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蛋不禁心頭劇震,驚駭莫名。自瀛洲仙島收了四相幻鏡,他一直以「懷裡日月」神功將其妥藏,從未取出示人,連葉無青也是不知。
而這老僧竟能一眼識破,並且準確無誤地叫出這曠古奇寶的名字,怎不教人震撼?
霸下怒道:「呸,做你的春秋大夢,想搶乾爹的四相幻鏡,沒門!」
老僧一聲長笑,不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到底是凡夫俗子,勘不破這些!」身形驟動,右手五指戟張朝小蛋咽喉鎖去。
他的招式看似平淡無奇,可一爪之下幕天席地,將方圓三丈盡數籠罩在指風之中,無論小蛋往哪個方向趨避閃躲,都難逃老僧的凌厲一擊。
小蛋心知修為與對方相差懸殊,不敢有絲毫懈怠大意,左肩撞開歐陽霓,右臂一抬,雪戀仙劍朝前劈出,正是一式「擲地有聲」。
當日他初練此招時,曾累得旁觀的常彥梧險些笑疼了肚腸,私下搖頭不已,可經過這些年的捶打歷練,日夜參悟,同樣的「擲地有聲」雖依舊劈得歪歪斜斜,無半點氣勢可言,但精華內蘊,好似綿里藏針,早非舊時模樣。
若換作別人,或許尚瞧不出這一招繼往開來,盡洗鉛華的劍式里所蘊藏的奧妙玄機,但這老僧實乃天陸仙林頂尖高手,在神志迷失後更是法眼如炬,世所罕匹。
他低咦一聲,化爪為掌在仙劍上輕輕一拍一推。仙劍鏑鳴,小蛋胸口如遭重鎚,身軀一晃,連人帶劍朝旁側跌。
老僧左手後發先至,快逾閃電扣向小蛋胸口,想從他懷裡奪過四相幻鏡。
霸下見勢不妙,喝罵道:「禿驢看打!」雙目赤芒迸射,激出「火睛光飆」。
「啪!」老僧左爪扣中小蛋胸口。
歐陽霓失聲驚呼,情不自禁閉起雙眸,不敢目睹小蛋血肉翻飛、開膛剖肚的慘狀。
然而爪落之處卻陡然亮起一蓬赤紅光華,火花四濺如有金石響鳴。老僧指尖微覺灼疼,撤手抽身,如鬼魅般向右飛閃,間不容髮里避過兩道火睛光飆。
小蛋死裡逃生,踉蹌兩步重新站穩。縱然有烏犀怒甲護體,被老僧左爪抓中的部位仍隱隱生疼,破入一縷縷冰寒魔氣。
他一面運功化解,一面澄靜心神打量老僧,心下更覺駭然。
老僧並未立刻窮追猛打,任由小蛋調息運氣,淡淡問道:「你是盛年的弟子?」
小蛋呼出口濁氣,裡面竟隱隱泛動著細小黑絲,在面前漸漸散淡,消弭於無形。他稍去心口煩悶,暗自流轉真氣全神戒備,回答道:「不是。」
老僧搖頭道:「老夫本想只要你肯交出四相幻鏡,或可暫且放過。可既然你與盛年大有淵源,哼哼,你可就沒一點機會了。可惜、可惜——我原先還打算收了你的魂魄。」
小蛋聽得全身直起雞皮疙瘩。他出道以來也碰到過不少性情兇殘之人,如歐陽修宏、饕心碧嫗等,無不動輒取人性命,不問緣由。可像眼前老僧這般說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的,尚是首見。
想起不久之前,這老僧還曾抱定殺身成仁之念,懇求自己結果了他。相比之下,實令人無法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小蛋轉首望了眼歐陽霓,以目光示意要她快走,既明知今日凶多吉少,惟有放手一搏,卻不願牽連歐陽霓無辜遭殃。
豈料歐陽霓看似嬌弱,卻實是性情堅毅之人。雖心中明了狀況危險異常,卻毫無懼怕之意。她輕搖玉首,低聲拒絕道:「我們同進共退。」
老僧輕吹一口氣,不屑道:「不用費神多想什麼,你們的命老夫都要了,誰也逃不了!」
他立掌如刀,遙遙朝小蛋面門劈落。起掌時距離小蛋尚有三丈之遠,可眨眼間罡風呼嘯,血霧如狂,一隻鼓脹彤紅的魔掌已近在咫尺。
小蛋暗凜道:「這老僧明明內傷不輕,竟仍有如此修為,委實了得。比起他來,任何一位正道五派的掌門,都難望項背。只怕——連盛大叔、羅大叔也不是對手!」
生死關頭,小蛋的靈台鎖定老僧右掌,心念一催,丹田三氣合一沛然奔騰,雪戀仙劍鏗然鳴響划出一溜精光,直挑對方掌心。
老僧再是強橫,也不敢以肉掌直攖其鋒,與雪戀仙劍迎頭激撞。他手腕疾轉,右手雙指在劍鋒上輕盈一搭,生出一股極強粘力,將仙劍纏住。
小蛋暗叫不好,明白自己的功力與老僧相差太遠,一旦僵持不下,非得給活活震死。
他心念急轉,搶在對方吐出魔氣之前,全力催發體內真氣,暗蘊星移斗轉功法,化作一束螺旋氣勁,率先攻向老僧指尖。
