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集 蓬萊篇 第六章 往世今生

如此十餘日過去,小蛋的傷勢漸漸痊癒,下床走動已不成問題。

這天下午衛驚蟄和農冰衣要下山替盛年買酒,順路前去探望住在翠霞山腳下的衛母。小蛋歇得悶了,便與羅羽杉相攜同往散心,再加上素喜熱鬧的小寂和楚兒,一行六人浩浩蕩蕩從紫竹林啟程,往山下進發。

眾人先到鎮上為盛年打了六壇好酒,由衛驚蟄、小寂和小蛋三人一手拎上一壇,順著大街便來到衛母在山下所開茶館,一路之上卻不知吸引了多少行人的目光。

到了茶館,眾人拜見過衛母,挽起袖子就充當起臨時夥計。六個人管帳的管帳,泡茶的泡茶,跑堂的跑堂,忙得不亦樂乎。

想那羅羽杉、楚兒、農冰衣無不是人間絕色,如今卻在茶館裡客串起夥計,尋常茶客幾曾見過這等陣仗?不消多時,一傳十,十傳百,將衛母的小茶館坐得滿滿當當,來得稍晚點兒的客人就只能在門外排隊,紛紛伸長脖子往裡張望。

丁寂見狀用手肘捅了捅正忙著抹桌子的小蛋,低笑道:「不如將來咱們合夥開個酒樓吧!你瞧,准賺得盆滿缽溢。」

衛驚蟄和農冰衣則幫著衛母在後堂生火沏茶。

衛母瞧著農冰衣俏臉上被煙火薰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彎腰用絹帕替她擦拭道:「冰兒,這等添柴生火的粗活交給驚蟄做就是了,你還是到前頭幫羅姑娘她們管帳吧。」

農冰衣笑道:「沒關係,這活可比開爐煉丹輕鬆多了。」

衛驚蟄也笑道:「娘,有我和農姑姑在這兒照應著,你就休息會兒吧。」

衛母望著兒子和農冰衣老懷暢慰,答應道:「好,好,我這就到前頭看看。」

待母親去了前堂,衛驚蟄見左右無人,一邊將一根柴火丟入大灶中,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姑姑,這些天你為何經常一個人坐在那兒發獃?在山上時人多,我也不方便問,卻總覺得你有事瞞著我。」

農冰衣一驚,極力裝作若無其事道:「我哪有?你莫要胡思亂猜。」

衛驚蟄搖搖頭,道:「不對,你心裡一定有事。如果你不肯說,我便從此寸步不離地跟著你,直到你告訴我為止。」

農冰衣拿著柴火的手一顫,險些被大灶里竄出的火苗燙著,不耐煩道:「我說沒有便是沒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

衛驚蟄緩緩道:「你瞞不了我,更不該瞞我。如果你還記得當日咱們一同立下的誓言就會明白,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願意與你一起承擔。你不想我擔心,不想我受累,卻不知道越是這樣越會教我難受。莫非,直到今天你還當我是外人么?」

聽衛驚蟄侃侃而談剖明心跡,農冰衣再也按捺不住強忍的淚水,悲戚道:「你為什麼要逼我?正因為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才不願說出。你知道么,也許我已沒有幾個月可活了?」

衛驚蟄大吃一驚,努力保持鎮定安慰道:「怎會呢?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聞言,農冰衣珠淚潤濕衣衫,說道:「那天歐陽霓將我擒去,是為了向我討化解她身上忘情水毒的解藥。我不肯鬆口,她竟劃破手腕將體內毒血強灌進我的嘴裡……」

衛驚蟄心下一緊,道:「這麼說,如今你的體內也中了忘情水毒?」

農冰衣點了點頭,哽噎道:「她是想用這方法迫我說出解藥的配方,卻不曉得,其實我對忘情水的化解之方也僅是略懂皮毛。除了我爺爺,誰也不清楚該如何解毒,可惜他老人家早已去世多年——」

衛驚蟄如遭五雷轟頂,但情知假如此刻自己稍露慌亂絕望,那農冰衣便更加難以支持,於是深吸一口氣道:「天無絕人之路,當年雷霆雷老前輩不也曾被忘情水所傷,後來仰仗一身精純修為迫毒成功?」

農冰衣凄然道:「那是不同的。雷老爺子在第一時間用渾厚的功力將忘情水毒壓住,令它無法深入。可我喝下了歐陽霓的毒血,令劇毒迅速進到五臟六腑,想要依靠外力迫出已是絕無可能。」

衛驚蟄的心涼了半截,尋思道:「自農老爺子和布衣大師逝後,農姑姑儼然已是天陸第一名醫。如果她也對身上的忘情水毒生出絕望之情,恐怕當世沒有第二個人再能救得!」

但想歸想,於衛驚蟄卻又如何能夠甘心認命?他一面急思對策,一面撫慰道:「相信我,那麼多風雨咱們都闖了過來,這次也一定能夠化險為夷!老天爺絕不會如此無情,將我們的希望生生奪走……」話到後來,他的虎目也變得濕潤。

