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翠霞篇 第九章 萬劫不死

小蛋走後,盛年拂袖將屋門虛掩,低聲道:「小蛋從來不會說謊。」

無涯方丈道:「老衲信得過。剛才他所描述的那些細節,絕無可能憑空捏造。」

盛年目光一動,道:「方丈,你覺得依照小蛋的描繪,一執大師是中了什麼邪功?」

無涯方丈沉思良久,道:「敝寺秘藏的《波若業書》第七篇,有記載一種邪術,名為『銷魂真印』。

「一旦中招,傷者表面並無任何痕迹,但不出三日便會神志喪失,成為施術者的另一分身,與俗話所說的『借屍還魂』頗有幾分相似。」

盛年點頭道:「不瞞方丈,敝派的典藏里也有類似的記載。不過,這種邪功非散仙一流不能施展,這也解釋了以一執大師的超凡修為,為何還會著道。」

他皺起眉頭,道:「方丈注意到小蛋曾提及一執大師眼眸里映射出另一個人的身影?這正是中了銷魂真印後的癥狀之一,而那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無涯方丈對視著盛年的眼睛,一字一頓重複道:「天上地下,惟我獨尊;千秋百世,萬劫不死!」

屋裡突然安靜得近乎壓抑,空氣沉悶而凝滯,像千鈞巨石壓在了兩人的心口。

盛年神情似悲似怒,徐徐道:「當年我與丁師弟他們捨命下潛龍淵,一場惡戰九死一生,親眼目睹一慟大師以金書玉牒將他封印,雙雙融入血海,消失無蹤——」說著時,胸中酸痛,卻是記起了悲壯戰死的愛侶墨晶。

當年他束髮出家,也是源於此禍而看破塵緣。事隔多年,念及伊人,卻依舊不能釋懷。

抑鬱之下,盛年一掌拍開座邊酒罈,咕嘟咕嘟鯨吞一口,火辣辣的感覺直刺腸胃,這才好受了一點。

無涯方丈自然聽說過這段舊事,卻無從安慰,待盛年放下酒罈,說道:「由此說來,他的確有可能還活著。」

盛年皺眉道:「在下不敢輕易斷言,可卧靈山淡家村——」他猛又灌了口酒,臉膛變得亮紅,沉聲道:「十七年前,那裡曾發生過一件血案,全村百姓一夜間俱都暴死,幾乎無一倖免。每個人肌膚都泛靛青色,七竅流血。」

無涯方丈驚訝道:「盛掌門曾經到過卧靈山?」

盛年一嘆,道:「非但我去過,羅師弟、丁師弟他們都曾去過。這是本門的一個絕大秘密,如今時隔多年,盛某也無需隱瞞。當年家師淡言真人仙逝後,先掌門淡一真人曾以無上法力,將他的魂魄投胎轉生到淡家村。」

無涯方丈驚愕道:「竟有此事?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盛年道:「每年我們師兄弟三人都會在祭拜過家師後,前往淡家村探望。可到了第三年上,赫然發現那裡已成一座死村。我們掘地三尺,翻遍整座村莊,獨獨不見轉世後的恩師遺體。」

無涯方丈忙問道:「後來盛掌門是否有繼續找尋?」

盛年苦澀一笑,道:「我們師兄弟三個整整找了五年,才慢慢死心。淡一師伯羽化登仙前曾留下四句偈語道:『去就去了,來就來了;何須尋他,何須彷徨?』初時,我以為是指他自己,後來用心咀嚼參悟,多半說的還是家師。想來,他在飛天前,早已算到會有此劫。」

無涯方丈慨嘆道:「這麼說來,如今轉世後的令師,仍有活著的可能?」

盛年點了點頭,喝了口烈酒道:「但願如此,只是茫茫人海,卻教我何處去找?」

他說到這裡,念及師恩,已是虎目映淚。

無涯方丈黯然無語。畢竟當年淡言真人之死,雲林禪寺難辭其咎。更曾激得丁原單槍匹馬堵住山門,要為恩師報仇,一時轟動天下。

他唏噓道:「盛掌門不必太過煩惱。在佛家而言,萬事皆需憑緣,因果早種,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也許,冥冥中早有天意。也說不定,哪一天轉世後的令師就會突然現身——」

