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雪戀篇 第八章 孤劍南來

一眨眼,小蛋留在羅府養傷已是半個多月。他傷勢漸好後,每晚照舊前往黑冰雪獄觀摩星圖,也照舊想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名稱卻仍然記得一團糨糊不知所云。

顧智似乎是對上了常彥梧,整天一大樂事就是拉著他老人家喝酒聊天,不到半夜決不散夥。常彥梧空有一肚子宏圖大計偏無可奈何,索性也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羅府貴賓。

自羅羽杉遇險事件後,羅府上下加強了防備。每次虎子姐弟出庄,明裡暗裡總有十多名高手隨行保護。顯然,想重演白石谷一幕已是不可能了。

這日午後雨絲連綿,眾人聚在客廳敘話。羅牛聊起翠霞派五年一度行將舉行的劍會,虎子來著勁頭,吵著想去湊熱鬧。羅牛笑道:「你還小,只怕還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不如等到下一屆劍會,爹爹帶上你和姐姐一塊兒去。」

顧智也是靜極思動,說道:「主人,你也有好些年頭沒上翠霞山了吧,何不乘此機會回去瞧瞧,順道也好拜望令師兄盛年。」

「對呀,還有驚蟄哥哥!」虎子晃著羅牛的大手央求道:「我想他了嘛!」

羅牛被他們說得意動,頷首道:「好吧,這事再讓我想想,反正還有時間。」

其實他心中尚有另一番計較,卻是為了小蛋的怪病。想那農百草懸壺濟世一年到頭難得有幾天在家,帶小蛋前去求醫多半要撲空。不如先到翠霞山聽聽自己的師兄盛年的意見,或許會有意外之喜。

小蛋坐在一旁聽著自然無法揣測到羅牛的用意,默默思忖道:「我的傷已好了大半,天道星圖再多看兩天仍是一樣的記不全。倘若羅大叔他們要啟程前往翠霞山,我和乾爹也就真的該離開這兒了。」

想到此處,心中升起一縷淡淡的惆悵,彷彿是有種失落偏又無法說清楚。他偷偷抬眼望向對面的羅羽杉,見她櫻唇含笑側臉瞧著羅牛並未注意到自己。只是那雙漆黑的明眸深處,似有一抹若有若無的柔波蕩漾,卻又有誰人能夠讀懂?

正這時廳外走進一個家丁,雙手託了份名帖呈給羅牛道:「府主,門外有位中年男子投貼求見,說一定要您親自出迎。」

顧智嘿道:「好大的口氣,他當自己是誰?」

羅牛接過名帖展開不禁一怔,上面簡簡單單八個字,墨跡未乾:孤劍南來,只為一戰。除此之外,甚至連投貼人自己的姓名都沒有寫上。

羅牛將名帖遞給顧智,問道:「這人有說自己是誰么?」

家丁搖頭道:「他像是個啞巴,問什麼也不吭聲只教我們將名帖送給您看。我瞧他面生得很,穿了件單薄的白衣背後插了把黑鞘長劍,想是來找事的。」

遼鋒不以為意道:「又是個想借著主人出名的瘋子,我去將他打發了!」

羅牛不置可否,回頭問顧智道:「顧兄,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顧智手捧名帖端詳良久,徐徐道:「好字,每一筆都透出濃烈的殺氣,八個字一氣呵成宛若一套無懈可擊凌厲至極的劍招。只怕,我不是他的對手。」

常彥梧好奇道:「顧兄,能不能借我瞧瞧?」拿過名帖仔細打量,作出一副凝重之色道:「俗話說字如其人,這傢伙有些門道啊。」

羅牛收起名帖起身吩咐家丁道:「開中門,我這就去親自迎接。」

一行人出了客廳來到府門口,見石階下立著一名白衣男子,看似三十多歲,神情冷漠似拒人於千里之外,從骨子裡往外透出一股懾人的寒氣。可能是常年修鍊某種罕見的魔功心法,他披散在肩的長髮竟是靛藍色,隱隱閃爍著磷光異色。

人群中他彷彿第一眼便已準確無誤地找到羅牛,雙目燃起暗紫色的光焰,像從死寂灰燼中復活過來忽有了一線生氣,沙啞的嗓音慢慢吐字道:「羅牛?」

「正是。」羅牛步下石階,抱拳施禮道:「請問閣下如何稱呼?」

「鬼鋒,」白衣人冷冷報出姓名,道:「你是第一個有資格知道我名字的對手。」

「鬼鋒?」羅牛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委實記不起什麼時候天陸又出了這樣一位超絕人物。他如同剛從萬載玄冰下蘇醒過來的魔神,連名字都和人一樣,陰森幽寒,古怪冷傲。

「我的來意你應該已經明白,」鬼鋒說道:「時間、地點,隨便閣下安排。」

羅牛一皺眉,雖說以往也有登門挑戰的陌生人,可像鬼鋒這樣咄咄逼人的倒也少見。他想了想問道:「莫非鬼鋒兄和羅某之間有深仇大恨?」

鬼鋒漠然道:「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只是閣下揚名已久,故此特來登門求教。」

常彥梧看不慣他囂張的模樣,嘿嘿嘲笑道:「哪兒冒出來的狂徒,也不先秤秤自己有幾斤幾兩,大言不慚要向羅府主挑戰。若人人都學你的樣,在羅府門口排隊等著找揍的人,那還不排到二十里外了?」

