席說:「主席的手需要馬上敷藥包紮。」不等周副主席開口,毛主席就伸了手:「好,一切聽從醫生的指揮!」一回窯洞,王大夫就趕緊給他敷藥,一邊問:「還有,停止辦公,休息兩天呢?」
毛主席笑道:「王大夫,副主席回來了,你說什麼我都照辦。總而言之,請你趕快幫我把手治好!」
趁敷藥包紮的時候,毛主席向周副主席詳細詢問了中央後委和賀龍同志的近況,又問他路上身體如何,有什麼見聞。周副主席說道:「我的身體很好。回到河西,一路上看到陝北的地方工作,較之3月大有起色。原來打算今天再跑兩個區,見到萬團長,知道你身體不好,我就提前趕回來了。」
半山上,一孔窯洞的燈光徹夜通明。牆上、炕上、桌上、木箱上,到處是山東地圖。
任弼時吸著煙斗在沉思。
周副主席樂觀地說:「陳毅是個膽大心細的指揮員。我相信,他不會出什麼問題,決不會的!」
毛主席受到他的感染,也連聲說:「不會的,不會的。」
當朝霞升起的時候,他們三個人走出窯洞,不約而同地望著東方的天空,默默無言地看了很久,目光里飽含著希望和祝福……
這時的山東,戰雲密布,烽煙四起,形勢是嚴峻的。
窯洞外,春雨綿綿。華東野戰軍高級幹部會議正在舉行。陳毅司令員在會上說:「山東,成了舉世注目的主戰場,真是不勝榮幸之至!黨中央、毛主席要求我們,一方面拖住敵人的主力,便於其他戰場反攻;另一方面就地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便於自己轉入反攻。現在,我們把敵人拖住了!國民党進攻山東解放區的兵力,你們猜有多少?60個旅,45萬人!占蔣介石進攻我解放區兵力的三分之一。夠多了吧?不,可惜,還少了點。看我陳毅的胃口大得很啊!」
場內響起了笑聲。
陳毅將軍大聲說:「一口吃不了個胖子。這60個旅,我們要一口一口地吃,最後把它吃個精光!」
掌聲如雷。陳毅擺了擺手:「不光要有信心,還要看到困難呢。有時候,困難大如山,橫在你面前,看你怎麼辦?比如說吧,最近以來,我們和黨中央、毛主席失去了聯繫……」
這個消息像晴天霹靂一般,把人們驚呆了。
陳毅停頓了一下,彷彿故意要考驗人們的神經。全場寂靜無聲。每個人都凝神地望著陳毅,急切地盼望他往下講。他把軍帽取下放在桌上,拿起一張紙,小聲說道:「今天凌晨4點,我們收到了毛主席的電報。」
人們又一怔,過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笑著拚命地鼓掌。
陳毅坐下喝水,眯著眼睛在笑。等全場安靜下來之後,他又站起身來,發表了一篇熱情洋溢的講話。他說:「去年我就講過,今天的戰爭,是中國30年來,也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或近百年來規模最大的戰爭,無論是20年軍閥混戰,還是北伐戰爭,十年內戰,八年抗戰,都不能和它相比。為了打贏這場戰爭,我們必須下定『有我無敵,有敵無我』的決心,以獅子下山、老虎撲羊的精神,勇猛向前,捕捉敵人,徹底消滅之!當然,要把羊當老虎打,才不會吃虧。戰爭首先要看勇氣,但也要靠靈活的戰略戰術。因此,我們部隊要有高度的機動性,長江以北、大海以西,都是敵人就殲的場所,也是我們機動的範圍。一個奔襲打了勝仗在華中吃早飯,回頭一仗殲滅了山東境內的敵人再宿營,這就是我們最高的要求。千里奔襲,滅此朝食,就是我們的戰鬥。這些老話為什麼要重提呢?就是有人還講怪話,說『陳軍長電報嗒嗒嗒,小兵腳板啪啪啪』。同志們呀!通向勝利的道路,不就是靠我們用腳底板走出來的嗎?在戰爭中,我們失掉了一些東西。但是,我們得到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勝利!十個月的戰爭實踐,已經證明了一個普遍的真理:蔣介石所得的,還是要失掉的;而他所失掉的,是永遠不能再得了!中國的和平民主是難產的,現在正是胎動的關頭。胎兒註定要出生,如今是忍痛的時候。我們決不要把困難和失敗混淆。今天不是失敗,而是困難。我們只要鞏固團結,不怕犧牲,埋頭苦幹,任何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今天的困難就在於,敵人太多了,我們不知該從哪裡下口把他吃掉。自從今年2月萊蕪戰役以後,蔣介石就完成了重點進攻的部署。黨中央給我們來了許多指示,歸納起來就是兩條:一不急躁,二不分兵。剛才,毛主席又打電報來,完全同意我們的作戰部署,要我們一切按實際情況決定,又一次提醒我們:一不要急躁,二不要分兵,看準了,就集中兵力,狠狠地打!」
場內有人站起來問:「陳總,黨中央、毛主席在什麼地方?」
全場又一次鴉雀無聲。大家都很感激這位「勇夫」講出了他們心裡的話。
陳毅用毛巾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端起白瓷缸喝了幾口水,然後把嘴一抹,答道:「我也不曉得。」當人們感到失望的時候,陳毅又補充了一句:「反正呀,就在陝北的山溝溝裡頭。」
他這麼一講,人們的心便飛向了陝北高原……
在「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陝北老鄉家兩個被煙熏黑了的窯洞里,毛主席、周副主席、任弼時同志,正在指揮著「世界上最大的人民戰爭」。他們代表著人民的利益,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科學辦事,依靠的是集體的智慧。這個集體包括各個戰場的指戰員和千千萬萬的人民群眾,自然也包括和他們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的工作人員。那時候,有一個習慣:晚飯後,人們總喜歡三三兩兩地出去散步。說說笑笑,輕鬆愉快。有一天,一大群人照例又去散步。周副主席回來了,山東台又聯絡上了,大夥的情緒和往常很不一樣。在潺潺流水的小河邊,人們彷彿第一次呼吸到春天的氣息,觀看著婆娑起舞的柳枝,欣賞著杏花怒放的艷麗。他們一邊走,一邊閑聊天,儘管是天南海北,但往往又離不開當前生活的中心——戰爭。談起敵人進了延安之後的情況,毛主席說:「胡宗南想到延安發筆大財,結果是幾孔窯洞,兩手空空!」
周副主席笑道:「要不是有條延河,他連口水也喝不上呢!」
接著,任弼時談到,據俘虜供稱,胡宗南的軍隊,由於糧食缺乏,將士疲勞,減員很大。士兵每天只吃一頓稀飯,一頓乾飯,有些隊伍乾脆餓肚子。士兵離開隊伍五里地,就被我游擊隊捉去了。因為夜裡在山上露營,病號很多,許多士兵乘機逃亡。一個月內,連隊減員的有百分之60,少的也有百分之30。
人們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地登上了山頂。那綿延起伏的群山,披著晚霞,金光燦燦,煞是好看。
毛主席忽然問道:「你們說,這一個個山包像什麼?」
小羅想了想:「嗯,我說呀,像蒸籠里的一個個饅頭。」
王大夫笑道:「小羅嘴饞,想會餐吃白面饅頭了。」
老炊事員眉頭一皺:「我有一比!」
任弼時很感興趣:「比從何來?」
老炊事員拿著小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