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黯夜篇 第六章 逝者如斯

旭日初升,溫煦的陽光悄然播撒在楓林的每一個角落。然而農百草卻異常的清楚,自己體內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毫不留情地飛逝。

交代完了這些,他晃動模糊的視野里,農冰衣的身影已漸漸變得遙遠,而那悲泣的聲音,更像是從天外傳來,顯得那樣的不真切。

身為天陸第一神醫,他救人無數,亦曾親眼目睹千百位病者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今日,他終究是品嘗到了這彌留之際的感覺,原來恰如夢境,渾無痛感。

他低低哼了聲,莫名地想起了小蛋體內的靈泉仙流,顫聲道:「驚驚蟄,你要照照料好——」猛然迷離的眼帘里,朦朦矓矓地看見守殘真人、晉連等一干四大劍派的掌門耆宿御風趕至,心頭一警,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望著衛驚蟄炯炯有神的星目,包含不舍與悲憤地凝視著自己,他唇角牽動出一縷笑意,輕聲道:「沒什麼了——」抬眼看見層層迭迭的楓葉上方,天宇蔚藍,浮雲縹緲,已是天光大亮。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自己這一生的路途,也走到盡頭。

他默默心道:「不知我的魂魄飛升後,下世的輪迴會變成怎樣的人。最好,還是做一個大夫,哪怕是一個默默無聞、懸壺濟世的江湖郎中也好。」

想到這裡,他唇角的笑意更濃,卻聽不到眾人一聲聲惶急的呼喊,只覺得極倦極倦。於是,他緩緩地,緩緩地將眼皮垂落,從此再看不見藍天白雲,也再聞不到熟悉的草藥清香,只滿懷著面頰上農冰衣滴淌成河的淚水。

一代神醫,就此溘然長逝於自己的百草仙居中,此後再不會離開這片土地須臾。

久久,久久,農冰衣像是呆住了似的,不再哭泣,不再顫抖,一動不動伏在爺爺停止了跳動的心口上,思緒如冰封般的麻木,魂魄也好似隨著農百草一起離開了軀體,去向了一片悠遠未知的天地。

「爺爺死了,爺爺死了,這世上唯一疼我愛我的親人,就這樣去了——」

腦海里,一個可怖的聲音反反覆覆這樣說道,宛似一個擺脫不去的夢魘,讓她窒息得要爆裂開來,偏偏全身軟綿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她不願,也不敢抬起頭,更不想聽別人告訴自己,這個可怕而無法接受的事實。她的芳心中一團混沌,像是失去了主宰的世界,在農百草離開的一瞬,亦轟然倒塌,成為滿地的廢墟,和累累的傷痕。

在農冰衣周圍,衛驚蟄懷抱著的農百草遺體旁,靜靜佇立著一圈四大劍派中的人士。他們中有守殘真人,有晉連、有停濤真人,也有周陌煙,獨獨缺少了屈箭南夫婦和一眾越秀劍派的門人弟子。

這些人慢慢從起初的驚駭里緩過神來,環顧百草仙居的慘狀,盡避未曾看見當時驚心動魄的慘烈搏殺,亦能從中猜想到幾分。

但誰也意料不到,位列天陸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神醫農百草,竟是力竭戰死,橫倒於自己的仙居內。

停濤真人悄悄地向守殘真人傳音入密道:「貧道弟子已暗中查找過,那少年和葉無青皆都不見,想必早已離開。但黑夜之中不能御劍暴露形跡,故此這兩人定然沒有逃遠,多半還在覆舟山左近。」

守殘真人不滿地掃了他一眼,心中嗔怪對方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去查尋葉無青的行蹤,嘴裡卻一樣用傳音入密道:「咱們幾個留下,其它人立刻下山搜索。農神醫之死,皆因那少年和葉無青引狼入室。他們兩個難辭其咎,務必要盡數拿獲,以告慰農神醫在天之靈。」

停濤真人點了點頭,將守殘真人的吩咐暗中傳遞給另兩家掌門。於是頃刻間,除了這四人之外,其它的弟子門人俱都悄然退去。

農冰衣自然無從察覺身邊的微妙變化,她的俏臉緊貼在農百草的胸前,感覺到爺爺體內的溫度緩緩而不可挽回的流逝,直至冰冷。

無論她願是不願,爺爺到底還是走了。農冰衣默默地回憶著往昔與農百草在一起的種種舊事,甜蜜、酸楚、悲傷、憤懣,諸般情感一涌而上,堵塞住了她的心口,令她無法呼吸,直想就這樣隨著爺爺一併化作清風,化作秋雨,去向天涯。

漸漸地,她感受到左手裡托著的一件沉甸甸的物事,散發著微弱的熱力,像是在無聲地召喚著自己。

她想起來了,那是爺爺臨終前託付給自己的十八顆千金茶調丸——還有,數萬病患引頸期盼的希望。

終於她抬起頭,迎到的是衛驚蟄堅毅而溫暖的眼神。她看到,農百草臨行的面容竟是那樣的安詳,彷佛了無遺憾,從容坦然;她看到,那開始僵硬冰涼的遺體,依舊偉岸高大,一如童年裡的記憶。

川流不息,逝者如斯。即使匯入蒼茫東海後,仍能化作一片雨雲,重又甘霖覆舟山,但在蒙蒙煙雨中,卻如何還能覓見那道曾經熟稔的舊影?

