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玉緣篇 第二章 名門之後

直到日暮西山倦鳥還巢,兩人才盡興從碧潭回返紫竹軒。一路上小蛋腦中盤旋迴想著羅羽杉說的故事,情不自禁地在心裡問道:「如果這事換成是羅姑娘,我會不會也像丁叔那樣不顧一切?」

天色逐漸幽暗夜幕開始降臨。山嵐迷霧中,前面羅羽杉的身影也變得有點不真切起來,猶如罩上了一層朦朧的柔紗顯得飄渺而空靈。

迎面一陣人語忽地擾碎了山道的靜謐,五六名身穿藍衫的翠霞派青年弟子有說有笑慢慢走近。當先一名青年遙遙看見他們,招呼道:「這不是羅師妹么,什麼時候到的,令尊羅師叔有沒有一塊兒來?」

羅羽杉停下腳步,不妨被身後心不在焉的小蛋一頭撞上。好在他及時懸崖勒馬,才沒又上演窘迫一幕。

「你好,孫師兄。」羅羽杉向那青年還禮道:「小妹奉了家父之命前來拜望盛師伯,昨天才到,尚未來得及到飛瀑齋給羅師叔請安。」

原來,這些藍衫弟子俱都出自飛瀑齋一脈首座羅鯤的門下,因與衛驚蟄私交不錯,故此上回羅羽杉來翠霞時曾有過幾面之緣。

「你這次一定要在山上多住幾日,有空到飛瀑齋來別忘了找我們。」那位孫師兄笑道:「再過幾天咱們五年一度的劍會便要舉行了,你來得可正是時候。」

他身邊一個矮墩墩的青年插話道:「羅師妹,這回孫師兄也蒙恩准報名參加劍會比試,屆時你一定要來替他助威啊。」

那孫師兄笑道:「有衛師弟參加,我可不指望羅師妹能來為我助威。只要別輸得太慘,能在師父面前交代得過去就成。」

又聊了幾句,幾名飛瀑齋弟子告辭離去,從頭到尾也沒搭理小蛋。等到走遠了,才依稀聽到那矮墩墩的青年問道:「孫師兄,羅師妹身邊那個黑炭頭是誰,好像以前從未見過?」

那孫師兄不以為然道:「不認識,也沒興趣知道那小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瞧他那傻乎乎的樣子,跟在羅師妹身後,像足個羅府家丁。」

一個聲音譏諷道:「說不定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暗中喜歡上了羅師妹。」

眾人一通鬨笑去遠了,譏笑聲卻傳入了小蛋的耳中。他先是氣惱,然後不自禁地想道:「這些人的話未必不對,我這樣子任誰都會把我當成是羅姑娘的隨從。可我也不是什麼癩蛤蟆,他們這點卻說錯了。」

他漸漸地心平氣和了下來,只聽羅羽杉忽然低聲道:「小蛋,孫師兄他們也是無心之言,你莫要往心裡去。明天我會找他們解釋明白。」

小蛋笑了笑,語氣平和道:「他們說什麼了,我好像都沒聽見。」

回到紫竹軒,盛年和睡醒的常彥梧已等待多時。看到小蛋是和羅羽杉一塊兒回來,常彥梧躲在盛年背後朝著他詭異地一笑。

小蛋嚇得心裡一跳,趕忙垂下腦袋道:「乾爹,盛大叔,晚上好。」

盛年倒沒注意到這些,問道:「小蛋,你的那式『擲地有聲』參悟得如何了?」

聽到盛年問起自己的進境,小蛋立時雜念盡去沉吟道:「我今天早上試了一種新的運氣方法,也不曉得能不能成?」

常彥梧一瞪眼訓斥道:「新的運氣方法,你當自己是一派宗師睡了個覺就能自創絕學?定是修鍊不用心,只顧著偷懶玩兒去了。」

羅羽杉解圍道:「常五叔,是我不好拉著小蛋去了飛瀑潭,不關他的事。」

對著羅羽杉常彥梧馬上換了笑臉,說道:「這個……賢侄女兒關心小蛋,怕他練劍累著才有意陪著出外遊玩放鬆。我感謝還來不及,豈會怪罪?」

「同人不同命啊——」小蛋無可奈何地暗暗感嘆,佩服著乾爹見風轉舵的本事。

盛年言起厲行道:「小蛋,到屋外用給盛大叔看看。」說著眾人到了紫竹軒外,三雙眼睛齊齊聚集在小蛋身上,其中的意味卻大相徑庭。

小蛋以往很少有機會成為別人矚目的焦點,心裡泛起一絲緊張。瞧瞧乾爹,又望望盛年遲遲沒有掣劍。

羅羽杉鼓勵道:「小蛋,就當你又是一個人在夢裡練劍,什麼也不用去多想。」

小蛋點點頭,長出一口氣緩緩反手握住雪戀的劍柄。當一股清冷通透的鐘靈劍氣透入他的指尖,小蛋的心倏忽平靜下來。他念凝於心神注於劍漸漸忘記了周圍人的存在,腦海里重又浮現起「星移斗轉」。

