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風綠楊柳岸。路上的旅人已脫下厚重的冬衣,換上春裝。饒是如此,趕路急了,額頭上仍會滲出細細的汗珠,罵上一聲「鬼老天」。
亭林是漢州境內一座不知名的小鎮,背山環水,鎮民多以捕魚狩獵為生。鎮上惟一的一家客棧座落於十字大街西首,門口高懸的黑底匾額上有幾個剝落褪淡的朱漆大字「百年老店——鳳儀居」,在當地也算小有名氣。
這日眼看就是日暮時分,客棧里來了一對青年男女。
那走在前頭的青年男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穿了件單薄樸素的土布衣衫,透著黑的臉膛兒算不上英俊,倒是背後斜插的一柄雪鞘仙劍甚是醒目,絕非三五錢銀子就能買到的地攤貨。
在他身後半步,是位二九芳華、體態嬌柔的白衣少女。她膚光如雪,清秀脫俗,櫻唇旁一粒細細的朱紅小痣更添幾分嫵媚,傍在那青年身邊宛若小鳥依人,卻教周圍觀者心中大是不忿,暗呼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這對青年男女,正是小蛋和歐陽霓。
數月前覆舟山一戰,正魔兩道各家高手風聚雲集,追殺葉無青與小蛋師徒。絕境之中,虧得小寂和楚兒相助,以「困仙訣」圍住正道五大劍派首腦人物,這才僥倖脫出重圍。
隨後小寂與楚兒雙雙離去,由萬里迢迢趕來救援的歐陽霓,將小蛋和葉無青引至漠北獨尊谷藏身。
葉無青花了月余,將身上的忘情水餘毒盡數迫出,又得修羅熔池內的荼陽地火之助,傷勢恢複極快,更感歐陽霓相救之情,將其收為義女。
療傷之暇,葉無青便將忘情宮諸般絕學分授與小蛋和歐陽霓,為異日重整旗鼓殺回宿業峰做好準備。
歐陽霓悟性極高,各種晦澀深奧的心訣往往是一點即透,幾乎從不用葉無青重複上兩遍,葉無青不由大感意外。
區區明駝堡門下竟能出此奇才,若非因緣際會,這秀外慧中的少女,便險些淹沒於塵泥薅草之中。
兩相比較,小蛋不免相形見絀,瞠乎其後。
好在葉無青對自己這個小弟子的斤兩早已心中有數,他也不勉強小蛋,只將「無情無我訣」剩下的心法口訣盡數傳授於他,令其專心修鍊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訣。
每隔半月,歐陽霓手下的明駝堡弟子,就會將一些日常所需的器具物品秘密送入谷內。故而盡避吐火嶺方圓千里荒蕪冷清,谷中卻不虞衣食有缺。
而這些明駝堡弟子同時也會帶來天陸仙林的各種動向,諸如農百草戰死、屈箭南夫婦遇難、屈翠楓生死不明的消息,亦一一報入了谷內。
至於葉無青,對於明駝堡弟子呈報的忘情宮近況,似早有所料。
楚望天重新就任宮主以後,厲無怨稱病閉門不出,席魎與滕皓兩人則在宮中隻手遮天,迫不及待地開始大規模清洗異己,提拔心腹,搞得人人自危,一日三驚。
葉無青聽得消息,眉峰也不曾輕動,更不發一語。但在他平靜冷漠的外表之下,小蛋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怒意在奔涌。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小蛋與鬼鋒的三年之約已近在眼前。葉無青對小蛋即將赴約之舉,並無絲毫阻攔之意,只吩咐歐陽霓與他一同前往翠霞山,其中是否隱含監視之意,令人揣測。
當下小蛋辭別葉無青,與歐陽霓離開獨尊谷,一路御劍向南,趕往翠霞山。
待到傍晚天色漸暗,兩人已深入漢州地界,距離翠霞山亦只剩下半天路程。
小蛋顧慮到一來深夜進山多有不便,二來歐陽霓已露倦色,日夜兼程顯是不宜。
好在和鬼鋒約定的斗劍之期尚有數日,也用不著忙著趕路,因此他心裡雖迫切想早一日見著盛年、衛驚蟄和羅羽杉等人,仍舊強自按捺下來。
若是他孤身一人,就地露宿荒野,天為被,地做床,原也算不得什麼。但如此一來,難免會委屈了歐陽霓,讓她也跟著受苦,卻又何必?於是小蛋覓了座小鎮,投店宿夜。
自打拜入忘情宮門下,小蛋便從此無需為錢操心。縱是如今流亡在外,他和歐陽霓隨身攜帶的金銀細軟,也足以買下數十座這樣的「鳳儀居」。
但他自幼苦慣了,盡避腰纏萬貫,也從未真的揮金如土,只要了兩間乾淨僻靜的客房,早早歇下。
剛過掌燈不久,小蛋正在床上懨懨欲睡之際,突然聽見鳳儀居中人聲鼎沸,鬧成一團。