「農姑娘,請節哀順變。」守殘真人見農冰衣抬起了頭,這才幹乾地低咳了一聲,安慰道:「農神醫仁心妙手,舉世共欽。今次不幸被小人謀害,駕鶴西遊,貧道亦感萬分悲痛。姑娘有何需求,只管說來。農神醫的大仇,我太清宮和正道各派責無旁貸,縱然追至天涯海角,也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方可告慰在天之靈。」

周陌煙頷首贊同道:「真人說得正是。農姑娘,你可知殺害農神醫的兇手除了已死的丹火真君之外,還有什麼人?敝派數百弟子,願與姑娘同仇敵愾!」

聽了守殘真人與周陌煙的撫慰之辭,農冰衣心頭一片麻木空洞。她在來時已發現,五大劍派的高手早將覆舟山百里方圓封鎖得水泄不通。若非守殘真人等人的默許,丹火真君三人亦絕難這般輕輕鬆鬆地踏近百草仙居。

而這些位名門正派的掌門耆宿,又豈會不清楚丹火真君等人的來意?可他們卻擺明了在隔岸觀火,甚至是寄希望於那三個魔頭能連手除去葉無青。

當然,農百草慘遭殺害,自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結果,可也終究難脫干係。

至於周陌煙詢問兇手身分,頗有點欲蓋彌彰的味道。假如他們對此毫不知情,又焉能如此篤定地猜出兇手不止丹火真君一人?

停濤真人見農冰衣神情恍惚,沒有作答,於是接著道:「農姑娘,令祖仙逝我等亦十分悲傷遺憾。但姑娘還須振作起來,為令祖料理後事,報仇雪恨。」

對於這般人惺惺作態的慰問,衛驚蟄暗生一股怒火,強自壓抑道:「這些事晚輩和農姑姑自會料理,有勞諸位前輩關愛垂詢。如果沒有其它事情,便請諸位暫且退出百草仙居,好讓農姑姑安靜一會兒。」

這話正中停濤真人的下懷,他巴不得趕緊離開此處,布網追殺小蛋和葉無青,哪裡還捨得把寶貴的光陰耗費在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和兩個年輕人的身上。

但旁邊的晉連卻搶先冷哼道:「你是什麼人,這兒有你開口的分么?」

他已然從衛驚蟄的穿著裝束上認出了這年輕人的身分,曉得對方是翠霞派掌門盛年的衣缽弟子。而翠霞山、平沙島雖同列於正道七大劍派之中,可由於昔日的恩怨情仇,兩家之間勢同水火,貌合神離,幾已是人盡皆知。

故此晉連一瞧見衛驚蟄便是心中大為地不快,此刻正是要藉題發揮。

沒想衛驚蟄外和內剛,絲毫不買這位平沙島現任掌門人的面子,冷冷地掃了晉連一眼,哀慟的目光中隱含怒意。只是不願為此驚擾農冰衣,才沒有吭聲。

晉連做賊心虛,猛心下驚震道:「莫非這小子已從丁寂口中得知我與饕心碧嫗的關係,這可有些棘手!」

就聽停濤真人說道:「既是這樣,我等便不叨擾兩位,稍後再來靈堂祭奠。」

等了半晌仍沒見到農冰衣的反應,守殘真人搖搖頭,輕聲道:「走吧。」

四人邁步離去,周陌煙走出數丈,忽地想起了什麼,回過頭道:「農姑娘,我們會在附近留下弟子守護。妳若有需要,盡避差遣。」

衛驚蟄瞧農冰衣木無表情,痴痴凝望著農百草的遺容,知她是傷心過甚,當下心裡也是黯然,勉強頷首還禮道:「多謝周掌門好意。」

四人走後許久,農冰衣好像稍稍清醒了點,已哭沙啞的嗓音輕輕道:「小衛,麻煩你到東頭第二棟屋子裡,找一套乾淨的衣襪靴子,幫我給爺爺換上。」

衛驚蟄將農百草的遺體交入農冰衣懷中,默然去了。農冰衣伸手慢慢地用衣袖拭去農百草臉上的血污,眼神凄迷空洞,喃喃地說道:「爺爺,冰兒要送您上路了。以前您總喜歡教訓冰兒,說我只顧貪玩,不肯靜下心思學醫。我嫌您啰嗦,常常撒嬌頂嘴,氣得您要用煙桿揍我屁股——」

不經意里,她的俏臉浮現起一抹哀婉的微笑,頓了頓繼續說道:「可今後啊,您再也不能罵我,再也不會揍我了。但冰兒冰兒真想您能睜開眼睛,狠狠再教訓我一通,用您的煙桿在重重地抽我幾下。爺爺,您怎麼捨得丟下冰兒,您怎麼捨得讓冰兒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沒人疼,沒人要——」

「爺爺!」農冰衣泣不成聲,緊緊摟抱住農百草的遺體,壓抑良久的情感霍然決堤,嘶聲痛哭道:「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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