丹田真氣潺潺如溪,較之上午又順利了許多。只過了須臾,那團氣丸凝鑄而成唿地轉動。小蛋渾然忘我,沉浸在一片自己的天地中主宰虛空星海。

常彥梧見小蛋一動不動佇立原地半晌沒有動靜,皺了皺眉硬忍著沒開口。盛年目光炯炯凝視小蛋,臉上沉靜從容。只有羅羽杉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在胸前緊合玉手,期盼他能成功。

「鏗!」茫茫夜幕里雪戀仙劍龍吟出鞘,閃動過一抹光電當空劈落。小蛋終於出手,然而也僅只是出了出而已。這一劍即不見盛年那樣澎湃磅礴的氣勢,也聽不到一縷破空銳嘯的鏑鳴,旋即凝定在小蛋身前。

常彥梧不由自主地露出失望之色,喃喃道:「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小蛋握著仙劍也呆住了。他不曉得又是哪裡出了問題,連起初劍鋒破空的哧哧嘯聲都不見了。

羅羽杉走上前,櫻唇欲言又止只憐惜地望著小蛋。盛年緊盯雪戀仙劍,眼裡精光閃爍仿似在思忖某個問題。驀然他搶身探手奪過雪戀仙劍,振腕一抖在地上「哧」地划出道細長的淺痕。

「盛大叔?」小蛋困惑地問道。盛年審視著那道淺痕,嘴角慢慢有了欣悅的笑意,說道:「小蛋,你發現什麼了嗎?」

小蛋順著盛年的視線朝地上望去,登時瞠目結舌。淺痕里的砂土「簌簌」陷落,轉眼下方露出一道半尺多深的裂縫,周邊的泥土徐徐生出一道道龜紋往下沉陷,就好像剛才發生了一場小小的地震般。

「這是怎麼回事?」羅羽杉驚異地問道,隱約已猜到和小蛋的那一劍大有關聯。

「重劍無鋒,大方無隅。」盛年一字一頓道:「小蛋的這一式『擲地有聲』已將所有的氣勁凝蘊於劍中沒有絲毫外泄。他的劍在劈落過程中,甚至連由此產生的劍氣亦被迅速席捲吸附故而聽不到半點鏑響。事實上,這劍已然透過表層的泥土破入地下,把殺傷力發揮到了極致。」

話音方落,噗地悶響地面微微震顫赫然破開道觸目驚心的裂縫,竟有一丈多長從小蛋的腳下直通到盛年跟前。

「我不信,我不信——」常彥梧一轉頭,瞪著小蛋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也難怪常彥梧要發飆,重劍無鋒對他而言都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絕高境界,倘若由盛年使出來自然無話可說,但偏就是自己的笨蛋乾兒子輕而易舉地也辦到了,著實令他老臉無光。

「我腦袋裡想著轉動星星,讓丹田真氣跟著也一起旋轉起來便成了這樣。」小蛋心中成功的喜悅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吞沒,沒有半分隱瞞地回答說。

可惜這話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懂,常彥梧大惑不解瞧向盛年。盛年沉聲問道:「你是從天道星圖中尋找到的靈感,對不對?」

「對,對!」小蛋說道,將早晨的經歷說了一遍。他講得簡單,條理倒也絲毫不亂,這回大伙兒都聽明白了。

常彥梧又是嫉妒又是高興。嫉妒的是這傻小子果然從天道星圖裡得到受益,正所謂傻人有傻福;高興的是日後命小蛋將參悟到心得點滴不漏告訴自己,諒他也不敢抗命又或是陽奉陰違。

羅羽杉由衷歡喜道:「小蛋,可惜你不是翠霞弟子。否則說不定便能在今次的劍會上一顯身手,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小蛋得到羅羽杉的誇獎,簡直比吃了任何靈丹仙草都舒坦,開心地呵呵一笑。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個新的問題,低聲道:「盛大叔,我的這式『擲地有聲』和您施展的半分也不像,更無分毫氣勢,終究還是不成的。」

盛年爽朗笑道:「誰說一定要跟你盛大叔使得一模一樣才好?水無常勢劍無定形,我就覺得你的這式『擲地有聲』比盛大叔用的還要高明,所欠缺的僅僅是些許功力和火候罷了。」

這話自然不乏激勵小蛋的成分在內。需知要掌握領會一式上乘劍法,無不需千錘百鍊和生死一發的實戰考驗。小蛋在這方面顯然還差很多,可畢竟又有一顆深埋泥下的種子霍然破土生根發芽了。

他一拍小蛋道:「走,等咱們吃過晚飯再去練劍。」卻是酒癮又犯了。

當晚盛年又將天照九劍的第二式「一諾千金」傳授給了小蛋。與「擲地有聲」相比,這招劍法更加重拙緩沉,講究以慢打快以靜制動,其中的變化自也相應增加許多。盛年深入淺出足足用了半個多時辰才把基本要領解說演示完,小蛋學起來的進度也較昨晚更慢。

次日午後,他一覺醒來洗漱過後正遇上羅羽杉要下山為盛年買酒,便也一起去了。兩人結伴到了山下的鎮子上,找到盛年所說的那家老字號「玉潭春」,買了酒由小蛋抱著順道逛起了市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