他不知發生何事,急忙抽身下床,將將推開屋門,就見歐陽霓已站在了客房門口,彼此險些撞個滿懷,還好兩人反應都快,各自閃身後撤了一步。
歐陽霓黑髮上水跡未乾,渾身散發出陣陣清幽花香,顯是剛剛洗浴餅,借著朦朧月色,原本便秀美脫俗的風姿更顯動人。
霸下從小蛋懷裡探出腦袋,斜眼瞅了瞅如出水芙蓉般清麗無倫的歐陽霓,心裡犯起了嘀咕:「這也是個美女,我乾爹要和她朝夕相處,時間長了,難保會把持不住,那我乾媽可就有懸念了。」
無端地,小傢伙竟替羅羽杉擔心起來。
歐陽霓哪會知道霸下小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她,小腦瓜里已轉開了念頭?她道:「常公子,好像是前頭院子里出了什麼事。你不便露面,還是讓我在暗中先打探一下。」
小蛋想了一想,搖頭道:「我去。」
他戴上先前從街鋪里買來的竹斗笠,把帽沿壓低,按照現在的天色,若非十分熟稔之人萬難迎面認出,這才攜著霸下往前院行去。
剛走到院子口,不防一群人慌慌張張從裡頭沖了出來,七嘴八舌地叫喊道:「快報官,快報官,老和尚發瘋了,要出人命啦!」
小蛋順手抓住一個店小二模樣的人,問道:「小扮,裡面出什麼事了?」
店小二掙了兩下胳膊沒能甩脫,急得跳腳道:「你抓著我幹什麼?快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罷。前院有個老和尚瘋了,又打又摔,還說要殺人。咱們客棧里的幾個夥計上去拉他,被這老和尚用袖子一掃就摔得個鼻青臉腫!」
小蛋一愣,問道:「這位老和尚是從哪兒來的?」
店小二怒道:「誰知道?我說,你快鬆開我,萬一老和尚真衝出來殺人怎麼辦?」
小蛋笑笑,鬆開了店小二的胳膊。
這時他已確認並非是正魔兩道的人尋上自己和歐陽霓,心中略安,尋思道:「聽小二所說的情景,那位老僧多半是仙林中人,或許是修鍊不當走火入魔,才在客棧里鬧事。
「我既撞上了,自該管上一管,也免得他波及無辜。若能襄助那位老僧驅退心魔,平復真氣,那是更好不過。」
他扭頭一望,店小二早已跑得不見蹤影,卻有幾個膽大的旅客躲在門外頭,朝著裡面探頭探腦地張望,想進去卻又不敢。
小蛋舉步邁入院內,已聽不到剛才熱鬧萬分砸桌子拆房子的聲響,自西側的廂房裡,卻傳出一聲聲強行壓抑的粗重喘息聲,顯然那老僧還在裡面。
後頭有人好心提醒道:「小兄弟,那老傢伙厲害得很,你先等等,官府的人就快來了,待會兒大家再一起進去看。」
霸下聽了,輕聲哼道:「不就一個老和尚在發瘋嗎?有啥了不起。乾爹,有我在,你別怕,往裡沖就是。」
小蛋笑笑,暗自運功戒備走近廂房門口,半扇屋門斜掛,滿地狼藉,震碎的桌椅杯盞到處散落,牆上的窗戶也塌了大半。
朦朧月色照入,幽暗的角落裡,一位身穿月白色僧衣的老和尚,竟是盤膝倒懸在半空,垂落的衣襬將他的半邊臉龐遮住,但小蛋仍舊能看到他額頭鬢角滾滾淌下的熱汗,和頭頂冒出的冉冉水霧。
老僧雙目緊閉,面部肌肉下,像是有一條條無形的小蛇在不停遊動翻滾,口中噴出一團團熱氣,隱隱透著暗紅。
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在輕輕顫動,裸露在外的肌膚泛起觸目驚心的黑氣,如一縷縷詭異的條紋爬滿身體,不斷蠕動擴散。
小蛋瞧得有點頭皮發麻,在屋中站定身形,喚道:「大師,您哪裡不舒服?」
老僧似乎這才覺察到有人進屋,雪白的銀眉一振,張開雙眼打量小蛋。兩人目光交錯,小蛋情不自禁地一愣。
老僧那雙睜開的眼眸中,居然閃爍著金、紅兩團截然不同的光澤在循環輪替。那淡金色的眼神里充滿祥和慈愛之意;可另一面暗紅色的目光中,卻透露出教人不寒而慄的暴戾與殺機。
霸下不怕天不怕地,瞧見這情形卻有些頭大,低聲道:「乾爹,這老和尚怕是中邪了,一點兒也不好玩,咱們還是趕緊走罷。」
話音未落,老僧沙啞低沉的嗓音喘息道:「小施主,請——過來。」
霸下忙道:「乾爹,別聽他的!」
小蛋笑笑,問道:「大師,我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老僧望著小蛋身後背負的雪戀仙劍,道:「請你一劍殺了老衲。」
小蛋這下笑不出了。他搖頭道:「螻蟻尚且貪生,大師何苦自尋短見?」
老僧胸口劇烈起伏,嘴唇間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