鬼鋒看也不看常彥梧一眼,徐徐道:「蕭浣塵你們該認識,三天前,他死了。」

眾人凜然吃了一驚,羅牛失聲道:「你殺了燕山派的蕭掌門?」

鬼鋒淡淡道:「他令我很失望。但願與閣下的一戰會有趣些。」

羅牛恢複了鎮定,目光炯炯注視鬼鋒沉聲問道:「可以告訴我你殺他的原因么?」

鬼鋒抿起薄薄的嘴唇,靜默片刻才回答道:「他該死。」

羅牛再好的涵養亦不免動了怒氣,說道:「如果我仍不願和閣下動手呢?」

鬼鋒臉上閃過一抹譏誚,沉靜道:「你怕死?」

羅牛昂然道:「我自出翠霞至今二十餘年,血戰過百九死一生,為兄弟為朋友赴湯蹈火血濺五步從未皺過一次眉頭。堂堂七尺男兒,何來貪生怕死之念?」

鬼鋒怔了怔道:「那……你是不屑和我交手?」

不等羅牛回答,他突然身形一晃閃向側旁。眾人耳朵里只聽「叮」地鏑鳴,眼帘里似有一道雪白耀眼的電光劈過,瞬間又歸於平靜。

「吭!」劍影歸鞘,鬼鋒平靜地站在羅牛面前,猶如自己什麼事都沒有做過,一雙寒冷徹骨的目光深遂莫測地盯著他。

「撲通!」左首侍立的一名羅府家丁雙手捂住滲血的咽喉滾下石階。在場的人莫說救人,甚至連鬼鋒是怎樣出招的都沒有看清楚。

羅牛的拳頭不由自主緊緊攥起,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道:「他也該死么?」

鬼鋒輕描淡寫道:「你不答應出戰,我就每天殺死府上的一個人。我的耐心很有限,況且過兩天還要去翠霞挑戰令師兄盛年。所以,你最好快點決定。」說完旁若無人地轉身朝庄外走去,緩緩道:「明天此時,我會再來。」

「不必了,」羅牛鬆開了拳頭,說道:「羅某這就向鬼鋒兄請教一二!」

鬼鋒的眼中掠過一絲興奮,停下腳步道:「很好。」

一語落地眾人陡然感覺到羅府空曠的門外朔風乍起,空氣彷彿凝聚成無數根細小而冰冷的銀針鋪天蓋地涌卷過來,刺得肌膚生疼,需得運功方可抵禦。

一蓬白茫茫的淡淡霧氣從鬼鋒的身上蒸騰散發,他削瘦修長的身軀迴轉,腳下的雨水倏忽凝結成霜,對羅牛說道:「請取劍,我等你。」

羅牛悠然一笑,道:「在下已經有十多年沒有動劍,幾乎把劍招也快忘光了。不妨以一雙肉掌和鬼鋒兄切磋幾招,請勿見怪。」

鬼鋒的瞳孔收縮如芒罩定羅牛沉著的面龐,道:「你隨時可以叫停取劍。」

羅牛儘管對鬼鋒的行事作風很不以為然,但對他光明磊落的氣度卻頗為激賞,點點頭道:「就這麼說吧。」

鬼鋒不再說話,肩頭靛藍色的長髮在風中如波浪般抖動,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自上而下生出一道道微小的波紋起伏不定殊為怪異。他的身影漸漸被乳白色的寒霧籠罩,惟有那雙似鬼火閃爍的眼睛越來越深沉幽遠。

眾人悄悄退出數丈,聚集到羅府的門檐下。饒是如此,迫面而來的凜冽寒風依舊壓得眾人透不過氣來。羅夫人秦柔將虎子和羅羽杉護在身後,目不轉睛凝視著丈夫魁梧堅實的背影,手心裡已滲出冷汗。

羅牛淵停岳峙,從容化解著對手一波波侵襲而至的龐大殺氣,漸漸晉入物我兩忘的空明心境。很多年以來,他都未曾再體驗過這種強敵壓境勢鈞力敵的窒息感覺。然而對面屹立的鬼鋒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要殺死蕭浣塵又找上他和盛年?

雄渾的翠微真氣在體內汩汩流轉數圈,迎面撲來的寒意漸漸褪淡,他抱元守一朗聲道:「鬼鋒兄,請賜教!」

「嗡——」鬼鋒背後的仙劍發出一記悠長冷冽的鏑鳴,在黑色的劍鞘中微微震動,如一頭迫不及待要躍出雲淵橫掃霄漢的雪龍。

忽然間,天地陷入靜寂。惟有那柄仙劍在嗡嗡地暢快輕吟,鼓盪每個人的耳膜。

「呼——」一掌拍出,鬼鋒身前的雨水驟然化作千萬顆晶瑩亮白的冰粒,如怒雲擊空驚濤拍岸「哧哧」封凍住所過之處的雨水,匯作翻卷浪涌的壯闊大河朝著羅牛排山倒海地洶湧迫到。

羅牛左手五指迸立如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