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午夜,青年科(青年科是我們到達五龍里以後從組織科把青年工作分出去恢複的)科長明延勛同志急促地來到我們的防空洞把我們從睡夢中叫醒,緊急傳達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明科長說,我剛從主任那裡開完會,主任讓我立即向大家傳達;板門店敵我雙方的停戰談判已達成協議,並將於明天(7月27日)簽署「停戰協定」,「協定」簽字後,戰爭即將停止;因此,上級命令我軍立即回國,並必須於7月31日前趕回國內,因為「協定」規定中立國停戰監督委員會自8月1日起監督雙方進出南北朝鮮的武裝人員人數,我們在7月31日前回去可以免受監督,當年我們是秘密出國的,今天我們仍然秘密回國;我們要在28日早晨起程,這樣只有明天一天大家做準備,主要是把借村裡老百姓的東西都要還清,損壞了的要賠償,所有的文件要收拾好,不能丟了洩密。明科長說完,匆匆就走了。這時已經午夜12點過了,到27日了。明科長走後,我們四個人徐敏敬、徐亞新、孫吉祥和我,誰都沒有再睡覺,腦子裡就像似翻江倒海一樣:祖國現在怎樣了?部隊回國將到哪裡去呢?今後又會去執行什麼任務呢?何時能回一趟家鄉看看父母親人們呢?今後的生活會是個什麼樣子呢?等等,等等,都在每個人的腦子裡轉來轉去,天亮了也沒有轉出來。總之,對於回國每個人都有著無法解答的無限遐想。
27日天明了。有關進一步的情況,又從我們的科長任昌恆那裡得到了比較清楚地了解。任科長說:美國侵略者經過三年的與中朝人民和軍隊的較量,最終認識到,中朝人民和軍隊是不可戰勝的,再繼續將這場戰爭進行下去,他們只能遭受更大更慘的失敗,若擴大戰爭在朝鮮後方海岸登陸和空降,只能是自取滅亡,他們要消滅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圖謀,只是痴人的夢幻之想;在這種情況下,敵人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只能認輸,同中朝方面達成協議,簽署停戰協定;敵人總算是做出了一個「明智」的選擇。任科長還說,部隊回國以後到哪裡去?做什麼?他也不清楚;至於個人的事更不要多想,服從組織安排就是了。
27日這一天,我們很忙,但過得也很輕鬆愉快。這一天的工作,主要是先到五龍里村裡去,把借用房東的被褥等用品都送還並表示感謝,有損壞的要給予賠償並道歉,從村裡回來就清理文件材料,把沒有用的東西通通銷毀,有用的東西整理好,較重的交運輸班或人挑或馬馱,較輕的自己隨身攜帶。大半天,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明天早晨出發。
我們與駐地五龍里人民的魚水情。我們在五龍里老鄉家裡住的時間約4個月。這4個月里,我們同全村老鄉們的關係搞得非常好,非常融洽。這個村莊里幾乎也見不到中青年男人。無疑,他們也都參加朝鮮人民軍打美國侵略者去了。村裡剩下的都是老年人、婦女和兒童。這裡的老年人,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兒子不在家的緣故吧,他們都把我們當做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雖然語言不通,但那善良的眼神和面部表情,使你感到那就是自己的父母或是爺爺奶奶。這裡的兒童們都把我們當做伯伯、叔叔或者是大哥哥看待,只要一有時間就找我們玩兒,玩起來沒有夠,嘻嘻哈哈,玩到深夜也不肯走,最後非要爺爺奶奶或媽媽叫回去才走。那些青年婦女們,由於我軍的紀律約束,同他們的接觸要保持一定的距離,所以與老人和兒童不同,但也都互相尊重,客客氣氣,非常友善。
我們在村裡住時,有一次的活動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那就是1953年2月14日,這一天是農曆春節正月初一。我們的領導布置炊事班做了不少菜,讓各個科把飯菜打回去,請房東一起吃飯,共同歡度春節。我們的房東大爺、大娘約70多歲,有一個兒媳、一個女兒和兩個10多歲的孫女,活潑可愛,全家共6口人,我們全科有5個人,共11人聚餐。按照朝鮮人民的生活習慣,大家圍著放在炕上的兩張小飯桌旁吃飯。大爺、大娘還把家裡的米酒和泡菜拿來讓我們一起品嘗。又吃又喝,真是像一家人那樣溫馨。吃著喝著,大娘興奮起來了。先是唱歌,接著又起來跳舞。一個人唱跳她覺得不熱鬧,然後就抱著我們唱跳,抱完這個又抱那個唱呀跳呀直到半夜了才高興地收場。這一頓飯把我們的軍民關係拉得更近了。真的完全像是像一家人。他們家裡有什麼活,我們都幫助干,我們的衣服破了需要縫補,大娘或是她的兒媳婦、女兒就都搶著幫我們縫補。5月以後,我們雖然搬到山上的防空洞去住了,距離有五六里遠,但還時常回到大爺、大娘家來看看。每來一次,他們全家人都非常歡迎。
