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翠霞篇 第八章 連番打擊

歐陽霓失聲低呼,似也明白了什麼,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終究是欲言又止。

羅羽杉回過神來,竭力抑制住激蕩的心情,輕聲道:「對不起,我走神了。」

歐陽霓悄然拂視過羅羽杉血色驟失的玉容,道:「沒關係。羅姑娘,妳怎麼了?」

羅羽杉深吸了兩口,強自一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她垂首三兩下將歐陽霓破損的衣袖縫好。

歐陽霓贊道:「真是好手藝。羅姑娘,有勞妳啦。」

羅羽杉望了望正凝神運功的小蛋,低低道:「我出去走走。」她轉身出屋。

起初,她的步履還能勉強保持沉穩,可出了竹廬,便情不自禁地越奔越快,像是有個聲音在心中喊:「逃,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兩旁的紫竹不斷朝後飛逝,可前方的路似乎總也到不了盡頭。黑沉沉的夜裡霧氣瀰漫,風彷佛也嗚咽著從她的身旁拂過。

驀地羅羽杉腳下一個踉蹌,忙扶住身邊的一株紫竹才沒跌倒。她無力地倚靠在紫竹上,將玉頰緊緊貼住冰涼的竹面,晶瑩的淚水不可抑制地潸然流淌。

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泣聲,雙手緊緊抓住紫竹,好似只要一鬆手,就會跌入萬丈深淵裡。過了許久許久,她像是記起了什麼,從懷裡顫抖著取出一個小泥人,那是小蛋送的。

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泥人已經乾裂,而那熟悉的面容上,曾經無數次令自己感到甜蜜的淺淺含笑,而今,卻毫不留情地刺心如針。

滴落的淚,模糊泥人的臉。如果泥人有心,它也一定會心痛如椎;如果泥人有淚,它也一定會如自己一樣,無語淚流。

——「這是我新做的一個,還是不太像。」耳畔忽然響起當日小蛋送泥人給自己時的話語,依舊那樣清晰,那樣刻骨銘心。

她揚起頭,透過繁茂的枝葉,隱約看到今夜凄清的蒼穹。一顆小小的星辰孤獨地懸掛在清空之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一如此刻的自己。

漸漸地,那星辰幻化作一顆觸目驚心的守宮砂,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動,令她心碎。她驚瑟地閉起淚眼,淚珠卻從細小的縫隙里繼續溢出,一滴滴,一縷縷滑落過蒼白的面頰,滑落過曾經的記憶。

心底里,輕輕響起那首平日最愛誦讀的小詞:「漏聲殘,燈焰短,馬蹄香。浮雲飛絮,一身將影向瀟湘。多少風前月下,迤邐天涯海角,魂夢亦凄涼。又是春將暮,無語對斜陽。」

林中,夕陽早沒,惟余茫茫紫霧,幽冷月光。可一樣的春將暮,一樣的無語凝噎,迤邐天涯海角。但自己的身影,又該嚮往何方?

她從未品嘗過這般椎心刺骨的痛苦,也從未意識到小蛋在自己心扉中竟有萬鈞之重。

她甚至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喜歡上他,又是何時將一片痴情盡數凝系?

她靜靜地佇立在林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一任今夜的涼風把淚水吹乾,直至無淚可流。

遠處,有人聲傳來,是赴宴而歸的盛年等人漸行漸近。羅羽杉宛若從夢中驚醒,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小泥人放回了懷中。

「咦,那不是羽杉么,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站著?」農冰衣遙遙望見了她,一邊揚聲招呼,一邊快步走近。

在農冰衣的身後,盛年、無涯方丈、姬雪雁、常彥梧、衛驚蟄和屈翠楓等人亦都發現了羅羽杉,羅牛更是喜道:「羽杉,妳什麼時候到的?」

羅羽杉看見父親寬闊厚實的胸膛,坦蕩親切的笑容,恨不得立即撲入他的懷抱,痛痛快快地再哭一場。

可是她終於沒有,只是矜持一笑:「我來了有一會兒,晚上睡不著,便到林子里散了會兒步。」

農冰衣詫異道:「羽杉,妳眼圈怎麼紅紅的,剛才哭過了么?」

羅羽杉搖頭道:「沒什麼。」怕別人繼續追問,她轉開話題道:「丁師叔也到了,正在屋裡替小蛋療傷。」

盛年一凜,暗道:「羽杉如此傷心,難道是為了小蛋的病?」

而身旁的常彥梧卻在想:「這小丫頭一定是看到小蛋和歐陽霓在一起,吃醋了,所以一個人躲來這裡偷哭。」

無涯方丈問道:「羅姑娘,常小施主受了什麼傷?要不要緊?」

羅羽杉一怔,不曉得這位老僧為何也如此關心小蛋的傷勢,回答道:「據說是體內聖淫蟲精氣發作,我出來時已經大有好轉了。」

農冰衣蹙起秀眉,想要開口說什麼,可看看羅羽杉紅腫的眼圈,又咽下了。

這時眾人里熟悉羅羽杉和小蛋的,都隱約「猜到」了她傷心的原因。

羅牛牽掛小蛋,又聽丁原也到了,說道:「走,咱們趕緊去瞧瞧。」

眾人匆匆趕回紫竹軒,屋裡頭丁原早已收功,正由歐陽霓和霸下作陪,神態悠閑地坐在桌邊喝茶。小蛋盤膝在床上打坐,面色恢複如常,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大伙兒心情一松。