盛年道:「所以,我一定要再去次淡家村,到小蛋所說的百年古井下探上一探。不弄個水落石出,絕不罷手。」

無涯方丈一震,道:「你是懷疑——」

盛年默默頷首,將剩餘的烈酒一口灌盡,道:「最怕的,就是家師的轉世之身,被那魔頭據為己有!」說到這裡,他的眉頭皺了皺,卻是無意間咬破了嘴唇。

無涯方丈慨然道:「令師之事,敝寺深為愧疚。老衲責無旁貸,便隨盛掌門前往淡家村探個究竟。」

盛年道:「大師不必如此,畢竟這些僅僅是在下的一些揣測。」

無涯方丈微笑道:「盛掌門,你莫要忘了,敝寺的一慟、一執兩位師叔皆因此而死,老衲身為方丈,焉能袖手旁觀?」

盛年心下感激,抱拳道:「在下謝過大師!」

無涯方丈問道:「盛掌門,此事要不要告訴你的兩位師弟?」

盛年沉吟了一下,道:「咱們不過是先去探查一番,就不必告訴他們了。」

無涯方丈明白盛年用意,是擔心此行兇多吉少,不願無端再把別人牽扯進來。假如那魔頭真的沒死,去再多的人恐怕也都沒用。

他既決意隨盛年同行,業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說道:「好,待老衲回寺主持過一執師叔的大禮,咱們便悄悄動身。」

盛年道:「就這麼說。不過,咱們還是要預先留下書信,寫明內情。若當真一去不回,也不至於讓門下亂作一團。」

無涯方丈曉得他說得委婉,其實這書信就是遺囑,洒然一笑,道:「老衲省得,多謝盛掌門提醒。」

兩人再商量了一會兒細節,窗外天色漸明,一縷晨曦透入屋中。

盛年舒展身軀,笑道:「又是一夜無眠。」起身推窗開門。

衛驚蟄迎上前道:「師父,香燭祭品都準備停當。羅師叔和丁師叔正在等您。」

當下盛年進入林內,與兩位師弟並排肅立在淡言真人的墳前。

丁原居右,羅牛居左,盛年站在正中,手持香火恭恭敬敬跪拜下身,沉聲道:「師父,今日我和羅師弟、丁師弟又一起來祭拜,您若有知,想必也會欣慰——」

語至此處,聲音哽咽,與丁原、羅牛連叩九頭,久久俯身不起。

在外圈默立的眾人,包括從碧瀾山莊回返的楊摯、周陌煙,一瞬間無不在心頭泛起同樣的念頭。

「當世能讓他們師兄弟三個一起下拜的,也惟有長眠於此墳里的淡言真人!」

墳前的師兄弟三人各有所思,心情激蕩,想到的卻還是那些銘刻肺腑、永遠也難以忘懷的師門舊事。

盛年記起自己昔日蒙受不白之冤,九刃穿身以證清白。是墳冢里的恩師奪過自己手中的石中劍,連穿兩刃,代他受刑。

羅牛想到的是師父祭出元神,拚死救護自己衝出重圍,因油盡燈枯長逝於無名荒崗之上,令他永世抱憾。

而丁原回憶起的,竟是老道士一字字曆數自己的十大罪狀,將他逐出門牆的一幕。

當自己憤然仰天,吼出一聲「我不服」時,怎也料想不到那竟是他和老道士生前的最後一面。

雖然已是很久,但周圍的人誰也沒有上前去打擾,甚至有意識地保持著肅靜,連呼吸都放到最低。

驀地腳步紛沓,眾人忍不住回首相望,卻見兩名巡山的翠霞派守值弟子,押著一位面蒙薄紗的少女行來。

常彥梧低咦道:「楚兒姑娘?」

姬欖瞧了瞧兀自跪拜在墳前的盛年、羅牛和丁原,皺起眉頭走上前去,低聲道:「怎麼回事?」

這兩名弟子剛好是碧瀾山莊門下,忙稟報道:「師伯,這小妖女闖上山來,說要見丁師叔。」

姬欖眉頭皺的更緊了,他功透雙目業已認出楚兒,心裡油然翻起舊恨,冷冷道:「丁原沒空,有事就和老夫說。」

楚兒漠然道:「我等他。」

姬欖嘿了聲道:「妳可曉得老夫是誰?」

楚兒一言不發,將臉扭開,竟將姬欖干撂在那裡。

好在這時小蛋和衛驚蟄走了過來,說道:「楚兒師姐,妳不是回東海了么?小寂呢,他沒來嗎?」

楚兒看到小蛋,柔聲回答道:「我就是為丁寂的事而來。」

姬欖一驚,他是小寂的外公,自然不能不關心,所謂後輩子孫無小事,自己的面子倒是無所謂,搶先問道:「小寂怎麼了?」

姬雪雁聞言也微微色變,走近問道:「楚兒姑娘,小寂出了什麼事?」

楚兒從袖口裡取出一封信箋,遞向姬雪雁。

姬雪雁接過,匆匆掃過,嘆口氣道:「這孩子——」

姬欖站在旁邊眼光拂視過信箋,只見上面是丁寂的字跡,草草寫道:「北海一行,不日即歸,勿告旁人;若一月之後仍不見我歸還,請將此信交與家父——小寂。」

再看落款的日期,距離今日已過去了一個月零一天。

姬欖疑惑道:「雪兒,小寂去北海做什麼?」

姬雪雁搖頭道:「我不知道。」

姬欖正遲疑著要不要再問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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