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宏連遭致命重創,直直墜進瀑流,往崖下的深潭裡急遽沉落。
他的胸骨悉數折斷、深深塌陷,五臟六腑被那兩束匪夷所思的金色光飆轟得碎裂移位,好像成了一個漏風的燈籠,體內的血液四下飆濺。
糊裡糊塗間,他身子一緊,似被人從深灘中拽了出來。
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歐陽修宏背心一熱,漸漸有絲暖意瀰漫周身,令他精神稍振,「哇」地連吐數口,也分不出是淤血還是積水。
他依稀感到自己被人橫抱在身前,耳畔呼呼風聲飛掠,似在飛速行進之中。上半身的經脈已完全扭曲斷裂,而丹田內辛苦修鍊了上百年的魔功也已蕩然無存,全憑按在自己後背上的那隻手源源不絕地輸入真氣,接續著心脈。
他自忖無親無故、仇家遍地,這時候還會有誰出手救自己?歐陽修宏很想睜開眼睛瞧瞧到底是誰,可眼皮沉重如鉛怎麼也張不開,每吸一口氣,折斷的骨頭就如利刃般狠狠戳著肺腑,疼得他幾欲昏厥。
忽然風聲一停,歐陽修宏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歐陽谷主。」
歐陽修宏一驚,用盡吃奶的力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叫道:「是你!」
眼前的那張臉正不停地搖晃旋轉,只是這救自己的人卻是他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小蛋在林間的一株青松前盤腿坐下,將歐陽修宏血肉模糊、千瘡百孔的身軀攬在懷中,繼續灌注著真氣:「恐怕我救不了你。」
歐陽修宏慘笑道:「我知道,老子的五臟六腑全數報銷,就要元神歸位了!」他驀地記起一事,拚命嘶聲道:「楊摯是死在屈翠楓和歐陽霓的手上,也是他們打傷了老子!」
小蛋臉上殊無驚異之色,微微點了點頭,輕聲道:「我都聽見了。」
原來那日他得顧彥岱的線報,便悄然潛上宿夜峰,暗中尋訪歐陽霓的蹤跡,近日又隨她來到越秀山,正巧撞上屈翠楓與她私會的一幕。
歐陽修宏怔了怔,口中往外翻湧著血泡:「小子,做人太老實沒好下場……老子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們……有沒有發現你?」
小蛋搖頭道:「我想應該沒有,我用了十三虛無的遁法,直接從潭下遁出。」
歐陽修宏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怨毒的獰笑:「那就好。你別急著露面,等到他們下手要害蘇芷玉的當口再突然現身,捉賊拿贓,打那小賤人一個措手不及!」
小蛋不置可否:「多謝歐陽谷主的提醒,您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歐陽修宏彷佛迴光返照般,眼裡爆射出懾人凶光,喘息道:「我要屈翠楓身敗名裂,我要歐陽霓死無葬身之地!你一定要狠下心,不然死的就是你!」
小蛋見歐陽修宏彌留之際仍不忘害人之念,實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嗯」了聲沒說話。
歐陽修宏卻變得愈加興奮,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賤人,你勾搭上那小白臉就把老子給害了。嘿嘿,早晚有一天,他也同樣會死在你的手上,老子什麼仇都給報了……」
他已陷入極度的幻覺錯亂中,聲嘶力竭地揮舞著血淋淋的獨臂,然後呼吼聲戛然而止,一隻左手無力地垂落在凹癟的胸膛上,頭一偏,竟是氣絕身亡。
小蛋已將自己的手掌從歐陽修宏的背心上移開,親眼目睹這作惡多端的老魔就這樣魂歸黃泉,心裡百感交集。
歐陽修宏死了,不僅屈箭南夫婦的血海深仇得報,連帶著農神醫的大仇也一併有了了結。可他現在的心情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心裡反升起一股無端的惆悵。
歐陽霓、屈翠楓聯手擊殺歐陽修宏的景象從腦海里閃過,有一股失落與感傷久久地盤踞心頭不散,更如鉛石一般壓得他難以呼吸。
他失神地在歐陽修宏的屍體前坐下,倚在背後的樹榦上半天不動。
困惑自己數月的楊摯遇害之謎終於水落石出,然而,兇手偏偏真的就是歐陽霓和屈翠楓!