盛年笑道:「丁師弟,這幾年你都躲到哪裡去了?」

丁原起身道:「我去瀛洲仙島轉了一圈。」

羅牛一步邁上,盯著丁原上下打量,滿臉喜悅笑容道:「好小子,幾年不見,你又長高了。」

丁原苦笑道:「我都四十來歲的人了,還能長高?」

羅牛憨然笑道:「你這麼老了?我怎麼一點都沒覺得?」

丁原一拳擂在羅牛肩膀上,輕笑道:「你不是比我更老?」

羅牛挨了一拳,笑著不自禁往屋外瞧去,感慨道:「是啊,咱們都老了,師父也仙逝二十年了。」

說到淡言真人,丁原低聲道:「盛師兄,麻煩你準備些香燭祭拜之物,明早咱們去上墳。」

盛年點點頭,道:「我這就讓驚蟄去準備。」

常彥梧是頭一次親眼瞧見丁原。他本來照舊想上前套近乎,可一句「丁兄」在嘴裡滾了好幾圈,到底還是沒敢說出口,期期艾艾道:「丁——先生,我乾兒子小蛋的傷怎樣了?」

丁原淡淡掃了他一眼,道:「暫時沒事了,常兄不必擔憂。」

說著話,小蛋運功醒轉,一看這麼多人都站在屋裡,忙從床上跳下。

盛年問道:「小蛋,你感覺如何?」

小蛋笑笑道:「我很好啊。」

盛年點點頭,望了望無涯方丈,說道:「我和無涯大師有話要問你,咱們到隔壁屋裡說罷。」

歐陽霓聞言微微一顫,已然猜出先前那慘死的老僧,與雲林禪寺之間勢必存在著某種重大關聯,否則何需勞動無涯方丈親自出馬。

常彥梧不知其中緣由,心裡反得意道:「我這傻兒子混得不錯,連雲林禪寺的方丈都特意上門來找他。」

小蛋點點頭,走到門口時,卻意外發覺羅羽杉落單站在屋外,神情落寞眼神迷離,不由一愣。

他有心想上前打個招呼,可羅羽杉卻一眼也不瞧他,只好憋著個悶葫蘆,跟著盛年和無涯方丈進了隔壁的竹廬。

盛年掩上屋門,神色變得凝重,沉聲道:「小蛋,你坐罷。」

小蛋搖頭道:「我站著就好。盛大叔,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盛年坐下道:「這位無涯大師是雲林禪寺的方丈,有一些事要問你。」

無涯方丈接過話頭,道:「老衲聽說小施主與盛掌門淵源頗深,故此前來翠霞,想通過他找到小施主,了解一些事。不想湊巧小施主正好就在翠霞,倒也省了老衲一番奔波之苦。」

小蛋問道:「不知大師想了解些什麼,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實相告。」

無涯方丈含笑道:「多謝小施主肯配合。大約在六天前,小施主是否曾在亭林鎮鳳儀居內邂逅過一位遊方老僧?」

小蛋早預感到無涯方丈找自己多半是為了這事,卻沒想到消息果真傳得如此之快。他點點頭道:「原來那位大師是貴寺的高僧。」

無涯方丈徐徐道:「他非但是敝寺的僧人,更是老衲的師叔,法號一執。」

小蛋大吃一驚,錯愕道:「原來是一執大師?難怪修為那般了得。」

無涯方丈道:「一執師叔二十餘年前闖過大乘佛境,大徹大悟,於是放下塵世所有虛名羈絆,孑然一身雲遊四海。偶爾也能收到他傳回的音訊,多半是知會我們救助他沿途所見的災民病患。」

他的語音漸轉低沉,接著說道:「數日前,有廣福寺的僧友在鳳儀居外,偶然發現一執師叔留下的求援標記,驚異之下便入店查訪。待到老衲率敝寺弟子趕到時,卻只在數十里外的荒林里,找到一座孤墳。

「我們按照石碑上的留字,這才找到了小施主。希望小施主能將實情相告,老衲不勝感激。」

小蛋聽完,輕輕出了口氣,道:「真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心知無涯方丈雖然說得客氣,但顯然已將自己列為疑兇。盡避一執大師死得蹊蹺,可一來自己也並不真的清楚其中原委,二來無涯方丈也未必肯信。

搞不好,自己笨嘴笨舌的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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