7月28日早晨,我們的隊伍出發,踏上回歸祖國的路程。五龍里全村男女老少都起大早跑了五六里遠的路趕來送我們來了。我們的房東大爺、大娘帶著全家人來了。兩位老人還不顧年邁爬上半山坡找到我們的防空洞里來送別。大爺、大娘對我們又摟又抱表示親近,就像送別自己的兒子遠行一樣,情意深長。我的眼睛頓時熱淚盈眶,不知說什麼好。此時集合號吹響了,我恭恭敬敬地給大爺、大娘和他們的全家人敬了一個軍禮,大喊了一聲「再見」就走了。他們在那裡頻頻的招手,也在說「再見」。我向四周掃了一眼,看見滿山溝里都是五龍里來送別的老人、婦女和兒童們。我們的隊伍出發了,走出好遠了,還能聽見他們喊著「再見」的聲音。
我們第一次白天浩浩蕩蕩地行軍。我記得我們自1950年10月20日晚出國入朝作戰以來,因為敵人的飛機太猖狂,還從來沒有過白天浩浩蕩蕩行軍,這是第一次。昨天簽署的《停戰協定》今天已經生效,敵人只能收斂住那血腥的手了。今天,朝鮮的天空靜悄悄,藍色的天空,飄著白雲,慢悠悠的移動著。空氣也很好,特別是早晨非常清新。我們的隊伍一路前行。這次回國上級是計算好了行軍路程的。我們的出發地(駐地)距離祖國的丹東市計有200多華里,所以每天的行程安排大約60-70里,7月31日以前趕回祖國丹東市是很輕鬆的。現在是盛夏,天氣很熱,因此,安排每天早晨5、6點鐘出發,到上午10點鐘左右休息、用午餐,下午3點鐘出發,到晚上6-7點鐘休息。經過3天的行軍即到7月30日晚,我們離祖國丹東市只有30-40里路了。明天上午我們就將告別朝鮮,回到祖國懷抱。這幾天,師直屬隊(包括師司令部、政治部、後勤部等機關在內)的行軍,師首長是指定司令部的一位科長負責組織的。他對工作極端負責。每天早晨出發前,全直屬隊的人都要集合在一起,由他講話,總結前一天的行軍情況,提出今天行軍要注意的事項和要求。他講話都很簡練。但特別有感召力,給我留下的印象極深刻,至今難忘。他動員式總結式的講話里,雖然每一次的講話稍有不同,但都充滿著對朝鮮的眷戀和對祖國母親的想念。他每一次講話都會深情地說:我們就要離開朝鮮的土地和父老兄弟姐妹們了,我們要真誠地感謝他們對志願軍的支援和愛護;我們即將回到親愛的偉大祖國母親的懷抱,我們一定要振奮起精神來,向偉大祖國母親報告,我們勝利了,我們回來了。四天的行軍,他至少講了四次話,每一次講話都充滿著深情,給我們以很大的鼓舞,精神立刻振作起來,圓滿地完成行軍任務。
我們告別朝鮮人民,再過鴨綠江大橋,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7月31日早晨,我們照樣集合聽科長講話。然後就邁開步伐,走完朝鮮的最後一段路程,向鴨綠江邊朝鮮一側的新義州進發。中午時刻,我們到達新義州鴨綠江大橋的朝鮮一端。這座橋還是1950年10月20日晚我們雄赳赳氣昂昂走過的那座橋,還是那樣雄偉壯麗。不同的是這次我們在大白天歡欣鼓舞而返回的。大橋的朝鮮一端有新義州的黨、政和群眾代表約一、二十人歡送我們。我們走向橋面了,最後一步離開了朝鮮的土地。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刻?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太難形容了,我一直沒有想出合適的語言形容那一時刻的心情。我們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默念著:親愛的朝鮮再見了!朝鮮的父老兄弟姐妹們再見了!親愛的祖國我們回來了!祖國的父老兄弟姐妹們我們回來了!我們的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轟隆轟隆地走在鴨綠江大橋上,好像有節奏地形成一種聲音:再見了!回來了!這長長的隊伍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但是,除了腳步聲和橋下滔滔的流水聲,聽不見別的聲音,隊伍中靜悄悄,大家的歡欣鼓舞都蘊藏在內心裡。我們到達大橋的祖國一端了,遠遠地就望見了橋頭有歡迎的人群。我們的精神更加振奮,步伐更加整齊,到了橋端邁下大橋的最後一步,扎紮實實地踏在了祖國的土地上。雖然,我們的回國仍然是保密狀態,但列隊在兩旁的歡迎人群,熱烈地向我們招手表示歡迎。今天的歡迎隊伍可能有數百人。當時,我們的心情真是激動萬分。我們走出歡迎的人群,就奔向了各自的駐地,今晚就住在丹東市了。很遺憾,我沒有記載駐地是哪裡。
親愛的祖國,我們終於回來了,回到了您的懷抱里。1950年10月,我們作為您的優秀兒女,派我們