他最不願見的事終究還是被自己證實了,許多以前想不明白的問題此刻亦紛紛迎刃而解。可奇怪的是,他比真相未明前更加矛盾痛苦,沒有絲毫解脫的快感。
小蛋注視著歐陽修宏扭曲僵直的屍身,心裡苦笑道:「我為什麼要懷疑歐陽姑娘,為什麼要跟她來越秀山?其實……我該笨到底,也許會比現在快活許多。」
無意中,他的視線掃過歐陽修宏胸前那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眼前不禁重播起從屈翠楓懷中激射出那兩束不可一世的金色光飆,詫異莫名。
他隱隱覺得這兩束金色光飆與鶴仙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腦子裡卻亂作一團不願再深思,失笑道:「我還是先安葬了歐陽谷主再說。」
他站起身來就地挖坑,想藉此暫時拋開剛才發生的一切。
坑很快就挖好了,小蛋將歐陽修宏的屍體小心翼翼地放入,再將土往他的身上堆去。含著潮濕腥味的泥土慢慢遮掩了歐陽修宏癲狂猙獰的面容,小蛋將青銅魔杖也一併放了進去,堆起一個小小的墳頭後,已是身心俱疲。
日頭緩緩西斜,殷紅的夕陽透過濃密的樹蔭照射進林中,將墳頭染得一片血色。
小蛋擦去手上的泥濘,想道:「歐陽谷主,我不給你立碑了,免得屍骨難安。希望九泉之下,你能悔悟生前種種,來世多行善事。」
默禱完畢,他正要重新坐下盤算稍後的行止,驀地靈台生出警兆,感覺到林外有人。
小蛋心頭一緊:「莫非是屈大哥和歐陽姑娘找來了?」他無暇細想,縱身隱匿到背後的一株青松之上,往警兆傳來的方向望去。
但見晚霞映照下,一名黑衣女子緩步走近,低聲道:「咱們就在這兒歇上兩個時辰,等夜深再上玉華苑暗探。」
在她肩上趴著一隻形似烏龜的神獸「咦」道:「瞧,那兒會是誰的墳?」
黑衣女子飛落到墳前,俯身抓起墳頭的一把黃土瞧了瞧,頓時眸中露出警色,往四下巡視道:「小心,這座墳是剛立的!」
小蛋在樹上見到這一人一龍大喜過望,飄然躍下,低聲喚道:「曾婆婆,小龍!」
那黑衣女子聽到樹上有異響,玉手已按住劍柄,待聽清是小蛋的聲音,冷艷的玉容上不由掠過一抹喜色,卻又立刻繃緊臉,將頭扭到一邊不理。
但她肩頭的霸下早已一溜煙撞進小蛋的懷裡,欣喜叫道:「乾爹!」
小蛋雙手捧住霸下,眼眶裡一陣酸熱,澀道:「能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尹雪瑤沒回頭,冷冷道:「口是心非,你只顧著找羅羽杉,哪有工夫惦記我們?」
小蛋攜著霸下走到黑衣女子的背後,說道:「不是,我也一樣在想你們。」
尹雪瑤的神色緩和不少,但仍不肯轉過身,漠然道:「那你為何不去北海找我?」
小蛋怔了怔道:「北海?我怎麼就沒想到您會回北海?」
尹雪瑤哼道:「你也學會跟我演戲了?我受了那麼重的傷,不回北極仙府的輪轉池中閉關療養,還能到哪裡去?」
小蛋驚愕道:「曾婆婆,您受了重傷?我真不知道!」
尹雪瑤怒道:「還不是拜你那位歐陽姑娘和葉無青所賜?要不是小龍捨命施展天雷地火轟開一條血路,我的性命早已交代在忘情宮中!」
她想著自己這大半年來險死還生,飽受傷痛折磨,好不容易捱到傷勢稍愈,便匆匆回返天陸尋找小蛋下落,偏偏這小子還像個沒事人般裝瘋賣傻。
一時間,種種委屈苦楚湧上心頭,尹雪瑤氣不打一處來:「除了羅羽杉,你還知道什麼!」
小蛋心中歉疚,低聲道:「曾婆婆,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尹雪瑤怒氣未消,冷笑道:「你說得倒輕巧,我若給歐陽霓害死了又找誰去喊冤?只怕真到那個時候,你這傻瓜還被她嬌滴滴地蒙在鼓裡!」
小蛋心裡一疼,嘆了口氣:「她誣陷我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害你?」
尹雪瑤冷冷道:「她放走了你,若不找個人背黑鍋,葉無青豈肯善罷甘休?也只有你這笨蛋才會稀里糊塗地就跟她出逃,落入陷阱中尚不自知。」
小蛋一愣,就聽尹雪瑤接著道:「你以為歐陽霓會如此好心?她是算定葉無青不會殺你,才故意幫你逃走,從此徹底與忘情宮決裂。你當她是朋友,她卻當你是塊絆腳石。」
他靜靜聽完,澀聲道:「我不懂,難道一個忘情宮宮主的寶座就會讓她變成這樣?」
尹雪瑤徐徐道:「歐陽霓心比天高,偏偏命比紙薄,出身在西域魔道的一家無名小派中,又身為女子,不用盡心機剷除異己,她如何能夠出人頭地?」
霸下深以為然:「曾婆婆說得不錯。她明白自己幼年未遇名師,這輩子十有八九無望登仙,唯有一門心思鑽營權勢,往上攀爬。不然才幾年工夫,她怎能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輩一躍躋身忘情宮的四大長老之列,還拜了葉無青作乾爹?」
尹雪瑤漠然道:「其實不用我多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