正在這時,就聽門外霸下興高采烈的聲音問道:「小衛,水燒開了沒有?趕緊送一壺到前頭來!」

衛驚蟄強忍悲痛應了一聲,用袖口為農冰衣拭乾眼淚,低聲道:「記住,你一定要振作起來。只要堅持,就有希望!」

農冰衣含淚點頭,竭力從唇邊露出一絲微笑道:「放心吧,別忘了我是誰的孫女。」

當下兩人守口如瓶,只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勉強又工作了一個多時辰,待到日落西山,眾人方才告別衛母,拎著買來的好酒回返紫竹林。

翌日清晨,小蛋起了個大早。只因昨晚盛年通知下來,趁著眾人齊聚翠霞山的難得機會,正可一同祭拜淡言真人。

等他出了屋,就瞧見盛年、丁原、羅牛和蘇芷玉、姬雪雁、小寂等人都已早早守在了紫竹軒外。不一刻羅羽杉和楚兒略作梳妝,亦是一身縞素趕來會齊。

可左等右等,仍舊不見衛驚蟄和農冰衣的身影,倒是曾山從後山趕了過來。

小寂皺眉道:「怪事,昨晚吃過飯就不見了他們兩個,跑哪裡去了?」

姬雪雁道:「要不大伙兒分頭再去找找?」

盛年抬頭望了望天色,搖頭道:「不必等了,咱們先行祭拜!」

丁原朝著羅牛掃了眼,傳音入密道:「聽這口氣回頭驚蟄少不了要挨一頓嚴斥。」

羅牛同樣傳音入密回答道:「也難怪盛師兄會生氣,昨晚就通知不到驚蟄,今早還是沒見他的人影,可有點兒過火。」

丁原心裡一笑道:「要放在平時,以盛師兄的豁達,也不會對驚蟄如何。可今早大傢伙兒要祭拜老道士。人都到齊,偏偏他和冰兒缺席,這可不應該!」

當下眾人來到淡言真人墓前,盛年、羅牛、丁原師兄弟三人並肩佇立,其後是秦柔、蘇芷玉和姬雪雁,至於小蛋、羅羽杉、丁寂、楚兒幾個則肅立在更後一排。

曾山卻沒那麼多計較,悠哉悠哉往墓邊青石上一坐,抬起二郎腿在旁觀瞧。

待到眾人祭拜完畢,他方才走到墓前雙手抱拳躬身念叨道:「淡言師侄,說不得我老人家也得在你墳前拜上一拜,誰叫你在裡面我在外面呢?

「想當年你拚死殺出雲林禪寺,只留得一具肉身送返翠霞,葬在紫竹林間。盛年、丁原、阿牛這三個小子又接二連三給逐出師門,以至於想找個守墳的人都沒有,好凄涼啊——」

說著曾山竟是呵呵一笑,轉首指向身後眾人道:「可今天你瞧見沒有?連帶你的徒子徒孫,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足足站了三排,可謂是子孫滿堂桃李芬芳。

「更況且非但盛年、阿牛、丁原他們三個各自成就一番功業,名重仙林、傲視群倫,連他們的下一輩都已卓然成人,享譽四海。我老人家看在眼裡,也替你高興——」

他的表情似喜似悲,接著又道:「如今正魔兩道所有人都將你的關門弟子捧成是天陸第一人,風頭之勁當世無人能及。可我老人家卻很是不以為然。要沒有你這個師父嘔心瀝血將他教誨成人,丁原那小子不知早被扔到哪個角落裡去當小混混了,哪會有眼下的風光?」

他再一指羅牛道:「至於阿牛,任誰見了他傻呵呵的模樣都會搖頭。唯獨你把他當塊寶,不僅傾囊傳授翠霞絕學,最後更是拿命為他擋災!後來他成了魔教教主,跺一跺腳半個天陸直顫,一身藝業更是教人瞠目結舌。若非你慧眼識珠因材施教,他也就給埋沒了——」

說著曾山的手指頭點向了盛年道:「你的開山大弟子繼承了紫竹軒衣缽,甚而成了咱們翠霞派的當家人,一言九鼎好不威風!可在你身上,也同樣留有當日在平沙島上為這小子插下的兩道劍疤。古往今來,為弟子受刑,在你之前我老人家當真聞所未聞!」

他的一番話滔滔不絕,卻激起眾人心底舊情,一時間泣聲四起,連素來好勝要強的丁原也紅了眼睛。

由盛年帶頭,羅牛、丁原、秦柔、姬雪雁、蘇芷玉,再到後面的羅羽杉、小蛋、丁寂、楚兒……眾人齊刷刷重又跪下,向逝去的老道士深深拜倒。

曾山恍若不見,唏噓道:「老道士啊老道士,在我曾山心裡,你才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人!功夫不到可以練,本事不行可以學,唯獨這份俯仰天地的磊落胸懷,那是練不出也學不來的——」說罷放開喉嚨大哭三聲,撇下眾人不管地御風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大傢伙兒才相攜離去,只剩盛年還留在墳前沒動。

小蛋剛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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