老僧恃強凌弱,起初尚不以為意。可待到小蛋的螺旋氣勁攻入自己經脈,才霍然一怔,察覺到對方的功力中或正或邪,或陰或陽,居然混合著三種截然不同的真氣,極盡玄異不說,而且聲勢壯闊浩大,較之方才幾記交手赫然強出了一大截。
更惱人的是這股氣勁甫一攻入,立時發齣劇烈震顫,引得自己真氣隨之波動,稍不留神,居然讓這股奇特的螺旋氣勁迫進掌心。
原來小蛋出招之際,又在星移斗轉心法之上,暗加了一式「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訣。
雖是初學乍練,遠未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可這兩門不世心訣齊齊出擊亦是非凡,兼之出其不意地突然攻出,仍令對方吃了個不小的暗虧。
也就是這老僧修為通天,倉促間依舊能迅即催發出丹田雄渾功力,雙指在劍鋒上一彈即起,借勢朝後飄飛,在空中將螺旋氣勁悉數化去,單足點立在倒塌的瓦礫廢墟上。
小蛋被老僧一推,身子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仙劍上赫然泛起兩道漆黑指痕。他心底凜然道:「還好我搶先出手,不然這時已經倒下了。」
那邊霸下瞧出便宜,猛然身上紅光暴漲,激出一團天雷地火,呼呼風嘯轟向老僧。
老僧嘴角露出一縷與他面容極不相稱的陰沉獰笑,顯是被小蛋激怒,雙手在胸前虛抱成圓,向外緩緩推出。眼見光球撞到身前,他猛地側步揮掌反向一帶,「呼」地一聲將這團「天雷地火」回引向小蛋與歐陽霓。
小蛋惟恐歐陽霓招架不住,無暇多想施展出穿花繞柳身法,騰身掠起如柳絮飄空,探手挾住歐陽霓纖腰,遠遠閃開。
老僧見狀,眼中射出森寒凶光,厲嘯道:「穿花繞柳,老夫要你死無葬身之地!」身形如附骨之蛆從後追上,石破天驚又是一掌拍到。
小蛋驚愕道:「看來這老僧和盛大叔、丁三叔他們有深仇大恨,竟激憤至此?」
他人在半空,又懷抱歐陽霓不能鬆手,只好兵行險招,雪戀仙劍一式「吾身獨往」不退反進,硬生生撞入老僧掌風,劍華爍爍鋒芒直指對方心口,擺出了一副你死我活的拚命架式,以求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誰曉得老僧對自己的生死竟似毫不在意,一門心思要將小蛋斃於掌下。他既不躲閃也不招架,反繼續催動右掌猛擊小蛋胸口。
小蛋心頭一緊,要待變招已是不及。電光石火里他勉力側身,拚命將歐陽霓推出對方掌力波及的範圍,同時疾運有容乃大心法,硬著頭皮生受了這一掌。
「砰!」老僧的右掌結結實實擊中小蛋胸口,但幾乎不分先後,小蛋的雪戀仙劍受掌風影響略略一偏,亦刺入了他的右胸。
但甫入寸許便受到老僧肌肉間油然生出的極強阻力,凝滯不前。
「噗——」老僧胸前血花飛濺,小蛋的身軀也被狠狠震飛,全身經脈劇痛鑽心,「哇」地瘀血狂噴。
他飛出數丈,重重摔落在地,差點昏死過去。歐陽霓亦受到掌力衝擊,從小蛋懷中激飛而出,竭力凝住身形,驚呼道:「常公子!」
小蛋體內真氣沸騰如注,像一匹匹脫韁野馬四處亂竄,虧得有烏犀怒甲和有容乃大的雙重防護,卸去老僧大半的掌力,才堪堪保住心脈無恙。
他眼帘里一陣黑一陣亮,模模糊糊看到月黑風高之下,那老僧渾身浴血,仰天長嘯,宛如今夜從地底復甦蒞臨的惡魔,無比的猙獰可怕。
他有心彈身站起,可稍一運氣頓時百骸俱痛,彷佛散架,險些痛得昏過去。
正這工夫,他耳畔隱約聽到「嗡嗡」低響,蕩氣迴腸好似天籟之音,懷裡驀地一暖,勃然湧出一股綿綿薄薄的氣息直注心脈,令得靈台一清,傷痛驟減。
歐陽霓飛身扶起小蛋,俏臉上儘是焦灼痛惜,問道:「常公子,你怎麼了?」
小蛋只覺整個身子充盈在一團難以言喻的溫暖海波里,說不出的寫意舒服,連原本行將渙散的真氣亦徐徐平復,歸還丹田。
他的靈台上緩緩浮現起一道絢爛的青色鏡光,四相幻鏡似夢似真盡凝心頭,波光漾動,依稀啊起「一體真幻」四字真言。
小蛋微一錯愕,猛聽到腦海一記驚天動地的轟鳴,剎那間那幻鏡背面的千字心訣彷似海潮,鋪天蓋地紛沓而來,幾讓他產生沒頂的錯覺,更無暇去回答歐陽霓。
老僧嘯聲戛然而止,一雙厲芒直視小蛋胸前,須臾不離,喃喃道:「果然是四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